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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李纾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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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纾把木川的货单抽出来,放在一边。
她批阅过的货单、粮册、□□在案头分作三摞,左边是已核,中间是待核,右边是存疑。
存疑那一摞最薄,木川的单子在最上面,老赵进来送茶的时候往那摞看了一眼,没说话,他把茶盏搁在桌角,收走了左边已核的册簿。
转运司衙门白天不安静,前院算盘声、司吏报数的声音、车马进出的声音隔着两道门传进来,。
李纾的公房在后院西北角,窗外有一棵槐树,叶子落光了,她把木川的货单翻开,从头又看了一遍。
产地漠北,数量三车,税额按漠北皮核计。单子本身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那张皮子,西边的皮子冒充漠北皮入关,逃的不止是关税差额。
西边商路不在赤列部的控制范围内,沿途关卡隶属不同的草原部族,走西边的货,要么是为了避开赤列部的抽税,要么是货物本身不能在赤列部的地界上露面。
木川在北境做了两年皮货生意,他不会不知道西边皮和漠北皮的区别,他把西边皮混进漠北皮的货单里,被她查出来。
查出来之后他认了,认得太痛快。
李纾把货单合上。
一个在北境做了两年生意的皮货商,不会因为被查出一车皮子产地不符就露出什么。
但他补税补得太干脆,解释也解释得太巧,“狼山南坡返青早”这句话从任何一个皮货商嘴里说出来都不奇怪,可她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槐树皮上有一层干涸的苔藓,院子里靠墙堆着前任知事留下的几块残碑,碑文磨得看不清了。
老赵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抱着新收上来的粮册,他在窗下停住。
“李大人,北门今天的货单收齐了。”
“放前院。”
他应了一声,走出两步又折回来:“孙记酒馆的老孙头,托人带了句话。”
李纾看着他。
“他说您到北境一个多月,还没去他店里坐过,他请您得空去喝碗酒。”
“他请我?”
“老孙头那人,街面上谁都认识,新来的官员他都请。”
“木川常去他店里?”
老赵愣了一下。
“常去,每三天去一回,喝碗酒就走。”
“酒量怎么样?”
“一碗就倒,老孙头说喝多了就趴桌上睡,鼾声不大不小。”
李纾从窗边转回来,重新在案前坐下,她翻开一本新的粮册,笔蘸了墨。
“跟老孙头说,改天。”
老赵应声走了。
脚步声沿回廊往东,经过月门时被墙挡住,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木川在北境两年,结交街坊,不赊账不惹事,每三天去酒馆喝一碗酒,从不多喝。一个把自己活成所有人眼里老好人的人,要么真是个老好人,要么在等什么。
北境这种地方,没有老好人。
腊月初三,北门下了一场大雪。
这场雪和立冬那场不同。
立冬的雪落地就化,这场雪从午后开始下,下到傍晚,城墙垛口被盖成白的,石板路上的车辙印被填平。
李纾从转运司出来时雪还在下,没有风,雪花垂直落下来,落在官帽上,落在肩头。她把领口拢紧,往城南走。
老孙头的酒馆在柳巷口,门脸不大,檐下挂着一盏纸灯笼,雪把灯笼糊成半透明,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油灯的黄光和炖肉的香气。
李纾推开门。
酒馆里三张桌子,靠墙一桌坐着两个盐商模样的中年人,中间一桌空着,临窗一桌坐着一个人,手边搁着一碗酒,那条灰耳朵狗趴在脚边,尾巴搁在地上。
木川抬起头。
他看见她,没有站起来,只是把酒碗往桌里挪了半寸。
“李大人。”
老孙头从后厨掀帘子出来,六十来岁,围裙油亮,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酱牛肉。
他看见李纾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脸上堆出笑来。
“哟,李大人,稀客稀客,老赵说您可能来,没说您今儿就来。”
李纾在中间那张桌子坐下。
老孙头把酱牛肉端过来,又去后厨取了一副碗筷一壶酒。
酒是烫过的,壶嘴冒着白气,她倒了一碗,在桌上晾着。
木川坐在临窗的位置,和他之间隔着一张空桌,他碗里的酒还剩大半,酱牛肉没怎么动,阿风的耳朵竖了一下,朝她这边看了一眼,又把下巴搁回爪子上。
“李大人到北境多久了?”木川说。
“十三天。”
“北境的冬天长,十三天不算什么。”
酒馆里安静了一瞬,隔壁桌两个盐商的声音低了下去,老孙头在后厨剁东西。
“你那批皮子,”李纾说,“是西边的。”
木川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李大人那天说过。”
“那天我说的是漠南,现在说的是西边。”
他把酒碗放下。
“西边皮和漠南皮,皮板厚度差不多,毛根深浅也差不多,区别在毛根紧不紧,西边气候比漠南干,牲畜换毛期短,毛根紧,漠南皮八月毛根松,西边皮毛根紧。”她看着他,“你那天告诉我狼山南坡返青早,是让我以为是漠南皮,你不想让我知道那是西边皮。”
木川没有说话。
他手边的油灯灯焰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撩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晃了晃。
阿风抬起头,舔了舔前爪。
“西边皮入关,不走赤列部的地界,西边的商路沿途关卡分属三个部族,税额比北边高一成,但盘查松。”
李纾端起酒碗,没喝,碗沿抵在唇边停住。
“走西边的货,通常只有两种,一种是货本身见不得光,另一种是运货的人见不得光。”
她把酒碗放下。
“木老板是哪一种?”
