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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巫蛊 是个好东西 ...

  •   “为什么?”檀召忱有些气馁,方才流露笑意的嘴角压下去,眼睛瞥到一旁,凝滞半天才有所动静,回头扯台闻磔的宽袖,“你今日怎么老是和我作对,是不是存心的?”

      “买了谁穿。”台闻磔没为自己正名,轻飘飘落下一句。

      “啊——?”檀召忱故意扯开嗓子,耳朵跟搓麻将即将输掉的大爷似的,耍赖,装作听不清。

      “买了谁穿。”台闻磔耐心地多问了一遍。

      “我穿啊,我穿给他看。”台闻磔态度良好,檀召忱心情舒畅了不少,凑到他身边,也没觉得这是什么秘密,很骄傲地揽上他的肩膀。

      台闻磔没忍住,想象了下那个场景,眉一下拧成疙瘩,眼里地嫌恶和别扭怎么也藏不住。

      见他这样,檀召忱一下撒开手,火气腾地翻涌上来,仿佛要和他争个高下:“你这是何意,怎么愈发和李长司那种粗人一个脾性了,你能不能别这样,又不是只有姑娘家可以扮得漂亮,等着啊,我现在就要去买一整套蛇形首饰!天天在你面前晃悠!”

      他其实真的想要,灵蛇在南疆被归为信物一类,饰品也跟着沾光。两粒蛇眼处镶着品质极好的墨翠猫眼石,弧面宝石中央有一道明亮的窄线,不掺一丝杂质,不管在幽闭还是阳光的坏境中都极其闪耀,像夜晚雪地里反射的圣光,徒增莫名的安定。而纤巧的镂空单蛇如藤蔓般缠绕在手臂上,鳞片为乌银或白铜,独特的冷苔气息随着温度的升高而缓缓变热,动作急一些了,蛇尾的流苏还会发出细碎的铃响。

      分明急促,发出的声音却跟刻意缓了一个调似的,上不去下不来,听者有意,品出了几分狎昵。

      檀召忱有些出神,语速不觉慢下来,常年泛着涟漪的杏眼冷不丁眨了一下。南疆早年崇尚巫蛊,天空高远,而厚土踏实,所以匍匐坤舆的灵蛇最为高贵,他们觉得与众不同,便无端信仰。传闻蛇的图腾意味着身份和权利,越是驳杂缠夹,越是强者的象征,让人闻风丧胆、望而生畏。

      他嘴上说给自己穿,但心里却是截然相反,但他又怕九方衍误解,觉得冒犯。毕竟他那么厉害,身处高位,若是被人渴望着穿上陌生的衣裳,被人肖想着佩戴奇怪的首饰,被人用毫无分寸的心脏一一追摹,这换谁都会不舒服。

      尽管檀召忱没有那种旖旎的心思,也不是未雨绸缪,他只是想喜欢的东西要多多留给对方,亲手奉到他面前,就跟讨奖似的,表达思慕和爱意,希望能得到青睐和认可——这应当没什么错处,这就是没有错处,他又不是了却尘缘的和尚,也不是只会念经的僧人,任谁都会这样,不管是朋友、兄弟、家人,还是恋人,身在嚣嚣红尘,自然是要与别人交好,把珍惜的东西分享给那个人,时常挂念,时常盼望,这不是极为正常嘛!

      倘若那人不觉得欢喜,倘若九方衍没觉得这异族的衣裳好看,那人家也没错,自己也不会失望或闹脾气,更不会一个劲儿地生闷气觉得他欺负自己......檀召忱就是想着,九方衍与这灵蛇般配,与寓意般配,与钻石般配,与天地般配,与世间一切之美好事物般配。

      况且南疆还说,谁肯低下头颅,谁将这份高贵的宝藏献给谁,就相当把自己交上去,把唯一一颗真心捧上,要臣服,要敬爱,要追随,要体贴,要对那人有空前绝后的信任,要迷恋,要痴缠,要唯命是从,要把他先于自己的一切,包括性命、意志、以及过去所遵守的常理。不能顶撞,不能忤逆,且心甘情愿......檀召忱自是乐意的,他没觉得这有何不妥,这本就是公平的,本来就是自愿的,本来就是你情我愿的事儿,本来就是自己选择的,如同脱枝桃花,终于落进归属的千尺春潭。

