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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8归云悸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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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亭阁雅间内,沉水香的气息袅袅缠绕着繁复的雕花梁柱,月光透过冰裂纹窗棂,在光洁的青砖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安屿怀抱那束香槟玫瑰,风风火火地撞开雅间的雕花木门,“咚”的一声闷响惊动了梁上悬垂的宫灯,灯影随之轻轻摇曳。
苏砚词端坐于临窗的茶桌旁,目光时不时便飘向楼下。
南清沅不知聊到了什么,丹凤眼弯成了两弯新月,唇角扬起恰到好处的甜美弧度,仿佛盛满了春日最醇厚的蜜糖,连周遭的空气都氤氲着甜意。
他握着青瓷茶盏的手指无意识转了半圈,杯沿残留的茶渍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微亮的银弧,心头那点被妻子“冷落”的些微不悦,竟被这一抹笑靥悄然熨帖抚平。
顾云深颀长的身影立在另一扇雕花窗前,黑色衬衫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结实流畅的线条。
男人正对着手机处理工作,流利的法语低沉而沉稳,语气从容,抬眼时,眸底的锐利锋芒尚未敛尽。
沙发上的路淮安闻言吹了声悠长的口哨,叼着的香烟在唇间上下晃动,烟灰簌簌落在军绿色作训服的裤腿上,沾满泥渍的军靴底蹭在名贵的地毯上,他也浑不在意,卷袖口至小臂的动作带着股粗犷的悍劲儿,一道狰狞的刀疤自肘弯蜿蜒至腕骨。
偏生他唇角勾着抹痞气的笑,眼神里满是揶揄:“哟呵,影帝大驾光临,可让哥儿几个好等啊!”
长腿一伸就往安屿腿边勾去,被对方敏捷地抬腿躲开,他挑眉看向那束玫瑰,打趣道:“这玫瑰准备送哪个妹妹?难为你还记得来赴咱这‘人间烟火局’?”
“去你的!”安屿笑骂着踹开他捣乱的脚,顺手将那束香槟玫瑰往苏砚词面前的茶桌上一丢,娇嫩的花瓣被震落两片,恰好飘进青瓷笔洗里,漾开一圈细小的涟漪。
“给沅姐的,她这会儿忙着在楼下哄美人呢。”他大大咧咧地在顾云深身边的空位坐下,抓起桌上的坚果就往嘴里塞。
“词哥先收着,这可是我逃出来就直奔花店,亲手挑的!”
顾云深这时才转过身,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处理着最后几条信息。闻言,淡淡瞥了安屿一眼,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刚从颁奖礼过来?”
安屿抓了抓蓬松微乱的黑发,一脸苦相:“别提了,刚领完奖就被导演按在后台采访,跟过五关斩六将似的,好不容易才溜出来。”
要不是顾云深破天荒地积极组局,他这会儿铁定瘫在家里挺尸了。
他忽然凑近路淮安,鼻尖耸动闻了闻,“你刚从训练场来?一身泥腥味儿。”
路淮安把烟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痞笑更深:“总比你一身脂粉香水味儿强。”他转向顾云深,手肘往桌上一撑,带着探究,“话说老四,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怎么突然有兴致来听曲儿?你可不是爱凑这种热闹的主。”
苏砚词抬了抬眸,金丝眼镜后的狭长眼尾微微上挑,镜片反射着雅间顶灯的暖光,将眼底那点洞悉一切的玩味衬得愈发明显。
——怕是楼下那位刚踏进归云楼的门槛,楼上这位的心就坐不住了。
顾云深端起那盏温热的碧螺春,语气平淡无波:“恰好有空,过来捧个场。”
在座几位,除了苏砚词,估计都信了。
安屿对他四哥有着厚重的偶像滤镜,全然没听出话里的敷衍,路淮安则显然是缺了根神经。
他刚刚驾车驶过仁心医院门口,隔着车窗玻璃,恰好看见她和同事并肩走出,晚风掀起她的风衣下摆,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脚踝。
那时他刚结束一场跨时区的冗长会议,连轴转了三十六个小时,疲惫不堪,却鬼使神差地绕到医院门口。终究,还是没敢上前一步。
