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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道歉 “如果有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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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理推着行李走出机场,Sunny跟在身边。远远就看见妈妈白鸳站在出口处,手里捧着一束鲜花,身旁还站着一位金发碧眼的男人。
白鸳笑着迎上去,轻轻将她搂进怀里。“好久不见,理理。”
温理没有抗拒,反而很贪恋这个拥抱。这是她的妈妈,给予她生命的人。她抱着那束花,礼貌地用法语向那位男士问候。
男人微笑着,认真回应,语气里带着些许生涩:“你好,我叫Emeric。你可以叫我李白,这是我的中文名字。”他一边说,一边自然地接过温理的行李,“见到你很开心。”
“我也是。”温理觉得和他们相处很轻松,比想象中自然许多。
白鸳挽着温理的胳膊,五十岁的她几乎看不出岁月的痕迹,站在温理身旁,像姐妹一样温婉动人。
“这次在纽约待多久?”她的声音柔和得像裹了层棉花,轻轻拂过耳边,“还要去洛杉矶吗?”
“待两天,过几天再去一趟洛杉矶。”温理淡淡道。
李白安静地开着车,没有插话,只是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座的母女,眼里带着温和的笑意。
车子缓缓驶出机场,汇入傍晚的车流。温理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饿不饿?”白鸳侧过身,伸手理了理温理耳边的碎发,“妈妈在家做了你爱吃的土豆炖牛腩。”
温理点点头,她没想到她居然还记得自己爱吃什么,“嗯。”
“还是和以前一样不爱说话。”白鸳笑了笑,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点怀念似的柔软。
李白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用带着口音的中文慢慢说:“理理像你,安静,好看。”
白鸳被他认真的样子逗笑了,“你倒是会说话。”
“我在学中文。”李白认真地说,“为了和理理说话。”
温理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你说得挺好的。”
李白像是受到了表扬的孩子,眼睛亮了亮,又专注地开车去了。
车子驶入一个安静的街区,两旁是整齐的联排别墅,门前种着修剪整齐的灌木。白鸳指着一栋暖黄色灯光的小楼,“到了,就是这里。”
温理下车,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空气带着清甜,混着远处飘来的咖啡香。纽约的傍晚,比她想象中要温柔。
李白把行李拎进屋,又折回来问她:“要喝水吗?还是喝果汁?”
“不用麻烦了。”温理目光在墙上的一张照片上,停住了。
白鸳递给她一杯果汁,轻声问:“在看什么?”
“没什么。”温理收回视线,接过果汁,朝她笑了下,“谢谢妈妈。”
白鸳揉了下她的头发,“洗手,准备吃饭了。”
温理在房间把自己的行李收拾好,洗完手下楼,手机放在桌子上震了下。
“理理,有人找你。”李白把手机递给她,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我们给你准备了惊喜大餐哦!”
温理笑着回应:“我马上就来。”
她把电话接通靠近耳边,话筒处传来一阵低沉富有磁性的声音。
“你到了吗?”裴青沨问。
“刚到。”温理换了个手拿手机,靠在窗边坐下,“有事吗?”
“没事。”他顿了下说,“给你发了很多条消息你没回,我担心你。”
温理从来不说这样直白的话。她喜欢迂回,喜欢试探,喜欢在言语间绕几个弯。可裴青沨每次都直接得过分。把心里最真实的想法,毫无保留地摊在她面前,简单,坦荡,又带着某种无法闪避的力量。
“你在那边每天早中晚都要记得吃饭。”他语气带笑,停了下继续说,“好不容易才把你那个瘦弱的小身板养好几天,你可别破坏我的劳动成果。听到没?”
温理轻轻地笑了下,“知道了,现在就去吃饭。”
“好。”
温理下楼坐在餐桌前,他们没有吃饭时说话的习惯。白鸳时不时会给她夹菜,李白也总是笑盈盈地帮她添果汁。好像一时间所有人都把她当成了小孩子,小心翼翼地照顾着。
这种感觉对温理来说很陌生,她从小没有被人好好照顾过。原来被人照顾是这种滋味,她心想。
她像个笨拙的孩子,用自己的方式回应着这份照顾。她会给白鸳夹距离她比较远的菜,默默地放在她盘子里,看到她吃了,温理又会装作无事发生,低头吃着碗里的菜。
吃完饭保姆把盘子收拾好,白鸳拉着温理走到花园里坐在长椅上,手指有意无意的在她胳膊上摩挲着,“怎么又瘦了?是不好好吃饭吗?”
温理笑了,无意识说了句,“你怎么也这么说。”
白鸳笑着反问:“还有谁说过吗?”
“一个朋友。”温理补充道:“认识很久的朋友。”
“那看来是个很重要的朋友呢。”白鸳笑盈盈的,眼睛里只有温理一个人,“这还是你第一次和我提到你的朋友。”
“他是个很完美的人。”温理淡淡开口。她在脑子里搜索了很多关键词去形容他,最后所有词汇集在一起就变成了“完美”。
白鸳只是笑笑,肯定道:“这是一个很高的评价。”
“不是,”温理语气带着点执拗,“这是个很中肯的评价。”
白鸳揉揉她的脑袋,此时花园只有她们两个人。温理试探地把脑袋靠在她的肩头,浑身绷得很僵硬。
就像一只流浪很久的猫第一次学着对着主人撒娇,即变扭又不愿意离开。
温理闭着眼睛,白鸳把她搂在怀里。她脑子里全是那张墙上的照片,那是她小时候获得钢琴比赛冠军的照片。
在她记忆里当时她把邀请函递给白鸳时,她将小温理推到在地,让她滚出她的视线。
她突然有些不明白,到底是她记忆出错,还是当时白鸳真的去现场看了。
她脑子里想着,嘴里也问出来:“妈妈,你客厅里的那张照片?”