      倾心一人,便只为他动情,只为他怀春,所有的依恋、缠绵、守护、疼惜,都应当尽数赠与他一人......可人心偏又惶惶,偏又多疑,随着爱意爆发出来的还有惆怅、落寞、孤寂、凄切、怨怼、妒忌、酸楚......这些德不配位的情意把人困在狭隘之中,不得动弹,只能独自吞咽。

      既然选定了,既然愿意了,既然想了,又何来后悔一说?
      还未有什么结果,八字还没一撇,却预想了和他千万种结局,还妄想与他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要是九方衍也愿意送给他一条就好了......他当然不是想让衍衍忠于他,人间自由,又不是不许单相思的存在。只是坊间还传着一种说法,要是做主的那人也愿意赏给他一条灵蛇,就......代表着,接纳。双蛇嘛,顾名思义,就是缠在一起,纠缠不清。而异地疆土实在疯狂,竟将这等纯粹热烈的情感列于床笫之间,他们似乎觉得共躺在一张床上老老实实睡觉是什么胆小丢人的事,不是勇士所为,不是爱者所谋,而热切的胶着的情爱之事才是人的毕生所求。

      爱人的人是荒唐的,被爱的人亦是偏宠,所以才允许他行如此大不敬之事。

      情爱之事。

      情爱之事。

      情......靠,檀召忱脑中嗡然炸开,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他反复雕琢这几个字,喉中干咽,臌胀的心思淹没了细微的刺痛。这样大逆不道的想法带来的竟不是反思,也不是懊悔,竟是密密麻麻的甜蜜与震颤,坠落感与坍塌感接踵而至,上不得台面的兴奋也随之而来......但是,他怎么敢想的,他怎么配想。

      于是在台闻磔身边垂着脑袋红着脖颈独自沉默许久的人一下子扬起头,视线乱窜了一会儿,好容易聚集到台闻磔脸上,张张嘴,用哑到不行的嗓音大喝了一句:“真、真腐朽你,少瞧不起男人了!”

      “......”

      “买假的做什么。”台闻磔轻笑了下,让他缓了一会儿,然后搭上他的肩,把檀召忱转了个弯,对准不远处的树底下,“听说过耍蛇吗,也是新鲜玩意儿,要去看看吗?”

      “......哦,原来、原来这笛曲是那里传来的,我就说听着特别,吵死人了,和咱们不一样,我去......瞧瞧。”檀召忱尚未从耽溺的情绪里脱离,不过脑子地胡乱说着,顺着这个台阶下了,僵硬却迅速地把目光投到那里,把手抬到眉前,闭上一只眼睛,迎着阳光踮起脚,望过去:“人好多,你不去吗?”

      “不去。”台闻磔和九方衍在某些地方相似,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不过他稍一顿,对檀召忱伸出手:“把你扇子给我。”

      “哦。”檀召忱低头把扇子从腰上解下,递给他,“那你等等我啊。”

      说罢,他把马拴在树干上,从兜里摸出几把甘草,塞到马嘴里,接着逃避似的,头也不回地跑过去了。

      台闻磔目送檀召忱过去,费劲巴拉地挤进人群里,最后看不见了,他才转身走到拐角,进了家瓷店。

      --

      “你没看真是可惜了。”檀召忱坐在马鞍上,晃晃悠悠地走着,两人离开长安城,背后是残阳黄昏。他白天闹腾久了,临近傍晚又没精神,不过心里平静了不少,坚持给台闻磔讲完:“那么大一蛇篓,那爷爷绑着头巾,抓着大蟒的七寸,差点和它缠在一块。还用葫芦丝对着竹篮吹呢,蛇就会起来跳舞,爷爷就会用老鼠喂它。”

      “有人说没把毒牙拔下来,担心会有危险。不过那人就讲,他们家祖祖辈辈就是做这个的,拔牙挤液净是些卖药挣钱的手段,赚的是黑心钱,祸害生灵,他们伤不了那天理。而且在这种地带,不知是不是气候暖了,蛇在他们手里胡大胡大的乖。”

      檀召忱学了一句方言,觉得自己特厉害似的,胳膊扭了扭,一下从包袱里掏出来个精致的篓子,淡淡的桐油味散开,底下铺了层软料,盘着条蔫蔫的青蛇,指头粗细,通体翠绿,时不时吐出蛇信子。

      听到动静,小青蛇抬起脑袋,歪着头看了眼台闻磔,身子晃晃,又趴回去不动了。

      “是不是很可爱?”檀召忱和他分享,又偷偷摸摸地藏起来,“咱们毕竟是异地嘛,不比南疆,这条小蛇适应不了,好半天都不动。性命攸关,生死关头,那爷爷听我要往北走,就把它送给了我。”

