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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遗物3【赵旻篇】 听得我心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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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想着去安州路上大可以走走玩玩,左右这任务也不急,多赏些沿途美景才是要事。
可刚离开师父没两天,便开始想念他做的饭。
我心里忍不住啐自己一口,想念老头子的饭做什么,很好吃么?真是贱骨头。
但没办法,我这张不争气的嘴偏一直想,以至于我半个月的路十天赶到,盯着黑黢黢的眼窝抵达安州,头一件事便是好生睡一觉。
倒头休息七个时辰,我换了件衣裳深更半夜爬安州刺史府墙头。
第一次,差点被守卫砍死。
休息几日后再来,差点被箭矢射成刺猬。
在安州磨蹭了半个月毫无进展,眼见刺史府把守愈发严,我不由心焦,终于开始睡不着觉,在熬了个通宵后,我一开门便见一少年斜倚柱边。
他长得还可以,面无表情,唇微微抿着,显然对我极其不满。
像来找事的。
我抽剑前一瞬,他终于开口:“你太慢,安州这边看不下去了,派我前来相助。”
说完,他举起的令牌怼到我鼻尖。
我讪讪,原来是风雨阁的人,这差事干的不漂亮,我也怪尴尬的,打着哈哈道:“原来是同僚啊,进去喝杯茶么?”
他一哂,唇角讥诮的弧度莫名熟悉,我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你很闲?”他毫不客气地问。
我虽没本事,脾气却不小,当即被他那不阴不阳不咸不淡的态度激怒,“你谁啊?你叫什么名字,你信不信我——”
我卡了壳,能被派来帮我的估摸着级别比我高,我没处说理,更打不过。
半晌,我厚颜无耻地搬出我师父:“你知道我师父是谁么?我师父可是玉面扇,等我回去告诉他,你等着!”
很狐假虎威,很小人得志,很洋洋得意。
总之,我一定很欠揍,眼前少年脸上最后一丝讥诮的笑也不见了,彻底面无表情,直勾勾盯着我看。
我被盯得发毛,咳嗽两声催他商量干活的事,将近来行动同他说后,我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蠢材!真笨!你是风雨阁专干脏事的杀手,不是什么江湖见义勇为的大侠,这么大摇大摆钻刺史府,你有几条命?”他说完尤不解恨,抬手便想敲我脑袋,最后顿住,冷笑道:“罢了罢了,敲破了溅我一手的水。”
我咬牙切齿,却只能忍,默默听他传授我做脏事的秘诀。
听得我心潮澎湃,原来还能这么阴别人。
天刚黑透,我便起身准备再探一番,却被眼前少年摁了下去。
“我去就是。”
“凭什么我不能去,”我仰头,“我不会拖后腿的。”
他缓缓露出一个笑,不咸不淡道:“你哪处破了皮,玉面扇会心疼的。”
我脸突然涨红,总觉他在嘲笑我,却被他内力压制动弹不得分毫,心里不由惊讶。
这样深厚的功力,超出青衫女数倍,恐怕只有阁主能与他一较高下。
安州的风雨阁据点这般藏龙卧虎么?
没等我理清思绪,他便回来了,前后才过去不到两个时辰。
那封信静静躺在我手中,很薄。
我心想,将它送回洛阳,我便能拿到一笔可观的赏银,刚好够给老东西的剑鞘镶颗漂亮珠子。
那少年还没走,抱剑静静看着我傻笑。
“你又在笑什么?”
他语气莫名熟稔,我脱口而出:“你管我笑什么?”
说完才意识到眼前人算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且刚帮我收拾过烂摊子,我连忙道歉,从脖子烧到耳根。
“我走了,”他顿住,“你记得将东西先交去安州的风雨阁,莫要自己一个人带着去洛阳。”
我愣住,他嗤笑:“这是我干的活,自然要记到安州的账上,虽说你先探清楚了府邸布局,可赏银最多与你五五分。”
果然世上没有白拿的好处,不过我也没想私吞功劳,翌日便去了安州的风雨阁。
上前迎我的是个眉目温和的男人,他接过信,收入袖中后道:“我知晓了。”
男人见我疑惑,笑道:“我同玉面扇是旧相识,我欠他个人情,故而派了人前去帮你一把,来龙去脉我皆知晓,如今物件拿到了,不日便命人将其送去洛阳交差。”
我颔首,心底想着能让眼前男人说出“欠人情”,想必是很大的恩情了,竟被老头子随随便便用在了我身上。
真浪费,我心里嘀咕,却忍不住抬脚往外走,恨不能今日便坐上船,立马飞回去。
“留步,”男人喊住我,拿出一枚玉佩,“戴上它再走,记住,回到洛阳前都不可摘下。”
我蹙眉,行走江湖最忌讳戴些不明不白的东西,鬼晓得这玩意代表什么。
“此乃安州风雨阁的物件,你偷拿了刺史信件,这些时日刺史府指不定派出多少高手四处搜捕可疑人等,你戴上此物,旁人知晓你是我的下属,便不会捉拿你。”
我接过玉佩,翻到另一面,赫然是个“魏”字,是眼前男人的私印图纹。
他无奈道:“你便收着罢,否则路上有三长两短,你师父必要寻我的麻烦,怪我未能践诺。”
我抿唇,脑中浮现师父絮絮叨叨的模样,终究将玉佩戴上。
甫一离开安州地界,路上便莫名多了些行色匆匆的人,我心下奇怪,坐在茶摊旁的石头上,一面饮茶一面同老翁搭话。
“近日安州有何比武大会么?”我笑嘻嘻地问,满脸好奇,心下却发沉,这些定是刺史府派出的。
老翁正往茶里加了撮盐,“哪有什么会?听说这群人在追捕个什么人。”
我喉咙发紧,忍不住望向那三三两两的黑影,他们看向我,目光移向我腰间后神色一松,甚至向我遥遥拱了拱手。
再也无心喝什么茶,我假意离去,又悄悄跟上这群人,躲在树上偷听他们谈话。
“找了这么多天也没见人影,不是说玉面扇前段时日在安州露面了?”
