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人间没有天堂》言潇濯

8、异类

　　第八章

　　【他在天堂这边彷徨，我在地狱这边张望。我们都知道故事的结局是什么，所以都没有迈开脚步，奔赴那个众所周知的结尾。但在我思考的时候，他追过来了。】

　　宋昭臣整个人不停地颤抖，校服裤腿上沾满了尘灰泥泞。这是个下雨天，这个下雨天本来该和十七年中的每一个都一样。

　　但在四十五分钟之前，他的男朋友跳楼了。
　　教学楼建得很高，五楼一跃而下，刮到了树枝，摔在地下车库入口的棚子上，当场血肉模糊。

　　送往医院似乎只是个良心动作，因为在场的人都知道，这男孩子估计活不了了。

　　宋昭臣看着向催跳下去，大脑一片空白。

　　追到楼下，他紧紧抱着向催。
　　他看不清他的脸，被血水染得浑身赤红。他向周围人大吼，让他们去找救护车。
　　他们看他们好像怪物。

　　世界上所有旁观者都撑着伞，只有带着伤疤的人赤着身子暴露在狂风骤雨中。

　　“呜哩呜哩呜哩——”
　　救护车载着一个鲜活的生命，奔向不鲜活的世界那边。不知道是天堂还是地狱,在人眼里只是灰暗的一片，看不清楚尽头。

　　宋昭臣帕金森一样揉着手，双手流出血，分不清是向催的还是他的。那双本来黑亮的眸子没了神采，只剩无边的后怕惊恐。
　　他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东西也要没了吗。

　　级部主任也跟着来了，焦头烂额。
　　看到宋昭臣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她说：“坐下吧。”

　　她的本意其实是，站着和坐着，手术结果都是一样。
　　于是宋昭臣坐下，看着“手术中”三个字的灯牌闪烁，仿佛能从灯牌看到手术室内，与向催紧闭的双眸对视。

　　三十八个小时。
　　整整三十八个小时的手术时间。

　　学校的人本来以为不用挣扎那么久，结果手术的时间很长，换班的人来了两拨。
　　后来三十九中出了一篇报道。
　　《抑郁学生雨夜自杀，学校领导执着做生命守卫》。

　　宋昭臣不觉得嘲讽，只觉得疲惫。

　　凌晨五点，外面一片漆黑，走廊的等候区却还亮着灯，像是为生命点着不灭的长明灯。宋昭臣在灯光里，失去了面对的勇气。

　　“吱呀——”
　　灯光从手术室内透出来，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向校领导。
　　宋昭臣也踉跄着起身，一步步向医生走过去。

　　他亲眼看见医生摇了摇头，校领导脸上出现了不出所料的表情，然后挤出了一个遗憾的表情，叹着气往手术室看了一眼。
　　宋昭臣被寒冰包围了。

　　他们是这个意思吗。
　　是不是最后一面也不能够溅到了，向催以后只能睡在太平间里面？

　　太冷了，没人说话，他不会喜欢。
　　向催本身是一个极度期待光明的人，只是把自己伪装得太厚，一般人没有勇气和耐心去一层层剥掉他的伪装。
　　而宋昭臣千方百计把他的心墙撬了一条缝隙。

　　都要白费吗。
　　向催没那么不近人情，他需要人陪啊。
　　天堂没有人吧，万一上帝看他那么好，给他开的是单间咋办。

　　所以宋昭臣问宋昭臣。
　　“你能接受没有向催的生活吗？”

　　宋昭臣那么深爱着向催，在十七岁那年就把向催的生命融入到了他的生命里。

　　所以宋昭臣回答宋昭臣。
　　“不能。”

　　不知是不是错觉，头顶上的长明灯闪了闪，似乎是给他这句话的回应。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他终于走到了医生面前。
　　只听医生说：

　　“抢救就回来了，现在在icu观察。”

　　至此，宋昭臣在人间搭建了自己的天堂，数年内坚不可摧。

　　-
　　宋昭臣这些天依旧我行我素，该上学上学，该劝架劝架，该去找向催就去找向催。

　　宋晋京还是很忙的，没时间天天盯着他，最后一天教训他了次狠的，一个耳光甩到脸上，不痛不痒。
　　可惜宋昭臣第二天状态没改。

　　耳光都不好使了，宋晋京搬出绝杀。
　　一天中午，宋昭臣刚从食堂吃完饭回来，把一块小熊巧克力放在向催桌子上：“可爱吧，只和你差一点。”

　　向催连看都没看，漠然：“你的手机响了一中午。”

　　宋昭臣打开。
　　【宋晋京：给你约了个心理咨询，周末去看。】

　　就这一条消息，和向催嘴里的“响了一中午”完全不符。宋昭臣能猜到，向催大概率看了这条消息的内容，知道对他比较重要才提醒的。
　　他轻声说：“谢谢你。”
　　向催：“不用谢。”

　　他像是对宋昭臣的家庭没有一星半点的好奇，拿了英语卷子：“刚才这道题没有读懂，你帮我翻译一下。”
　　宋昭臣问：“哪句话不懂？”
　　向催：“......好像都不懂。”