“老四,发什么呆?”路淮安用手肘撞了撞他的胳膊,敲了敲棋盘,“该你落子了。”
顾云深回过神,弯腰拾起一枚冰凉的黑子,指尖的薄茧擦过棋面。
那灼热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窗外——楼下暖阁的灯火亮着,隔着朦胧的窗纸,隐约能辨出两道女子的身影,其中一道清瘦孤直的轮廓,正是沈轻舟。
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他将黑子稳稳落在棋盘的天元位上,声音低沉而决断:“不等了,开席吧。”
雅间外适时传来服务生轻盈的脚步声,安屿还在和路淮安嬉闹着耍赖要免掉罚酒,苏砚词低头不紧不慢地整理着散落的棋子。
而顾云深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投向楼下那盏散发着暖黄光晕的窗。
心底那份潜藏已久的念想,恰似这棋盘上悄然蔓延、无声落下的棋子,不知不觉间,已悄然占满了心湖的方寸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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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花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安屿刚夹起一块晶莹剔透的水晶虾饺,热气腾腾的馅料还冒着诱人的白汽,他抬眼望去,嘴里的虾饺没来得及咽下,就被门口那抹热烈如火的身影惊得差点噎住。
苏迩穿着件正红色的连衣裙,裙摆上点缀的碎钻随着她的动作折射出炫目的光晕,乌黑的长直发上别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珍珠发饰,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一双杏眼圆溜溜的,此刻却带着点未散的委屈。
“嚯,苏萌萌!”安屿好不容易咽下虾饺,眼角的泪痣随着促狭的笑意颤了颤,“这又是跟顾三爷吵完架,负气出走了?”
苏迩小名萌萌,作为四九城苏家这一辈唯一的掌上明珠,苏萌萌被全家上下疼得如珠似宝,锦绣堆里长大的小公主没有一丝骄纵,反而单纯得像张白纸,毫无城府。
偏偏遇上了顾家老三顾宴礼——那位出了名的冷情淡漠性子,一点就着。
苏迩踩着细高跟,“噔噔噔”地走到桌边,斜眼睨着安屿,没好气地呛声:“要你管!”
“我可不敢管,”安屿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笑得愈发欠揍。
“我就是好奇,也就你能跟顾三那座千年冰山吵得热火朝天,这回又是因为什么?他不让你吃冰淇淋?还是逼着你喝那碗能把人苦得灵魂出窍的十全大补汤?”
路淮安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端着青瓷茶杯慢悠悠地啜饮,指尖擦过杯沿的茶渍,眼神里满是看好戏的揶揄。
苏砚词只是淡淡瞥了自家小公主一眼,便继续用银箸专注地挑着清蒸鲈鱼的细刺,俨然对这场面早已习以为常。
女孩被安屿精准戳中痛处,瞬间炸毛。
“安小屿,你嘴欠是不是?谁跟他吵架了,我不过是来归云楼尝尝新出的莲蓉酥。”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被戳穿的羞恼。
“尝莲蓉酥?”安屿闻言挑眉,嗤笑一声。
“得,小公主想吃口点心当然可以——不过我怎么听说,某人今天早上又把顾三爷精心熬的十全大补汤,‘一不小心’泼他皮鞋上了?”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火上浇油。
这话如同点燃了引信,让苏萌萌彻底炸了锅。
她是早产儿,从小体弱,心脏负荷差,顾宴礼变着法儿地给她炖各种滋补药膳,偏偏她最闻不得那股子药味。
那人嘴上总说两人年龄差太大不合适,还处处管着她,上周刚把她偷点的冰淇淋无情扔掉,今早又强硬地逼她喝那难以下咽的汤药,甚至连她穿条漂亮的小裙子都要干涉!
看来这次冲突的导火索,又是那碗十全大补汤。
路淮安忍不住低笑出声,军靴在地板上蹭了蹭,发出轻微的声响。
“萌萌啊,”他慢条斯理地掐灭烟头,带着过来人的调侃,“顾三那张万年冰山脸,能为你下厨房熬汤,比我那老连长当年破例给新兵蛋子批假条还稀罕,知足吧!”
