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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偶然 开学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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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一周的空气里还弥漫着新鲜感与躁动。高一的教学楼像个巨大的蜂巢,课间时分嗡嗡作响,人流在走廊里汹涌地交汇又分流。谢墨避开那片嘈杂的中心,像一尾逆流而上的鱼,脚步无声而迅捷地穿过连接主楼和实验楼的空中走廊。他的目的地是实验楼顶层的天台——一个被大多数人遗忘的、布满灰尘和废弃课桌椅的角落,也是他为自己寻找到的、为数不多的能短暂喘息的“无人区”。
推开那扇沉重的、漆皮剥落的铁门,初秋微凉的空气混合着灰尘和远处城市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稀释了教学楼里浑浊的人气。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将水泥地面晒得微微发烫。几只灰鸽子被惊动,扑棱棱地从生锈的水塔旁飞起,掠过空旷的天空。谢墨反手带上门,隔绝了身后的喧嚣,走向天台边缘那排低矮的水泥护栏。他习惯性地将手肘撑在冰凉的护栏上,目光投向远处林立的高楼轮廓,试图让被各种公式和待办事项塞满的头脑放空片刻。
然而,这份刻意寻求的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一阵风,带着天台特有的空旷感,卷起角落的几片枯叶。就在这风声的间隙里,一个极其微弱、却又无比熟悉的音符,像一根纤细却坚韧的丝线,猝不及防地钻进他的耳朵。
谢墨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那绝不是风声,也不是城市模糊的背景噪音。是……琴音?极其微弱,断断续续,像是被刻意压抑着,却又带着某种执拗的生命力,在空旷的天台上艰难地寻找着共鸣。
他微微蹙起眉,循着声音的来源,极其缓慢地侧过头。
在天台最深处,那个被巨大的储水塔阴影和一堆蒙着厚厚灰尘的废弃桌椅半掩着的角落里,一个身影背对着他。
米白色的连衣裙换成了深蓝的校服外套,但那纤细的背影,那头在阳光下泛着健康光泽的深棕色长发,以及她肩上那架线条流畅、在阴影里依旧能辨认出轮廓的小提琴……谢墨的瞳孔猛地一缩。
是迎新晚会上那个拉《晨光》的女孩。苏可瑀。
她显然没有发现他的存在,全身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侧着头,脸颊几乎贴着小提琴的腮托,右臂以一种不甚流畅、甚至有些僵硬的方式运着弓。拉出来的音符零散、犹豫,带着明显的生涩感,与晚会上那个光芒万丈、行云流水的演奏者判若两人。她在反复尝试一个短小的乐句,拉几遍,停下,肩膀微微垮下,似乎有些懊恼地甩甩头,然后又重新架起琴,再次尝试,弓法依旧带着明显的迟疑和笨拙。
风将她练习的微弱琴声断断续续地送过来。谢墨静静地站在原地,像一株沉默的松木,阴影落在他的眉骨上方,掩去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他看着她笨拙地、一遍遍重复着那个简单的乐句,看着她偶尔因为拉错而懊恼地皱起鼻子,那点属于舞台上的璀璨光芒此刻在她身上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种近乎笨拙的坚持,像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的幼兽。
一种极其陌生的感觉攫住了他。不是晚会上那种被撕裂旧伤的尖锐痛楚,而是一种……带着审视的困惑。她拉得如此之差,与晚会上的惊艳判若云泥。她为什么要躲在这里偷偷练习?为什么她拉《晨光》时那份浑然天成的感觉,在练习基础时却消失得无影无踪?无数的疑问冰冷地浮上心头,却被他习惯性地压回深处。
就在这时,苏可瑀又一次停了下来。她放下琴弓,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肩膀耷拉着,显得有些沮丧。她微微侧过身,似乎想调整一下站姿。阳光恰好从储水塔的缝隙里漏下来,照亮了她半边侧脸。
谢墨的身影,就毫无预兆地撞入了她的视线。
苏可瑀整个人瞬间僵住,琥珀色的瞳孔因为惊愕而微微放大。她像一只受惊的小鹿,猛地后退了一小步,后背差点撞上冰冷的储水塔壁。她下意识地将小提琴往身后藏了藏,脸上那点因为练习不顺利而自然流露的沮丧瞬间被慌乱和尴尬取代,白皙的脸颊迅速飞起两抹红晕。
“啊!……对、对不起!”她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一丝被惊吓后的微颤,“我……我不知道这里有人……” 她飞快地瞟了一眼谢墨那张毫无表情、在阴影里显得格外冷峻的脸,心跳得厉害。是那个新生代表!迎新晚会上,他冰冷得像块玉石的发言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此刻在这里撞见他,比撞见教导主任还让她紧张。她偷偷练琴的秘密,被一个几乎算得上陌生、而且看起来就不好惹的人发现了!