　　宋昭臣点点头，坐下来：“那你就先看选项好了。”
　　向催老老实实：“选项也没懂。”
　　宋昭臣失笑，伸手去摸香醋毛茸茸的脑袋：“之前给你辛辛苦苦整理的词汇都背到狗肚子里去了？”

　　向催奓毛：“那些词汇这里也没考到啊！”
　　宋昭臣自认失职，给他完完整整把阅读理解讲了一遍，他对自己雅思7.5的水平还是比较满意的。

　　向催听完之后，一下子把卷子抽走，自己整理。
　　宋昭臣意识到他不开心：“生气啦？”
　　“你别跟哄小孩子一样，”向催不理他，“我没有生气，我一直都是这样。”

　　宋昭臣才不信：“对不起。”
　　“......”
　　“我一直在想。”

　　向催忽然说的话让宋昭臣豁然开朗：“咋？”
　　向催认真：“你对别人态度也这么好，怪不得不少人喜欢你。”

　　宋昭臣天塌了。完全不知道怎么跟向催解释。
　　半晌，他头疼，揉着太阳穴说：“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
　　“嗯？”

　　宋昭臣看着向催带着口罩的脸，忽然又说不下去了。好像时机不太成熟。
　　于是他说：“那些人喜欢我都是因为我人格魅力太强，长得太帅了，并不是我讨好他们，懂？”

　　向催：“哦，原来你讲题就是讨好别人。”
　　向催：“原来如此，你从小是不是都被别人讨好？那我地位还挺高的，被老师讨好还不听。”

　　宋昭臣：“.................”
　　他不想搭理向催了，别过头：“呵呵。”
　　向催不知道触碰了宋昭臣的哪根筋，但是跟他都没太有关系了。

　　午休过后，下午晴空万里，天气预报的大雨又一次扑空，女生们哀嚎不停，本来能逃过的八百大劫最后还是降临到了头上。

　　男生对一千也同样抵触。

　　王明绪摸着肚子：“昭哥，你说我现在去减肥，是不是有点晚了。”
　　宋昭臣靠在树下遮阳，懒洋洋道：“胖子也可以很灵活。”
　　王明绪不可置信：“你就不可以安慰我一下，告诉我其实胖也不要紧。胖也很可爱吗？”

　　“别人胖可以很可爱，”宋昭臣实话实说，“但我觉得你怎么样都不好看。”

　　跑完之后都是大汗淋漓。

　　向催体育课是被允许不上的，老师对他的消失司空见惯。
　　宋昭臣则在结束之后找遍了校园的每一个角落，发现他躲在校图书馆的书架旁边的隐蔽位置，兢兢业业地读着书。

　　他伸出一只滴着汗的手：“水。”
　　向催不用抬头：“你刚跑完一千，你喝吧。”

　　宋昭臣深深看他一眼，最后还是没有强求。
　　他就靠在书架上等着下课，等着向催慢慢把书里的内容阅读完。

　　少年和少年之间像是隔了一层怎么也戳不破的窗户纸，透出光来，晕在手心手背。但攥紧手的时候，就在视野中消失。
　　是谁的一生。

　　夜半。
　　三十九中的学生陆陆续续从校园里走出来，三两成行，背着书包找各自的归宿。在漫天遍野的夜色中融化成眼中并不清晰的焦点。

　　乍一看并不能知道谁是谁。
　　宋昭臣规规矩矩穿着校服，带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跟在向催身后。

　　向催接受了宋昭臣接送他上学这个设定。
　　但没有纠正“厌恶”这个标签。

　　迈进通往城区的小巷时，宋昭臣听到身后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算不上尾随得那么紧，但意图明显。
　　他看了眼手机，确认王明绪还在值日，不存在熟人恶搞的情况。

　　向催还在稳稳当当往前走，没注意到后面的异常。
　　宋昭臣于是停下了脚步，向催更是没发现，目视前方。

　　宋昭臣整了整帽子，把书包甩到了一边地上：“谁啊，大晚上的往这边走，衣服都给潮了吧？”
　　人影晃了晃。

　　“出来，”他说，“不追究你责任。”

　　人影还是晃，应该是早上忘吃药了。
　　对方踱着步，紧接着抓住了呼吸的空档，立马往后跑去！

　　宋昭臣暗骂了一声，抬腿就追了上去。
　　对面身高腿长，速度很快，可惜对这边错综复杂的地势不熟悉，很快就把自己绕晕了，迎面碰上晒尿布的衣架子，猝不及防和尿布们撞了个满怀。

　　宋昭臣直接扑上去按住他：“别动！”
　　被蒙住的人赫然是个不良少年，高个子寸头，宋昭臣大概回忆了一下：“嗯？”

　　那天教学楼里找事的傻逼？
　　还真有不怕死的杀回马枪啊。

　　宋昭臣是真不理解了。
　　如果是他，被一位素不相识的同龄人掼在栏杆上，差点摔成肉泥，当中羞辱，可能早就尿裤子了，并不会继续找死。

　　宋昭臣沉默了一下：“该夸你心理素质强大吗？”
　　高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