      “我没白要啊。”他抢在台闻磔开口前解释,“那人心疼蛇,是把它们当宝贝的,见这里人情味足,才拿出来溜溜,和大伙儿说笑。好多人都给钱了,说要爷爷买些上等饲料,我把银子都给他了呢。”

      “等我养好了,我拿给衍衍看看。”最终目的暴露,他没觉得忸怩,反而笑嘻嘻的:“今晚在林子里歇息吧,我去找柴火,明儿咱们快马加鞭回兰宁。”

      瞧他那样子,绝对再打什么算盘。台闻磔也不讲究,在客栈里住了一晚,糕点够吃,能早回去就回去。

      --

      不负众望,又行了整整两日,檀召忱和台闻磔到统领府时已经将近午夜,更夫疲倦地敲着梆子,长街上没一个人。

      “咱们轻点,别把南枝姐姐吵醒了。”檀召忱累得不行,眼皮耷拉,胳膊是虚的,几乎是半梦半醒了,还是小心避开南枝的屋子,把行李卸下来,让台闻磔把马牵到马厩,“明天我去找李长司,顺便问问他管小量怎么样了。”

      “可惜了,没见到那几张玉皮。”檀召忱打了个哈欠,擦掉眼泪,慢慢说:“本来打算拿回来给李长司看看,说不定和他见的人皮有相似之处呢,这样管小量的事也能有些头绪。”

      “这么好心。”台闻磔道:“以为你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呢。”

      “......”檀召忱被戳破心思,神色竟也无常,从他脸上瞧不出丁点不好意思或羞愧,又或是难堪,他好似天生就缺乏这种情绪——除了在九方衍跟前,才能瞧见檀召忱一些不一样的......鲜活。当然,可能是脸皮太厚,太会唬人。

      “怎么可能。”檀召忱打着马虎眼,“我倒是想啊,可华宗南都自身难保,怎能顾及到我们。你也听了,他受了衍衍那一击,定是不会好捱的,等他先照顾好自己再说吧。”

      其实他想说的是“等他能活下来再说”,但是这样无情的话必是难听,和台闻磔说出来又免不了介意。虽然檀召忱觉得华宗南离内丹碎裂神识崩溃不远了。

      不难看出,檀召忱觉得华宗南伤成这样是理所当然,九方衍是一族妖君,世人不知为何消失,但他实力依旧强悍,注定了华宗南日后不会好过。台闻磔对此没有意见,亦不会隔阂,华宗南确实罪有应得,任何轻视性命的行为都将付出代价,不分苦衷,不看缘由。

      至于蓇蓉,她的未来没人能说准,最好的结局莫过于和过去一刀两断,九方衍不追究她,她也放下仇恨,去重新开始,从头来过。就当是人间一缕情劫,一遭孽缘,没了就是没了,看得开一些,总归别沉浸在悲伤中,给自己套上一生的枷锁。

      毕竟不管是人还是妖,过去已然发生,余生还很漫长,伤疤会愈合,最终结痂,续而脱落,然后覆出新的皮肉。总要学着走出来吧,去看看恨意和痛苦之外的风景,也许并不糟糕。

      这是任何人都有资格去劝告和宽慰的话。
      可没有一个人有立场去让她接受。

      台闻磔不喜欢雨,觉得又湿又闷,有股浓重潮土油的味道,泥土被泡得发软,靴子踩上去半天拔不出来,儿时在雨中绊倒了浑身都是泥,回去洗澡用了一个钟头,他爱干净,长久下来便对其有了洁癖,户外练剑也会避开雷雨季节。檀召忱对此没有喜厌,他平时就怠于训练,下着雨便有了偷懒的理由,要么拎着油纸伞去外面转转,要么就趴在窗边发呆,望着黛蓝的天边与连天的藕荷。

      贵胄与簪缨之家更没有这等烦恼,台榭楼阙,负手而立,疾风骤雨在他们眼里是银河倾泻,是指兵点将的天时之刃或灵泽膏沐的天祥之象;王都里的男郎女娘在廊庑叽喳吵闹,他们不在乎是否会弄脏翠翘霓裳,他们从不为此牵肠挂肚,云蒸霞蔚,廉纤秋雨应是如诗如画的风月无边;陶朱猗顿们或于轩或坐于舫,又或是跨过垂花门,白玉搔头挽起长发,在空濛烟雨里细算富贵荣华。

