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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误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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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帘的缝隙间漏进一道光线,斜斜地切过病床的护栏,落在被单上。尘埃在光束里浮动,像无数细小的生命。窗外,鸟叫了。天,到底亮了。
我在床边观察熟睡的莫邱,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他的鼻尖投下一小片亮,衬得他整个人柔软得不像话。
“我好看吗?”莫邱问。
我好像被人抓到了什么把柄,不好意思起来,“那个……”
“我好看吗?”
“啊……好看。”我如实回答。
“你本来就是外貌主义者吧?”
“什么?”我听这句话有点话外音,让我有点不舒服。
“昨晚的事……”他说着坐了起来。
一想到昨晚的场景,我的脸瞬间就红透了,低头又瞥见垃圾桶满满的纸巾,我根本不敢直视。
“妈妈!”季雨“砰”一声推门而入,虽然这些天他们都是这样,但我还是习惯不了,仍被吓到整个人从椅子上跳上来。
“妈妈,我们来啦,给你和爸爸带了早餐。”季雨喊着,生怕我们听不见。他自从跟了莫弈和司皓后,就变得有些乖张跋扈了,我甚至好奇他们俩到底是怎么教坏我家小雨的。小雨刚开始不这样啊!
莫弈和司皓也跟了进来。我不满地看向他们两个。
“这么看着我干嘛?”莫弈问。
“到底是谁教小雨进来不用敲门的?”我笑着咬牙问出这句话。早就想问了,今天可算问出来了。
莫弈一点心虚的反应也没有,很自然地转移了视线,“小邱,今天有好点了吗?”
“嗯,在康复了。”
我想揍他。
“爸爸,吃早餐。”
“谢谢小雨。”相比莫弈,莫邱真的更像一个爸爸。或者说在天台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是小雨的生父呢?一些奇奇怪怪的念头从我脑海中产生。
“哦?你们不戴套?这么多纸巾。”司皓说着把目光移到垃圾桶,又转到莫邱身上 “不过,伤筋动骨一百天,还是先好好静养的好,万一得不偿失,可不划算。”
我的脸皮瞬间烧得发烫,耳根后突突跳着,仿佛有千百只蚂蚁在爬。要是地板有缝能钻,即使是龙潭虎穴我也要挤进去。
“纸巾怎么了?你和大伯房间里更多,是有什么意义吗?”小孩子童言无忌,直接问了。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俩人应该没有当着小雨的面干什么坏事吧?不行!不管有没有,都不能让小雨住在莫弈家了,我实在怕小雨被教坏。
司皓瞬间涨红了脸,跟刚刚那个样子判若两人,“小雨,话不能乱说。”
“我没有乱说啊。你跟大伯晚上还偷偷出来吃好吃的,不给我吃。昨晚就是,我上厕所的时候听到了大伯跟司皓哥哥说‘宝贝,我想吃你的,亲一下,给我好不好,让我进去’然后,司皓哥哥说……”
司皓立刻捂住他的嘴巴,我瞪大了难以置信的眼睛,火气蹭蹭往上涨,我就算没见过猪肉,那也见过猪跑,我怎么会不知道小雨说的事。
“哥,你们别教坏小雨。”莫邱无奈扶额地说。
“不行,小雨,你今晚跟妈妈回家住。”我着急了。
“不行,你回去照顾小雨了,谁照顾小邱?”莫弈也急了。
又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妈妈,没事的,我住大伯家挺好的。司皓哥哥每晚还会给我讲故事。虽然有些时候故事没讲完就要去睡觉了,但是我喜欢住大伯家。而且,妈妈,大伯房间有飞碟可以玩。”
“飞碟?”那是什么东西?
“就是上面刻着数字的,好像是年份,还有名字的飞碟,我可以把它们飞出去,然后捡回来,可好玩了!”小雨兴奋地说着。
“数字?名字?那是什么?”我大概知道小雨说的是碟片了,但是现在还有人看碟片?我突然想到碟片的内容……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好了好了,小雨!小雨!”司皓急忙拉住小雨,不让他继续说下去。
我十分不满地看着莫弈和司皓,这两人到底在给小雨玩什么?
