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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Chapter.14羊脂玉坠 ...


  •   翌日,首都机场T2航站楼的穹顶笼罩在一片风雪织就的朦胧白纱之下。

      厚重的玻璃幕墙外,风雪裹挟着旅客的脚步声汹涌扑来,又被无情阻隔,只留下沉闷的余响。

      “沈小舟!”

      一道清脆的女声穿透嘈杂人潮,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温软糯甜。

      云蘅穿着鹅黄色的短款羽绒服,带着点婴儿肥的面颊漂亮又娇憨,像颗活力四射的小太阳,隔着老远就用力挥手,跑近时,身上携裹的湿润水汽和淡淡的桂花甜香,瞬间将沈轻舟温柔包裹。

      沈轻舟接过那个亮粉色的行李箱,箱角贴着的HelloKitty贴纸蹭着手背,带来小猫爪挠似的微痒。

      “可想死我啦!”云蘅猛地抱住她,力道大得差点让两人一起踉跄,“飞机上看了两部恐怖片,邻座大叔全程打呼噜伴奏,无聊得我差点把天花板铆钉数穿!”

      “对了对了,”她眼睛亮晶晶地补充,“我要吃你上次发照片那家胡同口的生煎包!就现在!”

      “出息。”沈轻舟被她勒得闷笑出声,抬手替她扶正歪掉的灰色围巾,指尖拂过她冻得微红的鼻尖,“刚落地就惦记吃的,拖着行李还能跑这么快。”

      云蘅咧嘴一笑:“民以食为天嘛!快走快走,饿扁了!”

      两人踩着防滑毯走向停车场,云蘅叽叽喳喳如同欢快的小鸟,从邻座大叔的呼噜交响乐讲到空姐赠送的小饼干滋味,语速快得能蹦出火星子。

      沈轻舟安静听着,偶尔应和一声,眼底的笑意却像融化的春水,藏也藏不住。

      真好。

      车轮碾过积雪覆盖的青沥石路,留下两道蜿蜒的温柔印记,车窗外风雪依旧,车厢内却暖意融融,弥漫着云蘅带来的桂花香和对生煎包的期待,让这个风雪清晨格外踏实。

      推开青石巷16号院的紫楠木门,夹杂着雪粒的寒风卷着清冽腊梅香迎面扑来。

      沈轻舟刚摸出钥匙,身后的云蘅已像只按捺不住的小松鼠,抢先一步探头探脑,目光在她裹着羊绒围巾的素雅身影与院内陈设间来回跳跃,嘴巴惊得张成了圆圆的“O”形。

      院落青石板铺地,积雪嵌入砖缝,在天光映照下泛着清冷的微芒,院中央的海棠树枝桠虬结,褐色的枝干上悬挂着长短不一的冰棱,晶莹剔透,在风中轻轻摇曳,碰撞出细微的脆响。

      脚刚踏进院子,云蘅的惊叹声就拔地而起,尾音几乎要掀翻雕花的门楣:“沈小舟!你中彩票啦?”

      她指着墙角那尊半人高的青瓷鱼缸,缸沿凝着薄冰,“这院子租金得五位数起步吧?”

      进屋后,惊叹更是此起彼伏。

      壕无人性

      酸枝木玄关柜上,一只青花缠枝莲纹瓷瓶静立,瓶内斜插几枝腊梅,金黄的花苞上凝着细碎冰晶,冷香丝丝缕缕,沁人心脾,一旁的鸡翅木茶几上,盖碗茶热气袅袅,茶烟在雕梁画栋间盘旋上升,绕着梁上悬挂的精致宫灯缠绵片刻,才依依不舍地散去。

      云蘅的惊呼还在梁柱间回荡,沈轻舟已端着两杯热茶走来,将其中一杯塞进正对着元青花瓶发呆的好友手中。

      “别大惊小怪,”她语气平淡,显然对这种反应习以为常,“这是舒老师的院子。”

      云蘅一屁股陷进藤椅里,把冻红的手凑近暖炉烘烤。

      “舒老师?就是你那位好到无人性的神仙导师?”她总算回过神,捧着热茶暖手,眼睛还是忍不住瞟向墙上意境深远的水墨画。

      “嗯,”沈轻舟点头,给自己也斟了杯茶,“老师觉得院子空着可惜,让我暂住,等安顿好,我就找个普通公寓搬出去。”

      “对了!”云蘅忽然想起,从羽绒服口袋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

      “喏,给你的香水!”她献宝似的递过去,眼睛亮得像星星。

      “上个月苏城国际香水展,我排了两小时队才抢到这个!是个法国调香师的作品,前调是冻梨融雪的清冽,中调融着江南茉莉的甜润,后调是沉稳的雪松。我一闻就觉得,这味道写着你的名字!”

