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谈恋爱还是想去死》和知余

3、计量调整，遵新医嘱 清晨的

　　清晨的阳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像一根滚烫的针，直直刺在曲卓眼皮上。

　　他呻吟一声，艰难地睁开眼，剧烈的头痛立刻攫住了他，像是有人用钝器在颅内反复敲打。喉咙干得冒火，全身骨头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样酸软无力。

　　但比宿醉更清晰的，是腕表屏幕上冰冷的数字——距离下一次信息素失控发作，还有【06：23：15】。

　　倒计时无声地催促，提醒着他身体的残破和身不由己的未来。

　　他撑着仿佛要裂开的脑袋坐起身，昨晚的记忆碎片一点点拼凑起来：酒吧、徐逸、无法控制的情绪、还有……周什。

　　那个人的脸，那冷淡的神情，以及最后在车里，那丝可耻地缓解了他痛苦的、清冽的薄荷信息素。

　　曲卓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试图将这些画面从脑海里驱逐出去。他踉跄着下床，想去厨房倒杯水，脚下却踢到了一个东西。

　　低头一看，是一个印着社区医院logo的纸质手提袋，里面放着几盒崭新的舒缓剂，还有一张便签。

　　便签上的字迹力透纸背，凌厉而熟悉：「剂量调整，遵新医嘱--周什。」

　　曲卓盯着那张便签，指尖微微收紧。是了，昨晚周什确实提过一句新的舒缓剂在手套箱，后来还强行递给了他一支。所以这是他什么时候放进来的？送他上楼之后又折返回来？

　　多管闲事。

　　曲卓抿紧嘴唇，毫不犹豫地将便签揉成一团，精准地投进了远处的垃圾桶。但那几盒舒缓剂，他沉默地看了几秒，最终还是放回了桌上。他憎恶这种受制于人的感觉，尤其是受制于周什，但他更清楚，没有这些药剂，他连最基本的生活都无法维持。

　　他给自己倒了杯冰水，一口气灌下去，冰冷的液体暂时压下了喉咙的灼痛，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涩意。手机嗡嗡震动起来，是母亲发来的信息，字里行间满是关切和小心翼翼的打探，问他昨晚休息得怎么样，周什有没有安全把他送到家，新换的舒缓剂效果如何。

　　他捏着手机，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母亲字里行间那份小心翼翼的关切，几乎要穿透屏幕压在他身上。他当然明白，从他那不中用的腺体换上信息素缺陷后，家里的气氛就变了，焦虑和无措像无声的潮水，漫过每一个角落。他们动用所有关系，寻找任何可能的希望，哪怕这希望……是系在周什身上。

　　那个名字像根细刺，扎在心头，不深，却无法忽略。

　　周什。曾经彼此连一个眼神都嫌多余的人，如今却因为成了信息素紊乱领域小有名气的研究者，而被他的父母视为能抓住的浮木之一。这其中的荒谬和无奈，让曲卓喉头发紧，只想冷笑。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下：「到了。药拿了。还好。」

　　他不想深究母亲是如何联系上周什，更不想让母亲担心，周什又是出于何种心态答应“关照”他。他只知道，这种被迫的、建立在生理脆弱之上的关联，让他感到无比难堪。

　　真是讽刺。

　　他放下手机，走进浴室，打开花洒，让温热的水流冲刷身体。水汽氤氲中，他低头看着自己后颈的腺体，那片皮肤看起来与周围无异，但内里却像一个不定时炸弹，时刻酝酿着风暴。而周什，那个曾经与他针锋相对、彼此厌恶的人，如今却成了能稍微安抚这颗炸弹的、唯一且让他抗拒的存在。

　　A大金融系的教学楼里。

　　周什刚结束一节跨国并购案例分析课。教室里人差不多走光了，他还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的精装课本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

　　昨晚曲卓蜷缩在副驾驶座，脸色苍白却仍强撑着说“难闻死了”的样子，不受控制地浮现在他脑海里。还有那萦绕不散的、带着绝望气息的咖啡兰味道，与他认知中那个在设计课上永远自信张扬、光芒四射的对手，几乎判若两人。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赶紧走吧下节宏观在二教，每次上课都跟徒步跨越地球似的。”同班的好友张赫招呼他。

　　周什收回目光，利落地合上课本：“走。”

　　他站起身，依旧是那个冷静自持、备受瞩目的金融系才俊。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份由曲卓母亲亲自送来、盖着医院红章的检测报告有多么沉重——【信息素匹配度96%，建议作为辅助治疗的重要信息素提供方】。

　　“小什，阿姨知道这很为难你……但小卓他现在……我们实在没有办法了……”记忆中曲母带着哽咽的恳求，与曲卓在车里嫌恶推开他的画面交织在一起。

　　他不懂医学，也无法完全理解“信息素缺陷症”究竟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自己极力收敛的、那点微不足道的安抚信息素，对此刻的曲卓而言，是比任何舒缓剂都更直接有效的缓解。这认知让他心头像是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曲卓勉强吃了点东西，试图画几张设计草图分散注意力，但头痛和心底的烦躁让他笔下的线条杂乱无力。腕表上的数字在不断减少，像勒紧的绞索。

　　他最终还是拆开了周什不知何时放进来的新舒缓剂，对着说明书，笨拙地给自己注射了。冰凉的液体推入血管，药效起来得比旧款稍快一些，身体内部那蠢蠢欲动的灼热感被暂时压制下去，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的疲惫和空虚，仿佛连创作的灵感也被一并抽走了。

　　门铃在这时响了起来。

　　曲卓皱眉，这个时间点，会是谁？他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门外站着的人，身形高挑，穿着简单的灰色卫衣和牛仔裤，手里却提着一个与周身清冷气质不太相符的保温袋，正是他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

　　周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