白鸳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她目光沉了几分,开口道:“理理,妈妈一直想和你聊聊,但是一直没找到机会。”
她扯着嘴角,无奈地笑了一下,“一转眼你都28岁了,我也五十岁了。”
温理没有说话,她手紧握着,睁开眼睛,视线停留在一朵带刺的玫瑰上。
“其实那时候我去了,照片也是我拍的。”白鸳手指抚摸着温理的头发,“我在怀你的时候确诊了双相情感障碍。这种精神疾病存在小概率遗传,况且我当时的状态也无法孕育一个孩子。”
“但是你还是出生了,在一个潮湿的雨天。”
出生在潮湿的雨天,这好像注定着温理这辈子只会活在阴雨中,久久不见阳光,变成一株不会呼吸的植物。
“所有人都说你长得很像我,你从小就很乖,不哭不闹像一个听话的小天使。”
“我常常在夜晚对着你发呆,我对你的感情很复杂。你是妈妈的宝宝,同时又是妈妈身上的枷锁。”
温理即使已经知道一切,但真正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温理呼吸一窒,心跳变得又缓又慢。
“我不敢对你表现出喜欢,这样会让你父亲抓住我的弱点。”白鸳顿了顿,说,“其实你所有重要的场合我都没有缺席过,在你看不见的角落偷偷观望。”
“我很自私,抛下你就离开了。但是没办法,那是我唯一可以逃离囚笼的机会。他禁锢了我的自由,思想,甚至爱的权利。”
她没有为自己当初的离开找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只是平静的像是阐述一个事实。她不是在祈求温理的原谅,只是把伤痕累累的过去摊开给她看。
“没想到后来再次见到你,是躺在ICU里,奄奄一息。”
说到这里,白鸳停顿了很久。温理环住她的腰,把脸埋进她的颈窝,发丝轻轻蹭着她的皮肤。
“理理…对不起…”白鸳的声音哽住了,带着压抑很久的颤抖,“是妈妈太自私了,是妈妈不好,把你留给他。对不起…理理…”
温理闭上眼睛,搂得更紧了些。
妈妈的温度包围着她,是第一次这样靠近。两颗心紧紧贴在一起,跳动着。
温理缓缓睁开眼睛,抬起头,看向白鸳愧疚的双眼。
她嘴角挂着一抹笑,说:“没关系,妈妈。”
“我爱你。”
白鸳曾是温树礼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她失去灵魂,拔光羽毛,用遍体鳞伤向他示威。她离开后,温理成了笼中那只幼鸟。只有待在笼子里,才知道飞向天空,需要多大的勇气。
“妈妈,你恨他吗?”温理突然问出声。
白鸳沉默片刻,摇摇头,“我们爱过,没人知道我们相爱的细节。两颗滚烫的心撞到一起,拼凑成了一个家。”
“每个人爱人的方式不同,”白鸳笑了下,“没什么恨不恨的,都过去了。”
“妈妈,那你和李白在一起也是爱吗?”温理顿了顿,问出了内心最想问的一个问题,“你会害怕吗?”
“害怕?”白鸳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她的手轻轻抚过温理的头发,笑着说,“当然怕过。”
“和李白在一起的第一天,我就想逃。”白鸳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对我太好了,好得我不习惯。温理,你知道吗,有些人天生就不配被好好对待。我是说,我们觉得自己不配。”
温理的睫毛颤了颤。
“我躲过他很多次。他打电话来,我不接;他站在楼下等,我从后门走;他说爱我,我说你爱的是你想象中的我。”白鸳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温理读不懂的东西,“可是他没有走。”
“他为什么不走?”
“他说,”白鸳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他说,他知道我是一只受过伤的鸟,他不急着让我飞,他只是想把笼子门打开,等我哪一天自己想出去。”
“理理,”白鸳的手移到她的后脑勺,轻轻地,一下一下地顺着,“你是不是也觉得,靠近一个人,就会受伤?”
温理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像我。”白鸳的声音有些哑,“把你留给他的时候,你才多大?七岁?八岁?一个小孩子,要在一个不会爱人的大人身边活下去,能怎么办?”
温理的眼眶开始发酸。
“只能把自己藏起来。”白鸳说,“藏得深深的,让谁也找不到。这样就不会被伤害,对不对?”
“可是理理,”白鸳低下头,试图去看她的眼睛,“藏得太深了,自己也出不来了。”
温理终于抬起头。她的眼眶红着,但没有哭。
“我不知道怎么出来。”她说,声音涩涩的,“妈妈,我不知道。”
白鸳看了她很久,她轻轻地笑了下,“没关系,”白鸳说,“慢慢来。妈妈花了十几年才学会一点点,你比我聪明,应该用不了那么久。”
“理理,”白鸳说,“如果有人愿意等你,愿意把笼子门打开,你可以试着走出去的。一小步也行。”
温理的心狠狠颤了一下,她莫名想到了裴青沨,那个她认为完美的老朋友。
白鸳抱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理理,”她贴在女儿的耳边说,“我也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