      沈轻舟接过那被体温焐得微暖的瓶身,“那等会儿给你做饭,就当犒劳我们辛苦的云大美女。”

      云蘅嘴角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三秒。

      这份自信……是梁静茹给的吗?

      几年没尝过她的手艺了。

      或许、大概、可能……有进步?

      她忽然凑近,脸上绽开狡黠明艳的笑容,指尖轻轻戳了戳沈轻舟的手腕:“老实交代,你家四哥哥是不是主动出击啦?”

      “不知道。”沈轻舟偏过头躲开她的视线,手中拨弄炭火的铜钳碰到盆沿,发出清脆的“叮”声。跳跃的火光映亮她低垂的眼睫,在脸颊投下淡影,却掩不住耳尖悄然晕开的薄红。

      屏风上独钓寒江的渔翁仿佛也在侧耳倾听,窗外海棠枝上冰棱断裂的脆响,与云蘅促狭的笑意撞个满怀。

      “不应该呀,”云蘅抿了口热茶,嘴巴依旧闲不住,“小时候就恨不得把你拴在裤腰带上,隔那么远还风雨无阻接你放学,管东管西,比沈奶奶还上心。”

      她顿了顿,继续碎碎念,“就你走这几年,他年年都来我家茶馆枯坐半天,那落寞样儿,活像个被‘负心人’辜负的小媳妇儿!这还不是喜欢你?”

      是喜欢的。

      沈轻舟心底清晰地回应着,所以这次,她也想不顾一切地奔向他。

      “还有啊,就前几年,他风尘仆仆冲进茶馆,状态差极了,满眼血丝,疲惫得像是刚下飞机就赶过来。开口就问你去哪了,我当时没敢说,他就失魂落魄地走了。”

      闻言,沈轻舟抬起似有所思的桃花眼,此刻,她心底涌动着想见顾云深的冲动,可昨夜那无声的争执犹在眼前。

      抬起的手机,终究还是默默垂落。

      -

      午后雪霁初晴,青石板上的残雪映着天光,晶莹剔透。

      沈轻舟掀开厨房的棉布门帘,呵出的白气瞬间在冷空气中凝成团雾。青瓦屋顶漏下的天光斜照在灶台上,酸枝木橱柜上的青花瓷罐顶着一小撮薄雪。

      她盯着水槽里冻得像块石头的白菜,菜刀磕在冰硬的菜帮上发出“咔”的脆响,菜汁飞溅到围裙上,晕开深色的斑点——她明明记得昨晚放进了冷藏室,怎么冻成这样了?

      手忙脚乱地拧开燃气灶,蓝色火苗“噗”地窜起老高,惊得她后退半步。锅铲失手掉进油锅,“滋啦”一声,溅起的滚烫油星灼得手背生疼,瞬间留下几点红痕。

      “我来我来!”云蘅的声音及时从身后响起,一把抢过她手里冒烟的锅铲。

      “沈小舟!你这哪是做饭,分明是搞爆破现场!”她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

      沈轻舟默默缩到灶台边,看着云蘅行云流水地撒盐、淋酱油,升腾的蒸汽模糊了她鼻梁上尚未摘下的防蓝光眼镜。

      云蘅叉着腰喘了口气:“服了你了,以后厨房交给我!你就负责美美地当仙女吧!”

      沈轻舟其实会点基础,番茄炒蛋、煮面尚可,但要论色香味俱全,确实有点强人所难。

      酸枝木茶几上,青瓷盘映着暖炉跳跃的火光,萝卜炖牛腩的汤面漾开金色的油圈,蒜蓉白菜焦香的边缘裹着诱人的酱汁,糖拌西红柿上的盐粒如同撒了层细碎的钻石。

      沈轻舟举着手机俯拍,云蘅突然把筷子戳进镜头,红漆筷尖颤巍巍夹着一大块牛腩,画外音雀跃响起:“快拍快拍!本厨神封神之作!”