苏萌萌柳眉倒竖,杏眼里还氤氲着未散的水汽,显然是刚哭过一场。
“顾宴礼那个老古板!老顽固!我穿个吊带裙怎么了?他非说什么露胳膊露腿不成体统!还把我新买的裙子全锁进他衣帽间了!”
她越说越气,“腾”地站起来,身上的貂绒外套甩得流苏乱颤,脱口而出:“他那是嫌弃我身子虚!说什么‘苏家的姑娘不能学安屿似的穿成花孔雀’招摇过市!”
后面这句,倒不像是顾宴礼能说出口的刻薄话,纯粹是苏萌萌被气急了,想拉安屿一起下水。
话未说完就被安屿夸张地打断:“嘿!我这叫引领时尚潮流,懂不懂?不像顾三,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穿得跟高端定制丧葬队似的。”
“你胡说八道!”
苏萌萌虽然气得跳脚,却极其护短——尤其是护顾宴礼的短。
“他穿驼色大衣明明特别好看!特别有气质!就是……就是太爱管我了!”
想到那个“老男人”还总是一本正经地说只把她当妹妹,眼圈又忍不住泛红。
谁不知道顾宴礼性子冷得像块冰,却会半夜爬起来给这小千金温药,把她爱吃的糖渍梅子悄悄藏在苦涩的汤药碗底,只是这别扭的性子,偏不肯好好说一句软话。
苏砚词终于将茶盏轻轻搁回茶托,指腹蹭过杯沿早已凉透的茶渍,忽然低低笑出声来,带着几分了然和纵容:“行了萌萌。顾三管着你,说到底也是为你好。”
他自是明白顾宴礼的顾虑和那份藏在冷硬外壳下的心意,只要顾宴礼不真正伤害到自家小公主,他也乐得放手,随她高兴去追。
毕竟小公主抓周时,越过满地毯的稀世珍宝,独独抱住当时年仅十岁的顾宴礼的腿,流着口水冲人家傻笑的场景,他至今记忆犹新。
他嗓音温润,如同浸在温水中的美玉:“自打顾三接手管你,我这个亲哥连每月核给你零花钱的账都少翻了两遍,省心不少。”
安屿立刻接腔,拿起桌上那支玫瑰,用花枝轻轻戳了戳苏萌萌因气愤而微微颤抖的肩膀:“听见没萌萌?连你亲哥都巴不得你赶紧被顾三爷‘收编’呢!”
苏萌萌抓起手边的锦缎抱枕就砸向安屿,力道轻飘飘的,抱枕软软地落在他怀里,气鼓鼓地瞪着他,杏眼圆睁,像只炸毛的猫。
目光扫过雅间,忽然瞥见一直沉默坐在窗边的顾云深,眼睛倏地一亮,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
“四哥哥!你快管管安小屿!他欺负我!”声音带着委屈的娇嗔。
顾云深正凝望着窗外楼下某处,闻言缓缓回过头,深邃的黑眸在苏迩通红的眼眶上停顿片刻,又转向笑得一脸春风得意的安屿。
薄唇轻启,语气平淡:“嗯,回头让顾三把他下部剧里所有的吻戏都换成吊威亚。”
路淮安大笑着起身,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得,硝烟弥漫,我下楼躲躲清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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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屿倚在回廊的雕花栏杆旁,嘴里嚼着颗糖炒栗子。
“沅姐还在楼下陪小美人聊天呢?仁心医院的......”他状似无意地提起。
路淮安咬着糖栗子挑眉,军绿色作训服的肩线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硬朗,“仁心医院?苏砚词你认识?”
