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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你好 我叫檀召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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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风悄然散去,脚下归于平静。檀召忱紧拧着眉心,直到踩实了地,才试探地睁开一只眼睛。
一间很寻常的隔间,茶桌上剩有干瘪的果核,地上有个破烂蒲团,中央凹陷了一大块,被跪得发黑,旁边的简陋木床被什么东西啃得缺了两条腿,萧条地斜在地上。
漼染眠估计没把他放在眼里,门就在视野范围内,不一样的是后面被人徒手画了个忏悟娘娘,慈眉善目,活灵活现,应出自道行不浅的老艺人之手。檀召忱琢磨了一阵,摸着下颌回头,如他所料,这鬼地方凑齐了恐怖画本里所有班门弄斧的细节,门正对窗户,钉在墙上的纱帘破了几个洞,正往屋里呼呼漏着穿堂风。
“给我发配哪儿来了这是。”左右没有其他威胁,挑不出别的毛病。檀召忱松了一口气,扶着腰,懒懒环视了一圈,目光最后定在斜前方的屏风上。
“那里吗。”他不习惯太安静的环境,自顾自说着,随手捏下衣服上的一枚铜钱,抬到半空,透过中间的孔洞凝望着屏风,接着松手,那枚倒霉铜钱落地弹起,歪歪扭扭地绕了到素屏后面。
檀召忱在黑暗中很轻地眨眨眼,朝那边勾了勾手指,呼唤道:“小红啊小红,过来送我一程。”说完,谨慎地向那边走去。
而在破旧的悬梁上,两团长着形似羊角的黑团子对视一眼:“真是见鬼了,这里除了咱们俩,哪里还有别的鬼?!”
而全神贯注的檀召忱对此一无所知。
不是什么常见的山水屏风,也没印着宫廷仙娥,上面卧着一头看不清面容的巨物,身上灰蒙蒙的。檀召忱屏住呼吸,放慢脚步,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要把污秽擦去,却感觉后颈一凉,耳朵被剐蹭了一下,几道低低的叹息跟哭丧似的。
他收回手指,咬着牙道:“怎么感觉那么熟悉呢。”然后缓缓转过头。
风吹得更瘆人了,几乎刺进皮肤。
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就静静飘在檀召忱面前,身穿红裙,肌白如雪,乌青的长发披散至腰肌,面如一团松软的迷糊。
“啪嗒”一下,檀召忱打着哆嗦往下看,只见那女鬼的脸融化开,泥巴一样掉在地上。
檀召忱向后躲了下,手指贴近屏风,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女鬼却蹭地飘上来,脚不沾地,歪着脑袋逼近生人脆弱的颈部。
“啊啊啊啊啊台闻磔!!!有鬼啊!!!”如果说前不久他还在笑话管小量,那么现在檀召忱很能感同身受,恨不得回去抽自己两个嘴巴子。
他感觉自己的神魂一阵阵抽疼,也是真怕了,当即扯开嗓子吼了一声,矮着身子钻出来,毫不恋战,拔腿就跑。
屋子不大,他跌跌撞撞摸索着,中途差点绊倒,好不容易摸到门了,结果怎么使劲也推不开,估计挂了把锁。
与此同时,一道清脆鸣声响起,巨大的轰鸣连带着墙壁都震了震,耀眼的蓝光随着内力传来,荡起层层波澜,激起的碎屑让檀召忱迅速挡住双目。
门瞬间裂了,屋内陈设也毁了大半。
“可以啊小磔,这就给我劈开了。”放下胳膊,檀召忱欣赏了一会儿那套形如流水的熟悉剑法,惊叹道,回头看看更寒酸的房间,又啧啧称奇:“通俗易懂。”