      汤煲里的白菜豆腐汤“咕嘟咕嘟”冒着欢快的气泡,氤氲热气给镜头蒙上一层白纱,沈轻舟擦了擦屏幕,指尖掠过桌角那瓶“桃花醉”——淡粉色的酒液在玻璃樽里轻轻荡漾,是云蘅带来的。

      “发朋友圈配什么文案好呢?”云蘅扒着她的肩膀,羊绒围巾扫过手机屏,“‘论拥有厨神闺蜜的幸福感’?”

      沈轻舟没说话,指尖在编辑框里轻点,最终只发了三张图:首图是满桌诱人的菜肴,中间夹着云蘅举筷搞怪的自拍,最后是汤煲里漂浮的金桂特写。配文极简——“雪夜暖食,幸甚有你。”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时,暖炉里的炭块正好“噼啪”爆出一簇火星,映得两人投在青砖地上的影子轻轻晃动。

      云蘅抢过手机火速点赞,忽然指着屏幕惊呼:“我去!顾云深秒赞!大总裁不都是日理万机的吗?啧啧啧~有情况哦~”

      沈轻舟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故作镇定地收回手机,屏幕却再次亮起。

      顾云深:【酒温着点喝,别贪杯】
      顾云深:【冬至过后见一面】

      皮蛋瘦肉粥:【好!】

      “来来来,喝酒!”云蘅拧开桃花醉的瓶盖,淡粉色酒液注入白瓷杯,漾起细密的小泡,“这酒闻着也有桂花香,跟你那瓶香水绝配!”

      电视里正播着老套的韩剧,男女主角在漫天飞雪中深情拥吻,煽情的背景音乐流淌。

      云蘅看得唏嘘,嘴里不忘点评:“爱就是不讲道理啊,就是要不管不顾地在一起嘛……”

      半晌后。

      云蘅正眉飞色舞地讲着香水展上的奇闻异事,忽然住了口。

      她看见沈轻舟盯着手机屏幕怔怔出神,指尖悬在屏幕上方,久久没有落下。微信聊天框清晰地停留在“爸爸”的界面,最后一条消息带着刺眼的未读红点。

      沈罹柏:【小舟,昨天是爸爸考虑不周。】
      沈罹柏:【明天回家一趟,爸爸有事和你谈。】

      皮蛋瘦肉粥:【明天我要上班。】

      这是沈轻舟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违抗他的命令,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发白,连带着屏幕都轻颤起来,像是为这迟来的叛逆而紧张,手心沁出薄汗。

      不过几秒,新消息弹出:
      沈罹柏:【那我去你们医院找你。】

      沈轻舟的呼吸骤然一窒。她太清楚父亲温和表象下的强势与不容置疑,若他真跑到医院,当着同事和患者的面提起那些不堪的旧事,起了冲突只会让她颜面扫地,日后在医院恐难立足。

      指尖在“拒绝”的选项上悬停了许久,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下,她又一次屈服了,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如同断了线的提线木偶,失去了挣扎的力气。

      皮蛋瘦肉粥:【明天下班我回沈家。】

      消息发送的瞬间,仿佛抽走了她全身的力气,手机“啪嗒”一声滑落在沙发上。火盆里的炭火不知何时已微弱下去,屋内的暖意似乎也随之消散,指尖泛起冰凉。

      云蘅捡起手机,扫过聊天记录,眉头拧成了疙瘩:“他又想干嘛?小时候那副嘴脸,现在装什么慈父?”

      沈轻舟初到四九城时,云蘅来看过她几次,对沈家那一家子的凉薄心知肚明,后来得知沈初瑜的所作所为,若非沈轻舟拦着,她早就冲上去撕破那伪善的脸皮。

      沈轻舟摇摇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不知道。或许是为了梁家的事,或许……是为了别的。”

      想起沈初瑜那抹残忍的笑,心头像压了块寒冰,“沈家那地方,从来就不是我的家。”

      “那你还回去?”云蘅急了,抓住她的手。

      沈轻舟抽回手,拢紧身上的披肩,“可他名义上,还是我的父亲。有些事,躲不过的。”如同宿命般的债务,总得亲自去清算。

      暖炉里最后一点炭火发出微弱的“噼啪”声,彻底归于沉寂,窗外的雪又悄然落下,海棠枝上的冰棱更厚了些,在夜色中泛着幽冷的寒光。

      沈轻舟望着白茫茫的庭院,忽然觉得,明日回沈家的路,恐怕比这风雪肆虐的寒夜,更加冰冷难行。

      但她别无选择。

      有些债,有些纠葛,终须亲自了断。

      刚想放下手机,顾云深的聊天框旁多了一个小红点。

      顾云深:【出来】

      她下意识抬头看向挂钟——时针刚划过十一点五十五分。

      距离她的生日,还有五分钟。

      青石板上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沈轻舟拉开沉重的紫楠木门,寒风卷着细雪猛地灌入领口。