最后,拗不过这群人,不过莫弈和司皓也保证以后会安分守己的。
手机响起时,我刚好目送莫弈他们离开。陌生号码,我接通后,礼貌的女声报出医院的名称,然后是一段诡异的停顿,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好远:“季小姐,体检报告显示……hiv病毒……您几周没来取报告……建议复查……做进一步检查……”
手机滑落在地板上,扬声器传来规律的嘟嘟声。莫邱往门外看了我一眼。
“你怎么了?”他问。
“我的体检报告出来了。”
莫邱没有打断我,一直看着我,等着我的下半句。
“我……我突然就……我不相信……”我站在原地,我被吓到话都说不清楚了,双腿像被灌了铅一样沉重。我开始在脑海里寻找原因。我找啊找,找啊找,可就是找不到。我开始慌了,我连自己怎么被感染的都不知道。我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它就突然发生了。
我要是走了,小雨怎么办?这是会传染的,怎么办?
莫邱什么时候走到我跟前的,我全然不知。
他低沉的嗓音像暖流漫过我的耳畔,“怎么了?跟我说。”
我恍惚间记起了什么,像庆幸在什么,心安起来,“幸好,昨晚没有做到最后,你应该是安全的。”
他皱皱眉头,问:“你什么病?”
“hiv。”我已经做好准备迎接莫邱的反应了,就算他让我离他远远的,我也会照办的。小雨不能一下子同时失去爸爸和妈妈。我或许是糊涂了,小雨的生父是莫弈。我在等莫邱的回应。
但他的反应,令我始料未及,他牵起我的手就往外走,说:“我带你重新做全面检查。”
“你不怕被我感染吗?”
“牵个手能感染?”他问。
其实,我已经听不进他说什么了,从他牵着我的手开始。电梯里他故意挡在我身前,隔开拥挤的人群;诊室门口,他陪我坐在那里等护士叫号;他紧紧握着我的手,掌心灼热的温度不容拒绝地传递过来……这样的事,还是小的时候父母对我做过,自从高中毕业后,就没有了。因为不经常生病,所以就算是钟墨阳,他也没有陪我到医院看病做检查。他算是第一个人。
轮到我之后,遵循医生的要求去做了各项检查,已经不再是简单的体检项目了。当针头刺入皮肤的瞬间,我猛地别过头去,却看见采血管里暗红的血液缓慢攀升。试管碰撞在金属托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某种残酷的倒计时器。护士撕胶带的声音、隔壁诊室推车的轮子声、甚至自己的吞咽声都被无限放大。
莫邱的手捂住我的眼睛,他温柔地说:“别看。”
我心里涌出一股暖意,这就是可以依靠的感觉。
半天下来,检查做完了,只是检查结果费时间,得等一天,明天才能拿到报告。
晚饭的时候,我闷闷不乐的,被季雨察觉,“妈妈,你怎么不吃饭?是今天的饭菜不好吃吗?”
“没有。”我强颜欢笑说,“妈妈只是吃得少。小雨这些日子有好好吃饭吗?”
“妈妈,你今早才问。”季雨嘟着嘴提醒。
我是忘了,今早才问过他。再问下去,他可能会嫌我烦了。这臭小子……
“放心吧,他每天都有吃好睡好。今天的学习计划也有按时完成。不过,你儿子真是个天才,在数学领域很厉害。”司皓在一旁说。
“哦,是吗?那小雨真棒。”要是换作以前,我定会仔仔细细地询问小雨怎么个厉害法,但这次却很敷衍的说了一句。
由于莫弈加班,就没有过来,司皓还赶着回去给莫弈送饭。虽然他话是这么说的,但实际上是什么,谁又知道呢?临走前,我抱住小雨,依依不舍,最后还是送走了他们。
我坐在病床边出神。等待检查结果的时间就像钝刀割肉,我虽然已经想了几千种面对方式,但一种都不敢实践,我怕他们担心。我要怎么跟他们说?隔壁病房突然爆发的哭声让我指尖骤然冰凉,掌心渗出冷汗。我每一秒都被恐惧拉得绵长,仿佛连呼吸都会惊动命运的宣判。
“阿可。”莫邱突然伸手,覆上我的手背。掌心温热干燥,像冬日里悄然裹住的一缕阳光。
我抬头看向他。
“别怕,有我在。”病房的白炽灯在他睫毛下投了片影,却遮不住眸子里浮动的柔光。
这个人是真的很关心我。为什么?
“莫邱,我们以前认识吗?从我们认识以来,你就很关心我,关心到我都觉得超出一般朋友,甚至家人。”
“因为我爱你。”他的声音轻得像雪落下。
我的手像烫到般想抽回来,却被他攥得更紧。那句“我爱你”像惊雷在胸腔反复炸开。他说的不是喜欢,是爱。爱是什么境界?喜欢可以说是春日摘花,爱呢?爱是……
我喜欢钟墨阳,喜欢到疯掉,也没有对他说过爱这个字。所以,爱是什么?