随后,整理好衣服,慢悠悠地推开那道门。
原以为出来能见到一脸关怀的台闻磔,但映在眼前的是空旷奢华的大厅,他侧目,身后已然是乌颜阁的楼门。
“染眠姐姐,这又闹的哪一出。”檀召忱抬步,装横和从前一样,挂着眼花缭乱的曼陀罗风铃,中央的水帘庞大清澈,五彩斑斓的鹅卵石熠熠生辉,悠长的古琴声从远方传来,随着轻柔的香气拂过,向上而起的水帘缓缓落下,露出里面的全貌。
檀召忱看过去,顿时呼吸一滞,紧接乱了分寸。
那半路丢了的妖就安静地坐在池边,水很清很浅,也很软,刚好漫过他的脚腕。
这次不再看自己的手,那双好看的桃花眼专注地盯着不远处手足无措的檀召忱,眼尾轻微挑起,覆了一朵桃红,额间犹如殷红火心。
腰被推了推,檀召忱趔趄了一下,然后不自觉抬起腿,迈步过去。他手心冒汗,心脏咚咚直跳,喉中干得吓人,像为心爱之人初次做坏事、误入歧途的可怜书生。
那只妖对此早已预料,他松松挽着一根檀香素簪,披着松垮薄衣,衣摆几乎浸到了水里。他极慢地后仰,手撑在池壁,露出一段洁白、诱人的脖颈。
他真的很美,美的惊心动魄。
檀召忱的衣服顷刻湿了,变得沉重起来,他单膝跪下,抬头与妖平视。
环绕在他们身边的水帘又重新出现,隔绝了外界,水雾交织,暧昧缠绵,耳畔是潺潺流水的清响。
他好像要得逞了,檀召忱看着那抹愉悦、放肆的笑,心想。
那只妖的视线缓缓往前,在檀召忱脸上有趣地逗留了一会儿,睫毛轻轻一颤,不轻不重地扫过檀召忱的腰间,然后抬手,像是好奇挂在那里清冷浓重的玉佩。
檀召忱顺着那道视线往下看,心里猛然一惊,然后慌乱地、毫无章法地解下心意。
他低着头,手里握着玉佩,颤抖地递到妖面前,紧张地气息缭乱。
“送给你,希望你能喜欢,我叫檀召忱,我愿意和你认识一下吗?”
大脑空白了几分,檀召忱暗骂一声,红着脸,不敢抬头:“你愿意和我认识一下吗?”
台闻磔一路披荆斩棘,衣冠楚楚从四楼下来,看到的是两手空空、面壁思过的檀召忱。
他走上前,踹了他一脚,问他怎么了。
檀召忱面如死灰:“我冒犯到他了。”
“?有病。”
檀召忱抹了把脸,“别说了,我已经够难过了。”
他走几步,抬头看着奢华的阁顶,“你说染眠姐姐这什么意思,费尽心思把我们分开,又不打探一下我们的武力值。”
檀召忱生无可恋地说:“咱俩这么快又见面了,没想到在她眼里我们如此弱。”
台闻磔笑笑,“这不还有李长司嘛。”
“他不行。按照我对染眠姐姐的了解,她的能力是让你见到一生执念之人,借此来迷惑啊困住我们什么的。长情者日夜思睹,罪孽者心里有鬼,直到心甘情愿地留在这里。李大人一生洁身自好,铁面无私,老弱妇孺对他另眼相待,牢房里那一堆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他腐朽到不承认除了人以外的他族存在,只有别人对他有执念的份儿。”
“嗯……至于小磔嘛,虽然背地里夸他的时候真想让他听见。”
檀召忱走到台闻磔面前:“小磔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嘴不饶人,但起码基本的尊重一直很到位。‘李长司’这样的大逆不道,是我的戏份哦。”
话语未落,檀召忱合并四指,先前的懒散焕然不见,他抬高手腕,如风卷雪,指尖擦着“台闻磔”的脖颈而过。
犹豫就会败北。
他没有半分停顿,手臂向侧伸开,一道凌厉的劲风呼啸而起。台闻磔五指猛然大张,捏住檀召忱的手,挡住致命攻击,又瞬间收紧,力道大得仿佛要把檀召忱手骨震碎。
檀木珠撒了一地。
檀召忱攻势未减,左手倏地下劈,避开又一次擒捉,用力回转,借着旋转的力道,身体滑到台闻磔身后,抬手迅速锁喉,却被挡下。
台闻磔不甘示弱,腰部发力,以极其柔韧的弯度拔剑,后仰着朝檀召忱刺去。