      而有人披着蓑衣掌舵,在暴风里紧握罗盘,不顾狂浪滔天,焦急迫切地撒下渔网,渴望满载而归;有人叫醒熟睡的家人,把来不及遮盖的小麦尽数收起来,颤抖的手捧着湿透的麦粒,如捧珍宝,期盼明日就是晴天......也有人在夜晚跌进烂泥里,再爬起来,水珠从脸颊掉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雨沥溟濛,杏花春雨,也可以是苦雨凄风,泣雨愁云。

      蓇蓉可怜吗?是可怜的。她与那个不知姓名的男人来到临安,有了夫妻之名,冠上姓名,却被“云泥之别”打散,她甚到如今都不清楚为何男人变成这样,为何弃她于不顾。不过她也没拘泥在情爱,她觉得自己能养活自己和孩子,也能把这个病儿医好,但救命稻草却被人半路夺去,只能眼睁睁看着孩子断气。

      蓇蓉可恨吗?是可恨的。她偷来禁忌之草,无视妖族百年命令,因为一己之私为以后埋下祸根,白白伤害了几条与她完全不相熟的人的性命。

      可这是她本意吗,不是。如果不是华宗南听信了药医的话,拿走了蓇蓉的仙草,复活了阚青梅,让蓇蓉的祈愿落空,她的孩子平白死去,任谁都没法轻易原谅,更何况这是一位母亲,一位满怀希望又日渐焦灼的母亲。

      又怪谁呢,倘若阚青梅晚几天自缢,等蓇蓉先救活了孩子,再远走高飞,那后来的一切也许不会发生。

      要怪阚青梅吗?可禹周的心愿笺所写,阚青梅早年受人蹂躏,她曾经早就有过孩子,至于因何失去、是否相认,这些都未曾得知,她也想和真正心爱的人有骨肉,也想平淡美好地过完一生。只是天公不美,未能如她所愿,她身体或许早就不如意了,所以再一次失去孩子的打击将她彻底击垮,阚青梅经不起这样的伤害,选择离开也没什么好诟病的。

      仙草何等厉害,能把命悬一线的人救回来,再如同邪祟一般,将这个尸骨吞噬,变成繁衍的温床。可是生人残留的意志也是真的存在,如果阚青梅没有扶一把蓇蓉,没有慰问她一句,也许就唤不醒蓇蓉的善良,也许蓇蓉就不会拼上五年的时光留在阚青梅身边,把蠢蠢欲动的种子一颗颗转移出去,只为了让这具尸体能够得到解脱。她的善良没有错,阚青梅的善举亦无错,但若是没有这场惺惺相惜,或许华宗南就不会有机会从后山上不断长出的麝香果和因这果子丧命的旅人得到启发,修炼禁术,“复活”千年前的人,移花接木,从而重见阚青梅。

      其实也不难猜出,这个在临安赫赫有名、唯一的儿子却为一个女人选择离世出家的药医,应当就是蓇蓉的老丈人了。他让华宗南找来蓇蓉的仙草,到底是诚心帮助,还是蓄意报复,也无人得知。不过也不重要,他最后死于华宗南的剑下,也算为这场冤冤相报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至于动机,在事实面前显然不堪一击。

      兜兜转转,细细思忖,竟是那几个误入青宗派的旅人最无辜,他们只是途径那里,摘了几个果子,就把命丢在这里了,还不知发生了何事,就为他人作了嫁衣。

      当然,还有高文崇。

      每个有关生死的话题都是沉重的。尽管檀召忱和台闻磔两人一直避免提及,但这件事总归过不去,在两位少年心里也颇有影响,也许会在他们的将来里,在某个瞬间,改变一些看法,多出一份选择。

      真想寻其源头,恐怕这一切都逃不过“死而复生”这一词吧。

      忽然,台闻磔帮忙搬箱子的手一顿,装着青蛇的篓子差点滑下去,他在檀召忱的有气无力的埋怨里扶正,黑眸比凉夜还要沉寂。

      九方衍不做口头功夫,妖族的事也无需向外族人多讲。但他好似也明白了妖君为何严令禁止妖类进入昆仑废墟。

      任你义正词严,任你有多少必须要做的理由,逝去的生命无法召回人间,不能违反,不得改变。这既是天道,也是惩罚私心的诅咒。

      只会让人在因里迷失,铸下更乱的果。

      阴曹地府空缺的命格需要更多来弥补,用命换命,以命抵命,最终竹篮打水一场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巫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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