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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Chapter.11赴鸿门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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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如同浓稠的墨汁,沉甸甸地浸染着四九城的天空。
沈轻舟白大褂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不休,屏幕在昏暗的走廊里亮得刺眼,映出“爸爸”两个字。
“小舟,晚上七点,朗庭酒店三楼‘流霞厅’,”沈罹柏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惯常的、不容置喙的威严。
“记得打扮得体些,今晚梁家的长辈也在。”语气平淡。
沈轻舟捏紧了手机,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嗯……我知道了。”喉咙有些发紧。
沈罹柏却似乎没听出她的迟疑,径直打断,语气淡漠疏离:“别失了沈家的礼数。”
电话□□脆利落地挂断,忙音“嘟嘟嘟”地响着,像一根冰冷的细针,一下下扎进她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疲惫地靠在冰冷的金属文件柜上,寒意透过薄薄的白大褂渗入骨髓,激得她打了个寒噤。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沉下去,霓虹灯次第亮起,将冰冷的玻璃窗映得光怪陆离,却一丝光亮也照不进她眼底那片荒芜的沉寂。
那个所谓的“家”,她其实早已不想踏足。
戚婉姝看她时,眼神永远带着精明的审视,仿佛在评估一件待价而沽、随时可能出错的商品,沈初瑜的欺辱更是刻入骨髓的记忆,从小到大从未停止。
而父亲沈罹柏,永远只关心她是否“得体”,是否能为他摇摇欲坠的商业版图添一块体面的垫脚石,从不过问她是否疲惫,是否情愿。
今晚这场“家宴”,明晃晃就是一场鸿门宴。
该面对的,终究躲不掉。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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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庭酒店
“流霞厅”内,巨大的水晶吊灯悬在穹顶,无数切割面折射出炫目的光芒,如同倾泻而下的星雨,璀璨却冰冷刺眼。
沈轻舟站在厚重的雕花木门外,踟蹰片刻。
今夜寒风凛冽,她裹紧了衣柜里最厚实的那件月牙白羊绒大衣——并非为了迎合沈罹柏的“得体”,纯粹是因为畏寒,手上戴着今早顾云深给她的那副带着梵香余温的羊绒手套,仿佛是她此刻唯一的慰藉。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沉重,她推开沉重的木门,门轴转动的轻响在寂静的走廊里被无限放大。
主位对面,端坐着一对衣着考究、保养得宜的中年夫妇——这便是梁家长辈了。
而他们身旁,斜倚着一个穿着骚包粉色西装的年轻男人——梁昱川。
他正低头飞快地划着手机屏幕,听到动静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眼尾耷拉着,带着股被强行拉来的、毫不掩饰的漫不经心和吊儿郎当。
“轻舟来了,快坐快坐。”沈罹柏难得扬起一个堪称“热情”的笑容,语气刻意放得温和,指了指梁昱川身边那个特意空出的位置。
“这是梁叔叔,梁阿姨。这位是昱川,你们小时候还见过的呀,还记得吗?”话语间带着强硬的熟稔。
沈轻舟唇角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弧度。
小时候?
她在四九城沈家那短暂寄居的半年里,不过是个四岁懵懂孩童,连自己的名字都未必记得真切,怎么可能记得眼前这位花蝴蝶似的“故人”?
目光落在梁昱川脸上,这张脸倒是在财经版和娱乐版上频频出现。
“梁氏集团继承人”的头衔下,充斥的却是“夜店狂欢”、“新晋绯闻女友”、“酒驾被拘”之类的新闻,上个月那场闹得沸沸扬扬的酒驾风波,还占据娱乐头条好几天。
“沈小姐,久仰大名。”
梁昱川终于舍得放下手机,站起身,冲沈轻舟笑了笑,那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评估和玩味、打量。
沈轻舟指尖冰凉,仅剩的力气勉强维持着脸上的平静,原来所谓的“家宴”,不过是一场精心包装、各取所需的相亲局。
沈罹柏急于用她这个“闲置”的女儿,去攀附财力雄厚的梁家,换取对岌岌可危的沈氏企业的支持。
而她,就是那块被摆上货架的、体面的垫脚石。
她秉着最后一丝教养,微微颔首向梁家夫妇致意:“叔叔阿姨好。”
戚婉姝立刻热情地拿起银筷,夹了一只硕大的鲍鱼放进沈轻舟面前的骨瓷碗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轻舟在医院工作辛苦吧?看这小脸瘦的,快多吃点补补!”
