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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雨夜·倾诉   雨水在 ...

  •   雨水在伞面上敲出细密的鼓点,季旸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哭了起来,哭声混在其中,像一把钝刀划破夜色。
      少年愣在原地,伞柄在掌心转了半圈,最终只是默默将伞面倾斜过去。

      "不是?你哭什么?"

      季旸的校服被雨水洇出深色痕迹,领口的江城二中校徽反着光。
      “江城的?”
      季旸点点头。
      “江城的…这么远来这里干什么?”
      “我来找人。”季旸吸了吸鼻子,抽泣道。
      少年用鞋尖拨开积水里的落叶,笑了笑:"来这找人?找到了吗?"

      "你看我像找到的样子吗?"季旸抹了把脸,指缝里漏出的不知是雨水还是眼泪。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潮湿的地面上,交叠处晕开一片模糊的灰。

      少年挨着他坐下,伞沿的水珠串成一道透明帘幕,将两人与外界隔开。沉默在雨声中膨胀,直到少年突然开口:"没找到人,为什么不回家?"
      "那也算家吗?"季旸的嗤笑混着雨水的湿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
      少年扭头看他,伞骨投下的阴影斜切过他的眉眼:"如果我不来,你就打算一直坐在这儿淋雨?"
      季旸盯着积水里破碎的霓虹倒影,声音轻得像要化在雨里:"谁知道呢...也许吧。"

      少年从书包里掏出一块巧克力,包装纸在雨夜里发出细碎的声响。"喏,吃吗?"他晃了晃手中的巧克力,锡纸反射着路灯昏黄的光。
      季旸接过,指尖碰到少年冰凉的指节。"谢谢。"他拆开包装,巧克力的甜香在潮湿的空气中弥漫开来。"这么晚了,你不回家吗?"
      少年仰头望着不断落下雨滴的伞面,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他们巴不得我不回去呢。”又低下头看向他“你又是怎么个情况?"

      "我妈她......"季旸的声音低了下去,融化在雨声里。

      少年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不用说我也知道……所以你才一个人来这里?"

      "差不多吧。"
      少年侧过脸,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怎么不找地方住下?"
      季旸捏着已经变软的巧克力,苦笑道:"手机没电了......"

      "前面便利店有共享充电宝。"少年指了指不远处亮着灯的便利店,雨幕中那灯光像被水晕开的颜料,"顺便给你买条毛巾?你头发都在滴水。"
      发梢的雨水顺着季旸的腕骨滑下。他凝视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少年——对方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在便利店的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为什么?"季旸突然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嘶哑。
      少年正拧着裤腿的雨水,闻言抬起头,露出一个介于困惑和了然之间的表情:"什么为什么?"
      "我们素不相识。"季旸攥紧了潮湿的衣角,塑料包装纸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脆响,"你明明可以径直走过。"

      少年沉默了片刻。自动门开合的机械音在雨中格外清晰,有人提着购物袋跑进雨里,踩碎了积水中的霓虹倒影。

      "也许因为..."少年忽然把巧克力包装纸折成一只小船递到季旸面前,"去年的雨季,也有人这样给过我一把伞。"
      少年将巧克力包装纸折成的小船轻轻放在积水里。夜风掠过巷口,那只锡箔小船在雨洼中打了个旋,载着路灯的碎光缓缓漂远然后沉了下去。

      他望着远处模糊的海岸线,少年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在叙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那天我缠着我妈非要去海边捡贝壳,说要做什么风铃。"
      便利店的霓虹在他眼里映出跳动的光斑,季旸看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结果在滨海大道,撞见我爸和现任妻子从酒店出来。"少年突然短促地笑了一声,"我妈甩开我的手冲过马路时,交通灯正由黄转红……那晚的雨很大……打在身上很疼……但那把伞却很温暖。"

      雨势渐大,砸在雨伞上的声音像某种倒计时。他扯了扯嘴角,指腹摩挲着书包上一个褪色的贝壳挂件:"16岁还相信把贝壳串起来就能留住夏天,是不是很可笑?"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问季旸,又像在问自己。

