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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李纾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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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纾回到转运司时,雪已经积了三指厚。
她在廊下跺掉靴底的雪,推门进屋。
公房的炭盆烧着,火不旺,剩一层灰白色的炭灰覆在表面。
她用火钳拨了拨,埋在最底下的炭还是红的,微光从灰缝里透出来,又加了两块新炭,炭块落进去砸起一小蓬灰。
案头的存疑册簿还摊着,木川的货单搁在最上面。
她坐回案前,把货单拿起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每一个字她都看过了,数量、产地、税额、日期,单子本身没有破绽,破绽在单子以外。
她把货单放下。
一个皮货商,每三天去酒馆喝一碗酒,只喝一碗,从不多喝。
两年,每三天一次,她计算了一下,一个月十次,一年一百二十次,两年两百四十次。
两百四十个傍晚,他在同一家酒馆同一张桌子喝一碗酒。
这不是习惯,习惯不会这么准。
她在户部待过。
核账的人都知道一个道理:账目太干净了,一定是假账。
人的行止也是一样。
一个在北境住了两年的人,生活里应该有变数,偶尔多喝一碗,偶尔不来,偶尔跟人吵一架,偶尔喝醉了说几句不该说的话。
木川的行止像一本做平了的账。
李纾把炭盆往身边挪了半尺,火还没上来,新炭的边缘刚开始泛红。
她把手放在炭盆上方,掌心对着那点热量。
西边皮。
他说卖家在那边,他只管收货,这个解释挑不出毛病。
皮货商确实有从不同产地收货的,西边的卖家把货送到北境,他收下,运进城,卖给中原商人。
李纾在户部经手过三年北境皮货的核销账目,从西边收皮货的北境商人,通常都是西边起家,或者有亲属在西边。
木川的户籍上写的是辽东人,辽东口音,辽东的出身文书。
一个辽东人,到北境做皮货生意,第一年就走通了西边的收货渠道。
北境做皮货的人,十年以上的老商号都不敢说西边的渠道随时能用。
西边的关卡分属三个部族,每个部族的规矩不一样,打点的门路也不一样,一个辽东来的年轻人,用了一年就全走通了,要么他在西边有人,要么他背后有人。
李纾把货单翻过来,纸在炭盆的热气里微微卷起边角。
老赵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姜汤。
姜汤是衙门灶上煮的,冬天每天煮一锅,谁值夜谁喝。
他把碗放在案角。
“李大人,今天城门口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
“老赵。”
他停在门口。
“木川的铺子在城南哪条巷子。”
老赵想了想。“柳巷口进去,走过孙记酒馆,再往里数三个门,门脸窄的那家。”
“他一个人住?”
“一个人,带条狗。”
“平时谁去他铺子里。”
“进货出货的时候有伙计,平常就他自己。”老赵顿了一下,“李大人,您是怀疑他什么?”
李纾把货单翻回正面。
“他两年前到北境,谁做的保。”
老赵想了很久,“好像是赵吏目经的手。城门吏给商户做保是常例,不算什么。”
“赵吏目跟他很熟?”
“谈不上熟,北门查货的吏目跟做生意的都认识,木川那人好说话,赵吏目替他做保,大概也就是喝过几顿酒的交情。”
“赵吏目家里喝什么茶。”
老赵愣住了。
“他上次去我那儿,手里端的茶是龙井。”李纾端起姜汤喝了一口,姜放得足,辣味从舌根往上冲。“北境不产龙井,市面上卖龙井的铺子只有城东一家,价不便宜,赵吏目的俸禄,喝不起龙井。”
老赵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
“您的意思是木川送的?”
“老赵,你帮我去办一件事,不用急,明天办也行,去城东那家茶铺,问他们龙井卖给过哪些人,问两年来的。”
老赵应了一声。
他走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炭盆里的火蹿起来,新炭烧透了。
李纾把存疑册簿合上,收进抽屉最下层。
第二天傍晚,老赵回来了。
他站在案前,手里没拿东西:“茶铺的账查了。”他说,“两年里买过龙井的人,一共十一个,其中七个是城中官宦人家,两个是外地客商,一个是赵吏目。”
李纾等着。
“还有一个。”老赵把声音压低了些,“转运使刘大人。”
转运使刘俭,从四品,北境转运使司的主官。
李纾的顶头上司。
“刘大人买龙井,不算稀奇。”李纾说。
“刘大人是福巷人,他喝龙井喝了二十年了。”
“茶铺掌柜说,刘大人买龙井,从来只买明前,每年开春从南方运来,他一次买足一年的量,但是两年前秋天,刘大人破例多买了一次,买的不是明前,是雨前,掌柜记得清楚,因为刘大人从不在秋天买茶。”
“两年前秋天?”
