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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遗物4【赵旻篇】 原来顾家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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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上天有眼,真让我寻到了他的踪迹,只是那场景略狼狈。
我于安州西边一无名山头寻到几个脚印,看模样似滑了下去,我顺着被踩过的草,瞧见一低矮洞口。
我用剑拨开洞口前灌木,一枚飞刀险险从我颊边划过。
“是我。”我大声道。
眼前洞穴内甚至还有石床,应该是之前某个修道之人留下的,此刻石床边坐着个披头散发的男人。
我站在原处,原来狂喜是这种滋味。
那颗心在我胸腔疯狂跳动,跳得我嗓子发痒,胸口皮肉隐隐作痛,恨不能将它挖出来扔掉,摆脱剧烈的喜悦带给我狂风骤雨般的冲击。
我一步步向前,彻底看清他脸色时,那颗心恍惚停止动弹。
“师父……”我嘴唇动了两下,“我们回家好么?”
他始终沉默,半晌叹息:“你回洛阳罢,我回不去了。”
“那我们南下,去南楚避一避。”我喉咙像被扼住,眼泪不停往下掉,“我现在很厉害,找你的路上替你杀了许多仇家。”
我一直在抖,“师父,我学会杀人了,你信我,我带你走。”
他轻笑一声,乌紫的唇动了动,“我身中剧毒,走也是死。”
我咬牙,哽咽着道:“我去求顾家,顾家不是有世上最好的解毒药么?”
是了,我怎忘了顾家。
师父是当今顾家家主的嫡长子,与下一任家主顾渊一母同胞。
当年他叛出顾氏,顾家对外宣称长子已逝,可我心底仍然怀有几分希冀,毕竟血浓于水,难道顾家真就这般无情,眼睁睁看着自家血脉惨死?
“顾家的灵药解不了我的毒,”他扯了扯唇角,打消我最后一点希望,“这毒是风雨阁右使下的。”
我听闻过右使的名号,此人擅长用毒,武艺也十分了得,堪称全才,乃阁主左膀右臂。
能让他出手,可见风雨阁并非保持中立坐山观虎斗,而是铁了心要他的命。
“你究竟怎么得罪了风雨阁?”我闭上眼,让他少说话攒力气,自己猜道:“阁主与河间王素来交往甚密,这在阁中不是秘密。”
“阁主让你做事,你不肯,对方怕你倒戈,索性灭口。”我呼吸凝滞一瞬,师父这种人四方皆敌,他能倒去哪?无非是回顾家,而顾家效忠谢元彻,“河间王意图谋反,是么?”
他低低“嗯”了声。
我眼睛发酸,哭太多反倒流不出泪,“你拒绝他们,是什么时候的事?”
“记不清了,几个月前罢。”
他闭着眼,显然不想多言。
几个月前,也就是青衫女劝我离京做任务的时候,她道:“你既不想被师父管束,又想磨炼一番,不若接那博陵的任务,倒也适合你。”
我听了进去,却嫌博陵的任务太过简单,一声不吭撕了安州的榜。
“你是故意的,你让青衫女劝我离京,离你远远的,又让魏公子给我玉佩,”我咬着唇,尝到一嘴的血味,质问他:“你想丢下我一个人去死。”
“没良心的小崽子,”他声音很轻,“那是为了你好。”
我死死盯着他,我最恨他所谓的为我好。
良久,他终于叹气:“现在该怎么办呢?”
我知道他愁什么,倘若我此刻回洛阳复命,在阁主面前声称与师父一刀两断,有魏公子和青衫女保我,我可以捡回一条命,在风雨阁苟延残喘的活着。
可现在,谁知道该怎么办,外头八成说我们师徒情深,我迟迟不归是叛出风雨阁和玉面扇死生相随。
我终于露出一点幸灾乐祸的笑,“你现在只能同我待在一处了,想孤零零去死门都没有。”
不知为何,我心情忽然好了许多。
这个毒,说不定有法子呢,我会想法子的。
记得来时看见附近有可以解毒的草药,我总要尽力一试,师父说他撑不了三日,我不信。
他也不说话,整整两日安静地看我忙上忙下。
到了第三日,右使还未寻来,我却再也不敢离开山洞半步。
他气若游丝,已强弩之末,我怕一眨眼他便没了气息。
“顾潜,你不能死,”我跪在他身边,攥紧他胳膊,眼珠一动不动盯着他的脸,“你死了,我也活不成的,你就为了我……求求你为了我。”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我没大没小,直呼师长名讳。
“斩断它……”他勉力抬起右手指尖,眼珠动了动示意我拿起剑,“去……洛阳……领赏。”
我听懂他意思后,气得眼前一片灰暗。
原来如此,怪不得他这几日容我留在这儿,一句唠叨也没有,估摸着早有此心,想叫我拿着他尸首领赏,向风雨阁表忠心。
“我绝不——”
我的话卡在喉咙,只因他竟有力气一手抓住剑鞘,颤颤巍巍砍向右手手腕,他力气太小,这一剑下去竟未见骨,只余潺潺血液流淌。
这一剑用尽他所有力气,他闭着眼面色惨白,像是在积攒力气砍第二次。
我尖叫一声,彻底受不了他这副模样,一把夺走那柄短剑,歇斯底里地边扔东西边嚷嚷:“够了!够了!你这副舐犊情深的样子给谁看,我稀罕拿你赏赐的一只手去跪地求饶?你以为我真把你当师父,真把你当养父看,你也太瞧得起自己了,等你一咽气我就砍了你整条胳膊。”
“好。”他静静地听,淡声回了我一个字。
我半晌说不出话,他快死了,我为什么不能说些好听的话哄他呢?