那亲昵热络的模样,仿佛她们是母慈女孝的典范,全然忘了上周电话里那刻薄的嘲讽犹在耳边。
沈轻舟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没有动筷,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梁昱川黏腻的目光一直胶着在她身上,像爬行的蚂蚁,让她浑身不自在。
沈初瑜坐在沈罹柏下首,一身酒红色丝绒旗袍,开衩处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截莹白的小腿,脚踝上细细的金链随着她交叠双腿的动作轻轻晃动。
纤细的指尖缠绕着腕间的钻石手链,碎钻在灯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鎏金托盘的边缘,恰好映出她眼尾那抹若有似无的讥诮。
方才沈罹柏招呼沈轻舟时,她正用涂着酒红色蔻丹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水晶杯沿,“叮咚”的脆响在略显沉闷的氛围中格外清晰。
而当听到“梁昱川”三个字时,那敲击声骤然停顿,嘴角飞快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幸灾乐祸的笑意,快得像错觉。
沈初瑜太清楚这场“家宴”的底细了。
父亲想用沈轻舟做跳板,而梁家不过是想找个家世清白、履历干净的“花瓶”媳妇装点门面,顺便掩盖梁昱川那些烂到根子里的荒唐事,这在四九城的圈子里早就是公开的秘密。
她乐得看戏,沈轻舟的难堪,于她而言,不过是场解闷的消遣。
梁昱川的目光在沈轻舟身上逡巡,像带着倒刺的钩子,从她素净未施粉黛的脸,扫到她腕间温润的玉镯,最后停留在她紧抿的、缺乏血色的唇上。
他往后一靠,粉色西装的领口随意敞着,露出里面花哨的衬衫图案,笑容里满是玩世不恭的轻佻。
“沈小姐果然如传闻中一样,清水出芙蓉,”他慢悠悠地开口。
“比那些流水线出来的网红脸顺眼多了。”
梁昱川拿起桌上的红酒瓶,绕过转盘,自作主张地往沈轻舟面前的高脚杯里倒了半杯,殷红的酒液在杯壁上挂出细密的泪痕。
“来,赏脸喝一杯,就当……交个朋友?”他端起自己的酒杯,眼神带着不容拒绝的逼迫。
沈轻舟的指尖在桌下死死攥紧了亚麻质地的裙摆,布料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她没有去碰那杯猩红的液体,只是微微抬起下颌,声音淡得像被风吹散的薄雾:“梁先生客气了,我不擅饮酒。”
戚婉姝立刻堆起笑容打圆场,伸手亲热地覆上沈轻舟冰凉的手背。
“哎呀,女孩子不会喝就算了!轻舟啊,你是不知道,昱川这孩子可出息了,在国外顶尖学府读的金融,以后可是要接手整个梁氏集团的……”她滔滔不绝的夸赞在沈轻舟看来就是讽刺。
她扫了眼梁昱川,他正对着手机屏幕轻笑,手指飞快地打字,显然对这场“相亲”毫无兴趣,或者说,对她这个“商品”本身毫无兴趣。
“沈小姐是在仁心医院工作?”梁太太终于找到机会插话,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当医生……很辛苦吧?我们家昱川以后是要经常代表集团出席重要场合的,身边需要一位能撑得起场面、懂得交际应酬的太太……”
话语里的潜台词赤裸裸——嫌她这份救死扶伤的职业不够“体面”,配不上梁家的“门楣”。
沈轻舟握着筷子的手骤然收紧,骨节因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声响,泛出骇人的白色,原来在他们眼里,她的职业价值,仅仅在于能否“撑场面”。
梁昱川忽然站起身,端着酒杯径直走到沈轻舟身边,带着浓重的酒气俯身靠近她,距离近得令人不适。
“沈小姐,”他语气轻浮,呼吸间喷出的气息带着酒精的浑浊,“其实我对你……挺有感觉的。这顿饭吃得闷,不如等会儿我带你去个刺激的地方玩玩?”眼神放肆地在她身上游移。
沈轻舟猛地往后一仰,椅腿与厚重的地毯剧烈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后背重重撞在坚硬的椅背上,疼得她闷哼一声。
她厌恶地蹙紧眉头,声音冷得像冰:“梁先生,请自重!”
“哟嗬,脾气还挺大!”