他的唇靠了过来,起初只是轻触,像试探,又像是确认。我呼吸一滞,指尖无意识地揪住他的衣角。下一秒,他忽然加深这个吻,舌尖抵开我微颤的唇,炽热而缠绵。世界骤然安静,只剩彼此交错的呼吸与心跳。他捧住我的脸,拇指轻轻摩挲我发烫的颊,吻得愈发温柔,像对待易碎的梦,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占有欲。
只是我突然想到什么,猛地推开他,大力得出奇,“不行!你会被传染的!”
他攥紧我的手腕,不让我起身,力道大得发颤,眼神毅然决然,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任凭谁也拦不住,“那我们就一起去死!你不要再丢下我一个人,不要像我妈妈一样。求你,别不要我……”
他不容我再思考,一把把我拉了过去,又继续亲吻起来。
走廊外医生护士巡房的声音倏然远去,病房里只剩彼此交错的心跳声,呼吸声,一下又一下,在相贴的皮肤下敲着无声的诺言。
是他疯了,还是我疯了。可能是我们都疯了!
“你也爱我?对不对?阿可。”他问我。
我爱你?在这些朝夕相处的日子里,我对你有感情是真的,但是爱这个字太沉重了,我自己也不清楚。
“停下来吧,莫邱。我不想你被传染。你应该是健健康康的。”我说。
他的指尖摩挲着我的嘴唇,声音像浸了蜜的刀,“你让我做吧。我昨晚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没有做到最后。如果真的确诊了,那有我陪你,你就不用一个人去面对了。别怕,一切有我在。”
别怕,一切有我在——所谓的安全感,不过是知道哪怕世界倾塌,也有人会为你稳稳托住。心里的裂缝被这句话细细填平,再生出无畏的勇气。
一瞬间,我的眼睛和心都让这个人占得满满的,痴迷,沉溺,着魔……所有的情绪表达都投射到这一个人身上。当所有克制终于溃散,病房的温度升高,一切都变成了爱欲的容器。
第二天早上,晨光像融化的蜜,从窗帘缝隙间流淌进来。我睁开眼,扭头看到身旁的人,他的脸映入眼帘。我眯起眼笑了。我笑他昨晚在我的坚持下打电话让快递员送避孕套过来,但快递员送错尺码,他砸钱让人家重新买重新送,结果人家不要钱,只要五星好评。可这位霸总还是砸了人家三千块钱,这位快递员也十分有骨气,拿着现金就往回砸,义正言辞说:“我给你三千块钱,给我五星好评。”……
我就觉得好笑,这个可以笑他一辈子了。一辈子?天亮了,我脑子清醒了点。这是三十岁季可的一辈子,不是我的,我是不是越界了?觊觎她的一辈子。可是,她不就是我吗?
今早,莫弈他们没有过来,电话里说是遇到点事情要处理,早餐让我们在医院解决。刚好这时也该去领检查报告了。
医院的空调太冷了,也许是心理作用,我鸡皮圪塔起来。莫邱不动声色地将我微凉的手完全包裹,没有只言片语,却是无声的告白——不必言语的守护,最是动人。
终于在电子大屏幕上看到我的名字了,我站起来时膝盖一软,原来人在等待审判时,连呼吸也会忘记。
我颤颤巍巍接过报告,不敢看。很快的,我把它交给了医生,医生看完后一本正经地说:“报告结果显示阴性,你没有这个病。这些数据证明,你的身体健康,没有任何问题。”
我以为我听错了,“医生,您能不能再说一次?”
医生又重复了刚刚的一模一样的话。
“可是我的体检报告说……”
“那应该是误诊,又或者是不确定,所以希望你做进一步检查。从这个最新结果看,数据显示你的身体健康,没有任何问题。”
瞬间,那沉甸甸的石头从心头滚落,碎成一地轻尘。我仰起头,朝莫邱笑出声来,阳光也变得透亮。
“谢谢医生!”我从来没有这么高兴地跟别人说谢谢,连呼吸都变得清甜。
我像踩着一串欢快的音符,蹦蹦跳跳的,最后索性小跑起来,发梢飞扬时带起的风里,有洗衣液的茉莉花茶香,我还不忘朝后面喊:“莫邱,你快点。”
莫邱根本走不快,步履艰难地跟上。我忽然想起来他的脚还没好,于是又跑回去扶住他,然后咯咯笑着。
这些天的大起大落随风而逝,今天所有东西都温柔得该好好被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