为何不说些甜言蜜语,让他含笑而终,我不是最擅长这些?
但我做不到,他抛下我,是他食言。
面对一个背弃誓约的人,我却奢望着他可以起身,像曾经那样抚着我发顶说好话,答允我明日去买漂亮的珠花戴。
我垂眼望向他,喃喃低语:“都怪你,怪你这样短命,害我往后孤苦伶仃一个人,我恨死你了。”
他依旧半合着眼睛,我凑近他耳朵,一字一顿道:“我恨你。”
他一走了之,把我下半辈子都毁了。
“你死了我也会缠着你,”我顿住,握紧他完好的那只手,“我能不能和你埋在一起?”
他睁眼,神色复杂定定望向我,手指微微用力反握,突然转过脸不再看我。
“埋在顾家。”
我呼吸急促,挤出一个笑,埋在顾家啊,那我没法葬在他边上了,顾家才不会允许一个莫名其妙的外来女子埋进祖坟。
“你……午时……走东侧门。”
我垂下眼睫,像我这样的人,不用他提醒,也知道不能走正门。
“好。”
答允他后,我再也没有说话,耳朵贴紧他胸膛,听着逐渐微弱的心跳,仿佛我自己浑身的血也跟着逐渐静止,不再流动。
隐约听不见心跳时,我冷不丁抬头,问了个极其幼稚的问题,“等你做了鬼,会收其他鬼做徒弟么?”
他眉头似乎轻轻蹙了下,再也没有说话,我捏着他彻底冷透的指尖,倏然明白什么叫万念俱灰。
翌日,我听见外头有动静,似是谁在这片地界查探。
我眼睛干涩,拿起短剑将他右手砍下。
顾氏曾经公认的下一任家主,是天之骄子,右手食指却像囚犯似的有刺青,刺了一圈古怪纹路,听说是先皇所赐,在他幼时便有。
我问过他,他笑而不语,说是同一样物件有关,我软磨硬泡,他道:“罢了,左右先帝已驾崩,那信物也没有用了,告诉你也无妨。”
从他口中,我知道朱衣台许多事,也知道这只手上的纹路与顾家家主手上的一模一样,足以证明身份。
我收好那只手,离开山洞,未走几步便见一中年男子。
正是风雨阁右使。
他瞧见我,唇边露出狞笑,却在看见我手中物件后怔愣。
我嗓音沙哑,“右使,我捷足先登了,按风雨阁的规矩,这悬赏合该归我。”
“竟然是你,”右使朗声大笑,面露嘲讽,“果真没心肝,不过倒也好,不枉费阁主悉心培养你一番。”
“阁主庇护我,我自知恩图报,”我顿了顿,强咽下喉咙的血沫,挤出一个功利的笑,“何况赏金委实丰厚,自古财帛动人心,不是么?”
右使笑声真切几分。
我记不清我是如何同他周旋的,最后让他相信我对风雨阁忠心耿耿,只是需得先回附近镇上买些胭脂水粉和干净衣裳,将自己收拾干净了才和他回洛阳面见阁主。
我对胭脂水粉挑挑拣拣,右使本就忙碌,根本没那个耐性等我,索性先行离去。
他走后,我买了些针线,深夜再次回到那个逼仄的山洞,我该庆幸此处不热,尸首不会发臭。
我借着一点烛光,将那只断手仔细缝回去,指腹沾了胭脂,涂上死人乌青的唇。
他躺在我怀里,就像我年幼时也爱躺在他怀里。
月色斜照进来一星半点,我轻轻唱着:“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这是师父教我的,当时我父母兄弟皆亡,他教我唱挽歌,轻声道:“他们可以听见。”
如果他真能听见,指不定入我梦中,告诉我归期何时。
我带着一口薄棺回到洛阳,面见阁主时,他颇为满意地拍了拍我肩膀。
“不错,少年英才,大有前途,”阁主话锋一转,“不过我倒是好奇,你小小年纪怎的如此心狠?”
我面无表情,“属下知道了玉面扇因何逃亡,他不识时务。”
“说的好!”阁主拊掌,“你足够识时务,倒是可惜了你师父一番苦心,巴巴护送你去安州,唯恐你死在刺史府。”
我眼皮跳了下,紧咬舌尖强忍心头痛楚,望向满面戏谑的阁主,微笑道:“我答允他遗愿,已是全了师徒情谊,我仁至义尽了。”
阁主眉梢微扬,“噢?什么遗愿?”