梁昱川非但不退,反而轻佻地笑出声,伸手就想去碰触她苍白的脸颊,指尖带着令人作呕的黏腻感,“我就喜欢你这股子辣劲儿……”
“啪!”
沈轻舟忍无可忍,猛地挥手狠狠打开他伸过来的爪子,力道之大,让梁昱川手中的酒杯剧烈摇晃,殷红的酒液泼洒出来,在雪白的桌布上洇开一大片刺目的污迹。
她霍然起身,脸色苍白得如同浸了水的宣纸,声音带着极力压抑的颤抖,却字字清晰:“抱歉,我身体不适,先失陪了!”
说完,转身就要离开。
“沈轻舟!”沈罹柏厉声暴喝,一掌拍在桌面上,震得碗碟叮当作响。
“放肆!你还有没有点规矩!”
梁太太的脸也瞬间沉了下来,腕间的翡翠镯子转了半圈,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和鄙夷:“沈总,这就是你沈家的家教?真是……开眼了。”
梁昱川捂着自己被打红的手背,脸上的轻佻被恼羞成怒取代,正要发作。
沈轻舟决绝地转身,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急促而沉闷的声响,近乎小跑着冲出了令人窒息的包厢。
洗手间冰冷的大理石台面上,水龙头兀自流淌着,镜子里,映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冰凉的水珠顺着她清晰的下颌线滑落,滴在光洁的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沈轻舟望着镜中的自己,鬓角的碎发被冷汗濡湿,狼狈地贴在脸颊上。胸腔里翻涌的恶心感尚未平息,胃部传来阵阵熟悉的抽痛,无声地控诉着刚才那场精心设计的羞辱。
“哟,这不是我们仁心医院的沈大医生吗?”一道声音幽幽地从身后传来。
沈初瑜倚在奢华的盥洗台旁,酒红色旗袍勾勒出窈窕身段,开衩处露出的肌肤白得晃眼,手中的香奈儿粉饼盒“咔哒”一声清脆合上,镜面清晰地映照出沈轻舟此刻的狼狈不堪。
沈轻舟攥紧了手中濡湿的纸巾,指节用力到发白:“你想做什么?”
“做什么?”沈初瑜轻笑一声,踩着细高跟,一步步优雅地走近,钻石耳坠随着她的动作晃出刺目的冷光。
“我的好姐姐,看你脸色这么差,妹妹特意来关心一下呀。”话语里的恶意毫不掩饰。
沈轻舟猛地后退一步,脊背重重抵在冰凉坚硬的瓷砖墙面上。
清晰地看到沈初瑜眼底那毫不掩饰的轻蔑,如同在看一件误入高档场所、碍眼又廉价的赝品,随时可以丢弃。
“梁家是什么地方,你该不会天真到以为真是良配吧?”
沈初瑜歪着头,涂着朱红蔻丹的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冰凉的大理石纹路,如同在欣赏自己的杰作。
“梁昱川的前任们,哪个不是常青藤名校毕业、家世显赫的名媛?就凭你——”她刻意拉长了语调,上下打量着沈轻舟,眼神像冰冷的探针。
“一个福利院爬出来的小医生,也妄想飞上枝头变凤凰?真是痴人说梦。”
“我嫁与不嫁,和你没关系。”沈轻舟强迫自己挺直脊梁,不肯在她面前泄露半分软弱。
“重要吗?”沈初瑜直起身,慢条斯理地理了理旗袍领口那枚圆润的珍珠扣,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愉悦的弧度。
“反正啊,梁家这趟浑水,你是蹚定了。到时候啊,可别哭着回来后悔……”她拖长了尾音,语气里的笃定和幸灾乐祸。
在沈初瑜的世界里,沈轻舟从来只配被她居高临下地践踏,看着她挣扎、难堪,便是最大的乐趣。
沈轻舟深吸一口气,将喉咙口翻涌的哽咽狠狠压回心底,麻木的双腿渐渐恢复知觉。
她挺直了仿佛被千斤重担压弯的脊背,目光平静地掠过沈初瑜那张写满恶意的脸,一步步,坚定地绕过她,走向门口。
每一步都像踩在锋利的碎玻璃上,尖锐的疼痛从脚底蔓延至心脏,却支撑着她走得异常坚定。
待她踉跄却固执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洗手间最里侧一个隔间的门,“咔嗒”一声轻响,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