      顾云深伫立在路灯下,墨黑大衣的下摆被寒风掀起,灯光勾勒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轮廓,浓密的睫毛在眼睑投下扇形的阴影,他的目光穿透纷飞的雪幕望来,在触及沈轻舟的瞬间,眼底冰封的凛冽骤然消融,泛起温柔的微澜。

      “这么晚了,你……”沈轻舟的话被寒风噎回喉咙,“怎么来了”尚未出口,便看见顾云深朝她递来一个锦盒。

      盒子是正红色的丝绒质地,绣着暗金色的缠枝纹,在雪夜里透着一份郑重的暖意。她迟疑地接过,指尖触及绒面,带着微凉的顺滑。

      盒盖开启的瞬间,一枚羊脂白的和田玉坠静卧在丝绒衬里上,玉质温润如凝脂,在路灯下流转着细腻柔和的光晕,玉坠正面以阴刻线雕着一个清隽的“舟”字,正是他惯写的笔迹。背面藏着一朵含苞待放的海棠花,花瓣纹路浅淡得若有似无,却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娇憨生机。

      这枚玉坠,顾云深准备了近一年,纹样设计几经修改,原以为今年的生辰礼又将如过去七年一样,只能在他书房的某个角落积攒着岁月的尘埃,那里整齐存放着沈轻舟18至24岁的生辰礼,每一件都崭新,却蒙着时光的薄纱,未曾想今夜能亲手送出。

      “粥粥,生辰吉乐。”他的声音被风雪揉得低沉而温柔。

      他伸过长臂,不容拒绝地将沈轻舟轻轻带入怀中,宽大的墨黑大衣顺势将她裹紧,带着他体温的羊毛面料瞬间隔绝了刺骨的寒风,将两人圈在一方只余彼此心跳与呼吸的温暖天地里。

      墙上的挂钟,指针刚好指向零点。

      沈轻舟里面只穿了件宽松的白色居家毛衣,外面胡乱套了件杏色大衣就跑了出来,此刻冷风正顺着毛衣领口往里钻,冻得她脊背发僵。被他圈入怀中的刹那,她下意识地往他温热的胸膛缩了缩,鼻尖蹭到他柔软的羊绒围巾,混着清冽梵香的气息瞬间盈满呼吸。

      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颈侧,“出来也不知道多穿点?”低沉的声音带着责备,更多的是心疼。

      沈轻舟埋首在他胸口,耳边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握着温润玉坠的指尖微微发颤,她有些不知所措,缓缓抬起头,对上他深邃如夜的眼眸。

      唇瓣微启,“不是说冬至后……见面吗?这个太贵重……”剩下的话被他极具压迫感的眼神硬生生堵了回去,那眼神分明在说‘敢拒绝试试看’。

      羊脂白玉坠被她握在两人贴近的身体之间,阴刻的“舟”字硌着她的掌心,背面的海棠花苞纹路里,仿佛有金粉在雪光下一闪而过。

      她眼波似秋水微漾,终究弯了眉眼,轻声道:“谢谢。”

      紫楠木门突然“吱呀”一声被推开,云蘅裹着珊瑚绒睡袍探出身来寻人,帽子上毛茸茸的兔耳朵歪向一边:“沈小舟外面冷死了,快回……”

      话音戛然而止,目光瞬间定格在雪夜中相拥的两人身上,少女的惊呼脱口而出:“我去……”

      撞破情侣间温情时刻而尴尬的,往往是那第三人。

      话未说完,云蘅已火速转身,像只受惊的兔子般蹿回屋内,珊瑚绒睡袍的兔耳朵在慌乱中一颤一颤。

      沈轻舟像被烫到般从顾云深怀里退开,白皙的脸颊瞬间染上红霞,“外面冷,你快回去吧……晚安。”声音带着一丝慌乱,说罢便转身跑回院内,身影仓促得如同受惊的小鹿。

      顾云深望着那扇重新紧闭的木门,唇边噙着化不开的笑意,慢悠悠收回视线。他低头,捻了捻指尖,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她肌肤的微凉和玉坠的温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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