我拱手道:“留他全尸,葬于顾家祖坟。”
阁主意味深长地笑了,颔首道:“去罢,我不至于这点肚量也无,你去顾家撞一撞南墙也好,总算能看清朝廷走狗的真面孔。”
我谢过阁主后转身离去,甫一出阁门,便觉脚下绵软无力,硬撑着走过长街,脑中反反复复回忆安州遇见的少年。
我真是蠢到家,当初怎的想不到师父会易容。
“你哪处破了皮,玉面扇会心疼的……你哪处破了皮,玉面扇会心疼的……”
那句话在我耳畔萦绕不绝,我魔怔似的狂奔回家,带着那口薄棺在午时赶到了顾府东边侧门。
一道身影从门内出来,那人年纪不过二十来岁,五官肖似我师父,可身形气质却半分不像,他似是尺子量过般,一举一动皆在规矩内。
他看向我,认出了我,顿住脚步,淡声问:“你来是为何?”
“求顾家庇佑么?”顾渊审视着我,“你倒是聪明,知道唯有我每日午时从东侧面出去练武,便想求我,你走罢,父亲不会同意你进朱衣台。”
“庇佑?我师父若在何谈庇佑,你们都知道?”我见他转过身,忍不住气得发抖,“你们知道他被追杀,知道他会死,你们为何不——”
“我长兄多年前便已身死,”顾渊仍旧只给我一个背影,“玉面扇与顾氏毫无关系。”
“可他死前唯一的愿望便是埋在顾家。”
他的背挺得更直,冷声道:“你回去罢,再胡言乱语我便要命仆役请你离去了。”
“好,”我颔首,紧抿着唇起身,“我会让他入土为安,你要再见他一面么?”
闻言,顾渊突然失态,问道:“你把他带来了?”
他绕过去,冲向我身后的马车,那是我重金买下的马车,够大,能装得下我和师父。
不知顾渊看到了什么,他下车后望向我,脸色时青时白,哑声问:“他死前说的话,你一字一句告诉我。”
听完后,顾渊神色复杂,忽然一掌袭上我肩头,我往后退了三步躲开,他却不依不饶,十几招后他停下,若有所思看着我两条腿。
我惊怒交加,心想此人怕不是想废了我两条腿。
顾渊出声:“他不能入顾氏祖坟,父亲和族老不会答允,不但如此,他们发觉你步法出自顾氏,八成要废了你脚筋。”
我脸色煞白,心道他这是威胁,顾渊却掏出一册子扔给我:“你拿去好生学,你童子功不错,只是技巧太粗糙,一看便不曾好生磨炼过。”
我接过那册子,翻开一看竟是顾家的剑法,约莫是师父还未来得及教我的。
“你为何?”我怔愣着。
“你以为风雨阁里是什么善茬?我怕你死了,那人找我寻仇。”顾渊深吸口气,“你拿了这剑法便莫要来顾家打秋风了,往后也莫要让顾家的人见到你。”
我瞥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泪光,急忙道:“你将他的尸首带走好生安置好么?他仇家太多,在外面埋着总归不稳妥,我怕有人趁我不在掘坟鞭尸。”
顾渊僵住一瞬,又恢复刚见面时冷硬的模样,“他已不是顾家人,与顾家无关。”
我紧咬着唇,眼前人到底是我师父亲弟弟,我不死心地问:“你不是下一任家主么?就一点权力也无?”
“父亲和族老不允,我顾氏历代为陛下做事,为天家效劳,和做脏事的江湖草莽无半点干系。”
我缓缓点头,“我明白了,顾家是天子近臣,我等皆是阴沟里见不得光的蛆虫,本就是两路人,多谢顾公子今日相赠,可这剑法我已用不上了,还是还给你,免得日后在外露出顾氏的剑法,被人认出来败坏顾氏声名。”
顾渊露出惊愕之色,想不到会有人拒绝顾家的剑法,我又望了眼高高的石墙,轻声道:“别过,我们有缘再见。”
回到家中,我怔怔望着那口棺木,良久不曾言语。
原来那就是我师父长大的地方,他也曾在里面练剑习武,和所有世家子弟一般金尊玉贵长大。
生在锦绣堆,死在荒野中。
我抚过棺木,突然觉得可笑,亏我曾以为师父那般会哄孩子,一口一个乖阿旻,是因为幼时被全家娇惯过。
原来顾家是那种地方,我心底低声同他说话,所以你知道自己进不了祖坟,为何还要我走那遭,为何让我见到顾渊。
是为了让他心软么?你是不是算到他会给我那本剑法,你这样聪明的人什么都能算到,就是不会算自己的下场。
是个傻子。
我深吸口气,终究不敢将棺木埋进地里,我当真怕师父死后还有一劫,被仇家挖出来抽,索性挖了个地窖停灵。
将地窖的三道门皆锁好后,我决定去找薛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