酒馆里剩下砧板声。
老孙头还在后厨剁东西,靠墙两个盐商已经停了交谈,其中一个端着酒碗忘了喝。
木川把手从桌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一双常年做事的手。
“李大人,”他说,“北境这地方,做生意的谁不走几条不同的路,赤列部抽税重,西边关卡多,算下来各有各的划算,您说的那批皮子,确实是西边收的,走西边是因为那批货的卖家在那边,我只管收货,不管卖家住哪儿。”
“至于见不见得光,”他把酒碗里最后一口喝完,“我在这座城里住了两年,城门吏认识我,街坊认识我,老孙头认识我,我要是见不得光,不会在一个地方住两年。”
他把空碗搁下,站起来,从怀里掏出铜板放在桌上。
“阿风。”
狗站起来,抖了抖毛。
他站在她旁边,离着两步远,雪光从门缝里透进来,落在他肩头。
“李大人查了十三天,查到什么了吗?”
她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没有什么特别的。不大,眼白干净,瞳仁深。看人的时候不闪不避。
然后他笑了一下。不是挑衅,是一个在边城住了两年的人对一个来了四十三天的人的笑。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雪从门缝里涌进来,落在门槛内侧的石板上。
阿风跟在他身后,尾巴在雪幕里晃了一下就不见了,门合上,纸灯笼的光重新稳下来。
老孙头从后厨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羊肉萝卜汤,送您尝尝。”他把汤搁在李纾面前,看了一眼木川桌上留下的铜板,没说什么。
汤是滚的,白汽往上冒,带着羊油的香气。
李纾看着那碗汤。
“他在您这儿喝了两年酒。”
老孙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两年。”
“每三天来一次。”
“差不多。”
“每次都只喝一碗。”
“一碗,多一口都不喝。”
“喝完了呢。”
“喝完了趴桌上睡,鼾声不大不小。”
李纾端起羊肉汤,喝了一口。
汤烫,舌尖被灼了一下。
“他睡的时候,”她把汤碗放下,“是真睡吗?”
老孙头的手在围裙上停了,后厨灶膛里柴火噼啪响了一声。
隔壁桌两个盐商站起来结账,铜板数在桌上哗啦啦的,老孙头过去收钱,笑着说了句慢走。
门开了又关,冷风灌进来,油灯晃了晃。
李纾坐在原处,把一碗羊肉汤喝完。
汤从烫喝到温,羊油在碗沿凝了一层薄薄的白,她放下碗,从袖中取出铜板放在桌上。
老孙头过来收碗,看见铜板,没推辞。
“李大人,”他把碗摞在一起,“木老板是好人。”
李纾站起来,把官帽戴正。
“北境这地方,”她说,“好人不会在这儿待两年。”
她推开门。
雪还在下,比刚才密了。
石板路上的车辙印已经被新雪盖住,脚踩上去陷进半个鞋面。
柳巷口往东是转运司衙门,往西是城墙。她站在巷口,雪落在官帽上,落在肩头。
往西走了一阵,她停下来。
城墙根下避风处,阿风蹲在那里,狗看见她,耳朵竖了一下。
旁边的雪地上有一行脚印往城墙上延伸,被新雪盖了一半,还留着一半。
李纾没有跟上去。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往转运司走,雪落在她身后,把那行脚印一点一点盖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