檀召忱足下点地,单手接刃,侧身飞起,转到台闻磔面前。
曼陀罗风铃被一波一波的内力冲击摇晃,本该清脆喜人的铃声剧烈呕哑。
檀召忱紧握剑刃,鲜血一滴一滴砸在地上,他好像没看见似的,胜券在握地挑起眉:“知道吗,小磔的剑伤人不见血,如果你能把他所有的一切都复刻过来,我可打不过他哦。”
“拜拜了您嘞。”他掌心运力,就在直击心脏的同时,眼前的台闻磔露出一抹狠毒的笑。他闭眼,再次睁眼时,随着檀召忱攻击落下,灵力乍散,他对上一双警惕、清明的眼晴。
……
李长司从一堆枯枝落叶中爬起来,他捏着鼻梁,咳嗽两下,减轻没由来的眩晕感。
待他扫清面前乱糟糟的灰尘时,惊讶和赞叹一起涌上心头。
一片浓郁茂密的竹林,高耸入云,难见真影,混着雨后泥土清腻的气息。清爽的风缕缕徐来,夹杂着几片鲜嫩修长的竹叶,落在人身上跟调情似的,不痛不痒。
空荡而幽静。
不知不觉被吸引,李长司往前走几步,淙淙清水打在光滑的卵石上,反射出粼粼波光。前面是一家简易的吊脚竹楼,静静地矗立在幽篁深处,浮光掠影,看起来怪假的。
“这不台闻磔那小子搞花拳绣腿的那片竹林嘛,怎么给我干回去了。”李长司掏掏耳朵,粗糙的大爷们音算是给这片清净画上了句号。
他转身回到刚爬起来的那一堆叶子旁,伸脚划拉几下,确定管小量没埋在里面,才慢吞吞地收回脚,盘算着怎么出去。
李长司叉着腰看着天空,抹了把汗,眉头锁得厉害。他直言不讳自己就一粗汉,不仅瞧抹了粉的姑娘长一模样,连竹子都像一模子刻出来的。
针叶状的竹叶几乎是疯了般生长,在上空繁杂交错,覆天盖地。黑压压的一片,只留几道细密缝隙,把光影割得稀碎。
看久了,不禁让人打起寒战,头皮发麻,心里直捣鼓。
李长司移开视线,嘟囔道:“好家伙,这竹子能长这么高?回去问问那小子怎么养的。”边往前走,边自言自语:“难怪阴招多,在这鸟不拉屎的地儿,憋久了就得变和尚,娘娘们们的。”
接着用刀拔开缠路的竹子,一汪水潭就那么坐落在一方天地间,爬满青苔的壁垒上,背朝他坐着一个人。
李长司吹了声口哨,心想总算碰着个活物了,他大步走过去,想问问对方怎么进来的。可越走越近,他迟疑了脚步。
那人驼着背,身形偏瘦,胳膊细得要命,但也看出来是个男人。他身穿粗布白衣,袖子干干净净,带了个正儿八经的官帽,但脖子上的黑色斑点也很正经。
李长司掂量了两下,还是伸出手,戳了戳那男子的背:“哥们儿,打听个事儿……”
扑通一声。
哥们儿掉水里了。
李长司饶饶头,关心地向潭边探出半个脑袋。待看清水中景象时,他很老实地闭嘴了。
十几个人头倒影悄无声息地盯着他,有大有小,神情各异,皆是怪异扭曲。
而岸边,空无一人。
……
檀召忱感觉有什么在脑中轰然炸开,就像被人徒手掐住脖颈,彻底阻断呼吸。
心脏狠狠挣扎了一下,他猛地收回手。一阵遥远熟悉的慌乱侵袭全身,令人冷汗直下,手脚发麻。就在他颤抖着想开口时,腹部却受到沉重一击。
他整个人向后弹开,重重砸在地上,手肘摩擦着地板,才勉强撑起身。
眼前模糊一片,绞痛传来,檀召忱闷咳几声,鲜血顺着嘴角流下。他随手擦了擦,站起身。
面前的台闻磔把剑插回去,冲檀召忱勾起唇角。
“过分了吧。”檀召忱笑了一下,眼底却染上薄怒,长景猛烈地抖动,灵蛇般缠绕起来。檀召忱手握鞭柄,反手甩出去,狂风骤然掀起,手骨传来“咔擦”一声扭动,地面瞬间劈出一条巨大的裂痕,平日无拘无束的脸庞此刻杀意弥散,内力不要钱似的往外输送。
破空之声未至,鞭梢已及肉身。
台闻磔抬手去挡,却发出一声痛呼,双臂霎时多了一条鲜红狰狞的伤口,而鞭击未停,乱雨般扑面袭来。
只在刹那间,台闻磔身上刻上数条见血红痕,压力随之而来,他慌忙抬头,只见檀召忱四指内扣,拇指迅速压下——
“迷途无路,阴阳倒转,魂困此间,敕!”