“这可是天字号悬赏,不知阁中多少人揭了榜,指不定他早死了,咱们打道回府算了。”
“呸!谁要是能杀了玉面扇,不得昭告天下炫耀一番?”一女子冷笑,“我看你就是害怕。”
“你他——”被骂的男人涨红了脸,硬生生咽下脏话,“那是什么人?难道你不怕?我看前头出发的那群人都死了,这才没个动静。”
“他一人能敌阁主,却不一定能敌一百个风雨阁顶尖的高手,前头那批人前赴后继杀他,他没死,但八成受了伤,那不正好叫咱们捡了便宜?你若不去,我们去就是,最后得了赏金你可莫要眼红!”
我喉咙发紧,脑袋里嗡嗡作响。
我师父不知得罪了多少人,但这么多年风雨阁什么生意都敢做,就是不接悬赏他的单子。
恨他的人不知凡几,却忌惮风雨阁,不敢动他。
如今风雨阁一旦中立,那帮人便像秃鹫啄食腐肉般冲过来。
我浑身僵硬,分明拿剑的力气也没有,却在听见他们达成“继续找找”的共识时一跃而下。
温热黏稠的血溅在脸上,我终于回过神。
原来杀人这么简单。
他们七七八八躺在地上,我留下一活口,喉咙嘶哑着问:“你从何处得来的消息,说玉面扇在安州附近?”
“阁中旁人说的。”那男人哆哆嗦嗦,身下衣裳多出一大片水渍,“阁下既是风雨阁中人,应当听说过。”
我垂眼不语,他望了眼我腰间玉佩,谄媚无比道:“阁下既是安州魏公子的人,想必乃当世绝顶高手,何必同我等计较,你大人有大量宽恕——”
没等他说完,我便一剑刺入他心口。
风都夹杂着血腥味,我不知道往哪里走,我去洛阳是为了回家,家都没了还回什么。
我得去找师父,我一边打听一边走,寻了许多天也没寻到他踪影。
夜深后城中唯有巡视的官兵,我像个老鼠一样东躲西藏,这里翻一翻,那里摸一遍,唯恐遗漏线索。
十五明月夜,在不知多少次无功而返后,我终于寻了个荒凉地开始哭。
我已经许多年没这样哭过了,年幼时倒是经常。
那时师父总外出,我时常怕他死在外面,一个人悄悄躲在被子里掉眼泪,后来被惯得逐渐无法无天,睡前央求他给我讲故事,讲了许多个我也不满意,一直嚷嚷:“换一个。”
后来我终于闭眼,半夜惊醒后去他房中寻他,却没见着人,呆呆站在门口,心想这下完了,他真的不想要我了。
没人喜欢不听话的娃娃。
我哭得昏天黑地,翌日一早他也没回来,我想给自己打水喝,一边抹眼泪一边晃晃悠悠到井边,把刚巧回来的师父吓得半死。
他那时未及弱冠,手忙脚乱地哄孩子,一副焦头烂额的模样。
我见他这样在意我,不知为何更加伤心,哭得喘不过气,无比执拗地重复:“你就是想丢下我。”
“哪有的事?”他无力地重复。
“我不乖,又生得丑。”
“胡说,哪里丑了?你比仆射家的女儿还漂亮。”
“他只有儿子,”我撇了撇嘴,哭得更伤心,“连我阿兄都说我,说我一个女孩儿还没他好看,说我生得黑。”
师父憋得脸通红,不知是憋笑还是憋不出安慰的话,半晌干巴巴安慰:“那是晒的。”
我幼时爱到处跑,黑黢黢的像个煤球,才不信他的安慰,那日哭得在他怀里一抽一抽,吓得他答允往后让我和他睡一屋。
他反反复复向我承诺:“我绝不会丢下你,君子一诺千金,若是毁诺,让我死无全尸。”
过去许多年,他真把我丢下了。
我怕他当真一语成谶。
我不信五斗米,也不信佛,走投无路之下竟也开始祈祷,希望能见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