他什么也没说。既没有表示理解,也没有指责。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眉梢,那细微的动作几乎让人以为是光影的错觉。然后,他缓缓地移开了视线,重新望向远处的城市天际线,仿佛刚才只是看到了一只路过的鸽子,或者一片被风吹起的废纸。他维持着之前的姿势,手肘撑在护栏上,侧脸线条冷硬,像一尊凝固的雕塑,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气息。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风穿过空旷天台的呜咽声。
苏可瑀僵在原地,抱着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尴尬得脚趾几乎要在鞋子里抠出三室一厅。他那无声的漠视比任何质问都更让她难堪。她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解释一下,比如“我马上就走”,或者“这里比较安静”……但看着谢墨那完全将自己隔绝在外的冰冷侧影,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最终,她只是极其小声地、带着点狼狈地嘟囔了一句:“……打扰了。” 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然后,她飞快地将小提琴塞进琴盒,动作慌乱得像在逃离什么犯罪现场,拉链都差点卡住。她抱起琴盒,低着头,像一阵小旋风,几乎是贴着天台边缘的另一侧,飞快地绕过谢墨,冲向那扇沉重的铁门。
“哐当”一声,铁门被拉开又猛地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天台重新恢复了彻底的寂静。
谢墨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有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掠过他毫无波澜的眼睫。他缓缓收回望向远处的视线,目光落向苏可瑀刚才站过的角落。那里空荡荡的,只有阳光照射下飞舞的细小尘埃。地上,似乎还残留着一小片被踩过的、与其他地方颜色稍浅的灰尘印迹。
他刚才移开视线前捕捉到的,是她慌乱眼神下,那一点不易察觉的、因为秘密被撞破而受伤的倔强。
很矛盾。台上的她光芒万丈,技巧纯熟得令人心惊。而角落里的她,却笨拙得像个初学者,还带着一种……被什么束缚住的僵硬感。
谢墨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粗糙的水泥护栏上轻轻敲击了一下。那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叩击声,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个角落,也走向那扇铁门。步伐依旧沉稳,如同来时一样。只是在他推开铁门,重新踏入教学楼走廊那喧嚣的声浪中时,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帧画面:阳光下,她抱着琴,脸颊通红,琥珀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惊惶。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极其短暂的一瞬,就被他强行抹去。他微微蹙眉,加快了脚步,仿佛要将刚才那片刻的“干扰”连同天台的风一起,彻底甩在身后。走廊里人声鼎沸,他再次将自己包裹进那层习惯性的、冰冷的疏离之中。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首《晨光》的某个片段,以及那双盛满慌乱和倔强的琥珀色眼睛,像两道极其微弱的电波,在他冰封的心湖深处,留下了比昨夜更深、更难以忽略的干扰信号。
他刚走到楼梯拐角,一个身影就带着风扑了过来,胳膊熟稔地搭上他的肩膀。
“嘿!老谢!找你半天了!”周屿笑得阳光灿烂,露出一口白牙,“下节体育课,打球去啊?隔壁班那几个小子又放话说要血洗我们,这能忍?”
谢墨的身体在他靠近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又放松下来,只是肩膀微微下沉,卸掉了周屿大半的力道。他面无表情地瞥了周屿一眼,声音平淡无波:“不去。”
“别啊!你这学霸也得劳逸结合……”周屿正要开启他的游说模式,目光却敏锐地捕捉到谢墨校服袖口沾上的一小块极其细微的、灰白色的印迹——那是天台水泥护栏上特有的积尘。
周屿的视线在谢墨的袖口和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打了个转,话锋极其自然地一转,带着点探究的意味:“啧,又去你那个秘密基地‘吸收日月精华’了?我说老谢,你这爱好也太老干部了吧?天台有啥好看的?”
谢墨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下楼的脚步,将周屿和他聒噪的声音甩在身后半个身位。周屿也不在意,笑嘻嘻地跟上,嘴里还在念叨着篮球赛的事,但眼神却若有所思地再次瞟过谢墨的袖口,以及他比平时似乎更加冷硬几分的下颌线。
实验楼顶层的天台铁门后,苏可瑀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心脏还在怦怦直跳,脸颊上的热度久久不退。她紧紧抱着怀里的琴盒,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那个新生代表冰冷的眼神和无声的漠视,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她原本因为练习不顺而沮丧的心情里。她懊恼地跺了跺脚,她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着心跳,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后怕和担忧。那个地方……以后还能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