金色光影笼罩,那个困在其中的人面露不甘,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消散。
檀召忱没有松懈,他立于风口,衣链突然断裂,三枚铜钱滚滚落地,檀召忱低头看着那三钱侧立。
三枚皆是,代表吉凶不明。
杏眼阂上,覆出一小片阴影。紧接长景散出青雾色的光,绳尾向上,缠住他的手腕,鞭柄注入灵识,带着主人飞起,在二楼稍作巡视,然后径直撞上四楼某一间房。
来不及躲开坚硬的木门,檀召忱跌坐在地。他不顾身上的擦伤,慌乱抬起眸,看见坐在黑暗里一手捂住心口,一手握住鞭尾的台闻磔。
借着微弱的光芒,台闻磔看清满脸焦急的檀召忱。他卸下防备,后背靠着屋壁,轻轻吐出一口气:“你下手可真够重的。”
檀召忱未接话,他上前一步,想拉开台闻磔挡在胸前的手,但没敢触碰。不过感受到温热。
好像现在才能够呼吸。
他视线一点点聚焦,重重喘出粗气,随后剧烈咳嗽几声,风一吹,背上的汗都是湿漉漉的。
檀召忱惨白着一张脸,手撑在地上,朝台闻磔笑笑:“要是我现在晕了,你还能把我抗回去吗?”
轻松的语气没掩盖住细微的颤抖。
台闻磔掀了掀眼皮:“晕的不应该是我吗?”
檀召忱抓了把头发,盘腿坐好:“尸身没找到,李长司失踪,他那小跟班估计凶多吉少,案子没翻成,你又……”
他扫了眼台闻磔,对上冷冰冰的眼神,改口道:“被我谋杀未遂,还有什么比这更糟糕的吗?”
台闻磔静静望着他身后,道:“有。你会画皮吗?”
檀召忱:“没这方面经验呢。”
“嗯。”台闻磔头枕着墙,闭上眼晴,略显疲惫地说:“那你就现画吧。”
“……”
檀召忱转身,先前那个无脸女人就飘在他们身后。
“你说我方才要是不回头,她是不是就一直那么飘着?”
“不知道,你问问她。”
冷气擦过裸露的皮肤,檀召忱呼吸轻了几分,垂眸看着攀上自己手臂的那双手。
挺白,指甲也挺长的,一下能把喉咙抓破。
似是感受到檀召忱的僵硬,她另一只手顺着他的胸膛往上,捏着檀召忱的脸,缓缓向后转。
檀召忱只觉得有刀片在割着血肉。
那只手向前挪动,覆盖在他手背,本来娇小细嫩的手长着深红的指甲,带着檀召忱一步步抬高,直到能戳到平滑的脸。
烛火摇曳,屋内静悄悄的,每个人都在安静地做事。
先是眼睛,那团脸凹进去两点。
紧接着是鼻子,应该是不太好画,那女鬼大力抖着手,却怎么也画不好,最后焦躁地用力一抓,一个面团凸在脸上。狰狞可怖,却又滑稽。
她没在意,继续往下,捏了两个小巧的耳朵,又仔细认真地勾了张嘴巴。
画好,她松开了檀召忱的手。
屋内没有镜子,她把头转了整整一圈,最后停留在檀召忱身上,张开嘴,粗旷地问:“我美吗?”
“……妙极了。”
那鬼沉默了几秒,然后是铺天盖地的愤怒。
檀召忱:“?”
“我不信,你在骗我!!!你在骗我!我不信!”
刺耳的尖叫毫无预兆地乍空响起。
按照檀召忱和她的距离,只能说是振聋发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