“木川到北境,也是两年前秋天。”
炭盆里的火矮下去一截。
“赵吏目那儿的龙井,是刘大人给的。”老赵说,“刘大人多买的那批雨前,分送给了几个城门吏和司库,赵吏目是其中一个。”
屋里安静了一阵。
“木川的保,”李纾说,“是刘大人让赵吏目做的。”
老赵站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放在案上,转身出去了。
李纾把纸打开,是茶铺掌柜抄的售茶记录。
刘俭那一行写在最下面端,雨前龙井两斤,木川在北境挂出木记皮货的招牌。
她把纸折好,收进抽屉,和存疑册簿放在一起。
腊月初七,北境又下了一场雪。
这场雪比初三大,从早下到晚,城门申时就关了。
李纾在衙门里批了一整天的粮册,天黑时抬起头,窗纸上映着雪光,她揉了揉眼睛,食指关节内侧的茧皮被墨洇黑了,搓了两下没搓掉。
李纾从衙门出来,雪已经没到脚踝。
街上没有人,铺面全关了,风从北边灌过来,把雪粒子刮起来打在脸上。
她把领口拢紧往城南走,走到柳巷口时她放慢了步子。
孙记酒馆的灯笼还亮着。
门开了,一个人走出来,领口翻起来遮住半张脸,手里拎着空酒碗,他另一只手关上门,转过身,看见了她。
木川站在雪里。
他们之间隔着十来步,雪很大,彼此的轮廓都有些模糊。
阿风从他脚边钻出来,耳朵上落了一层雪。
他朝她走过来。
“李大人。”
“木老板。”
他站在她旁边,巷子深处黑沉沉的,只有雪光。
“今天城门关得早。”他说。
“雪大。”
“李大人从衙门来?”
“是。”
“老孙头说您上次喝了他的羊肉汤,他说您喝完了,一口没剩。”
“汤不错。”
“他炖汤的手艺是跟宁都人学的,宁都人炖羊肉不放八角,放花椒。”
阿风抖掉耳朵上的雪,很快又落了一层。
“李大人查了多少天?”他问。
“你记得比我清楚。”
“北境冬天长,日子得数着过。”
他把空碗换到另一只手上,手指冻得发红。
“您查到什么了吗?”
李纾看着他。
雪落在他的眉毛上,化掉,又落上去。
“查到了一些账。”
“什么账。”
“北境的账,皮货的账,粮草的账,茶叶的账。”
他听着。
“账面上都平。”她说,“太干净了。”
“李大人,”他说,“北境这地方,账不能太干净,太干净了有人查,也不能太乱,太乱了也有人查,最好的账是不干净也不乱的,这种账最难做。”
“你做过?”
“我收皮子,皮货商的账,进出都是明数,卖家多少,买家多少,税交多少,我的账干净,是因为我只做皮货。”
木川把领口又拢紧了些,“北境城里做皮货的不止我一家,李大人要是查账,不妨多查几家,比一比。”
他说完,往巷子深处走去。
靴底踩进雪里,每一步都陷下去,拔出来,带起一小蓬雪屑。
拐弯之前他停了一下:“李大人,北境冬天长,多备些炭。”
他拐过弯,不见了。
阿风的尾巴尖最后晃了一下,也消失在雪里,巷子深处剩下风声。
李纾站了一会儿,直到肩头的雪积到需要拍掉的程度。
她抬手拍了拍,雪块从官袍上落下去。
李纾走回转运司,公房的炭盆已经灭了,她用火钳拨开炭灰,最底下一粒火星都没有。
从炭篓里取出新炭重新生火,炭块架好,火折子吹着,引火的枯草烧起来,烟冒了一屋子。
火起来以后她坐在炭盆边,把手放在火焰上方。
李纾把手从火焰上收回来,指尖被烤得发烫。
第二天她没有去茶铺。
茶铺的账查过了,龙井的线已经牵到了刘俭,再往下查是转运使,她动不了。
但她可以查别的,她让老赵去调了北境城里所有皮货商的纳税册子。
城南七家,城北四家,城西两家。
十三家的账摞在案头,木川的账在最底下,她翻出来摆在旁边做比对。
城北洪记皮货,每年进货数量比木川多一倍,税额却少两成。
城西广源皮货,进货产地连续三年写的是漠北,但税额按漠南核的。
进货单上写的数量,和纳税册上对不上,每年短报三成。
李纾把十二家的账全部翻完,在纸上列出比对的结果。
十三家皮货商,木川的账最干净。
进货有据,出货有票,税银足额。
她总觉得木川更可疑。
但那条路还有另一个尽头。
北境皮货行的税,每年短收至少三成。
刘俭两年前秋天多买的那两斤雨前龙井,和木川到北境的时间刚好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