“嗯,GICU的医生。”
苏砚词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恰到好处地反光,遮住了他投向顾云深方向的目光,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了一个微妙的弧度。
怪不得这位爷今天突然有兴致组局来看戏,原来是算准了沈轻舟会来看这出《长生殿》。
“沈轻舟,”苏砚词补充道,“技术挺好,专业过硬,就是性子太静,不爱说话。”
“沈轻舟”三个字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
顾云深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深灰色大衣下,宽阔的肩线在屏风投下的阴影里瞬间绷紧,长睫低垂,在眼下拓出一小片浓密的阴影。
那“轻舟”二字,像一枚生了锈却依旧锋利的细针,精准地刺入胸腔最柔软的角落。
随即若无其事地端起瓷杯,将微凉的茶水送入口中,动作看似慢条斯理,喉结却压抑地滚动了一下。
安屿趴在雕花栏杆上,饶有兴致地盯着楼下暖阁里的身影,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光滑的木栏。
“淮安哥,你见过那位沈医生没?”他歪着头,目光锁定红木方桌前的女子。
沈轻舟微垂着眼睫,青瓷茶杯在她素白的掌心投下浅淡的阴影,一身清冷疏离的气质,如同江南水墨晕染而成。
女孩子几缕碎发被晚风拂至鬓角,眼尾天然上挑的弧度本该是双勾人的桃花眼,此刻却只透着一股月笼寒江般的淡漠,像隔着一层拂不开的薄雾,正轻轻抿着杯沿,指尖搅动着澄澈的茶汤。
安屿桃花眼眯成狡黠的缝,努力回忆着:“我瞅着她这侧脸……总觉得在哪儿见过似的……”
路淮安的军靴底在地板砖上碾了碾,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顺着安屿的视线漫不经心地往下瞥了一眼。
“没见过,我跟穿白大褂的打交道不多。”
路少校的七情六欲,估计把“情”字那部分都匀给了纪墨——一个多情泛滥如春潮,一个懵懂木讷似顽石。
他话音未落,苏迩指尖捏着的杏仁酥“啪嗒”一声掉在描金茶盘里,酥脆的碎屑溅到她火红的裙摆上。
她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睫上沾染的茶雾随着笑意轻轻颤动,促狭的目光直直落在顾云深线条冷硬的侧脸上:“嘿嘿!我认得她!”
路淮安咬着半颗糖栗子,脚步声顿在青砖缝隙里,有些意外:“哦?你见过?”
“**年春节那会儿呀!”苏迩蹲下身去捡掉落的杏仁酥碎块,回忆道。
“那年顾爷爷顾奶奶没回四九城过年,我替我妈去S市老宅送年货。在后院,就看见她蹲在腊梅树下喂雪球呢……”
那年是顾宴礼和安屿陪她一起去的,安屿自然也在场。
苏萌萌忽然抬起头,指尖还沾着点饼屑,眼神亮晶晶的:“还有……顾爷爷八十大寿那年,在宴会上,我也撞见过她一次!”
安屿恍然大悟般挑了挑眉,低笑出声:“我说怎么瞧着那么眼熟!”
他立刻扒紧了雕花栏杆往下探身,桃花眼里闪烁着发现新大陆般的光芒。
——合着是四哥的小青梅
“小美人……变化还真是挺大的……”苏萌萌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怅惘。
记忆里那个在腊梅树下喂猫的女孩,脸上挂着暖融融的笑容,活像个发光的小太阳,扬着弯弯的笑眼,从兜里掏出太妃糖塞给她,而此刻廊灯下安静喝茶的女人,虽然裹紧了大衣,看似平静,周身却弥漫着拒人千里的清冷气息。
她总觉得,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藏着很深很深的不开心。
雅间里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了,连沉香的烟缕都停滞了一瞬。
顾云深搁在膝上握着茶杯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下一秒,男人霍然起身,墨黑色大衣下摆带起凌厉的风,重重扫过一旁的雕花屏风,惊落的浮尘在透窗而入的光柱里疯狂乱舞。
安屿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问:“四哥?干嘛去?”
深灰色大衣带起的风甚至掀翻了茶桌边缘一张未及收起的宣纸,墨迹未干的字迹瞬间洇开一小片模糊的墨团。
顾云深的声音低沉冰冷,像结了层薄霜:“临时有事。”
今天……难道不是这位爷自己组的局?
苏萌萌追到门口,望着顾云深大步离去的挺拔背影,忽然扭头问苏砚词,杏眼里满是惊奇和了然:“哥!四哥哥他……该不会是要去追小美人吧?”
苏砚词慢条斯理地推了推眼镜,指腹摩挲着青瓷杯沿那圈微凉的银弧,杯身随着他指尖的动作微微晃动。
他忽然低低笑出声,袅袅升腾的茶雾漫过他眼底洞悉一切的了然,仿佛早已看透了这出戏,终将走向何种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