      季旸的目光落在他手腕内侧——一道浅疤蜿蜒而过,像是被海浪冲上岸的断绳,又像未完成的风铃绳结。雨水顺着那道痕迹滑落,将疤痕洗得发亮。

      "不可笑。"季旸突然说:“把自己的爸爸亲手送进监狱不更可笑?”。

      少年怔了怔,忽然笑起来。他伸手拉季旸起身时,贝壳挂件擦过季旸的手背,冰凉又粗糙的触感。
      "走吧。"少年说。

      雨水在便利店玻璃上蜿蜒成透明的河流,季旸跟着少年推开店门,风铃清脆的声响混着暖气扑面而来,暖黄色的灯光驱散寒意。
      "要关东煮吗?"少年指了指冒着白气的煮锅,萝卜和昆布在琥珀色的汤里轻轻晃动,"热汤会让淋湿的夜晚变得好受些。"

      还没等季旸回答少年要了两串鱼豆腐和一串鱼丸。
      "充电宝在那边,我去拿毛巾。"少年用下巴示意,同时将热乎乎的纸杯塞进季旸手里。杯身传来的温度让季旸一颤,蒸腾的热气中,他看清少年指甲修剪得很短,手指修长,很漂亮。
      当季旸给手机充上电,锁屏亮起的瞬间,郑惠敏的消息提醒如潮水般涌来。
      最新一条显示在五分钟前:「至少告诉我你在哪个城市」
      季旸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少年这时回来了,将毛巾按在他潮湿的发顶,力度不轻不重。
      “先擦干,再看。”
      季旸将手机倒扣在桌子上,接过头上的毛巾擦了擦。
      少年突然将关东煮的竹签塞进他另一只手里,"擦完就吃东西吧,冷了就不好吃了。"

      鱼豆腐的热度透过竹签传来,季旸咬了一口,滚烫的汤汁在舌尖炸开。
      少年撑着下巴看他,忽然说:"消息可以等会儿回,但关东煮的黄金食用时间只有三分钟。"他指了指墙上嘀嗒走着的时钟。

      少年把肩上的书包放在椅子上,书包上的贝壳挂件轻轻磕碰在桌沿——十六岁的夏天,就这样发出细碎的声响。

      季旸被烫得轻轻吸气,舌尖发麻的刺痛感却莫名的让他感到安心。少年支着下巴看他,眼睛弯成月牙:"怎么样?鱼豆腐是这家店的隐藏王牌。"

      墙上的时钟秒针走过半圈,季旸望着少年书包上晃动的贝壳挂件——那被海水打磨得圆润的“夏天”,随着他的动作相互轻叩,像在演奏一首关于海洋的八音盒曲子。

      "你听,"少年突然用竹签指了指贝壳,"这是海的声音。"
      季旸鬼使神差地凑近,贝壳与金属拉链相撞的脆响混着关东煮的香气,在雨声嘈杂的便利店里划出一小片宁静。手机又震动了一下,但这次他没有去看。
      少年把最后一颗鱼丸推到他面前:"还有一分钟,趁它还记得海洋的声音。"

      “雨停了……”少年看向窗外。
      走出便利少年忽然停住脚步,仰头望向天空。季旸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月光像融化的银币,滴落在两人之间的水洼里。

      "真的停了。"季旸轻声说。积水中的月亮随着步伐不断破碎又重组,薄荷糖在他口袋里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少年踢开一粒小石子:"那个等你回消息的人...很着急吧?"他的声音混着远处便利店自动门的电子音,听起来有些不真实。

      季旸摸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郑惠敏最后一条消息跳出来:「季旸,妈妈很担心你,回个话好吗」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一会儿,他最终只回复了两个字。
      「安平」

      少年突然蹲下身,指尖划过路面水:"你看,像不像..."涟漪荡开时,倒映的霓虹灯牌扭曲成模糊的色块,"有些话,说出口就会变成这样。"
      季旸的拇指悬在回复键上方。一滴残存的雨水从屋檐坠落,正好砸碎水中的月亮。

      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问道:"你呢?这么晚不回家,真的没关系吗?"
      少年笑了笑:"我家就在前面转角。"他指了指不远处一栋亮着灯的公寓,"只是...有时候灯光太亮,反而让人看不清自己的影子。"

      少年用鞋尖碾着地面未干的水渍,"我妈 去世后,我爸说要把家里所有的灯都换成LED灯。"他忽然短促地笑了一下,"他说这样省电,可我觉得,他是怕看清这个家里少了谁罢了。"
      “不过再婚后,他就搬走了。”
      少年愣了愣。
      “要来我家吗?”他笑了笑 “不来的话…"少年将钥匙收回掌心,"没关系我也可以陪你从黑夜走到白昼。"
      他的影子斜斜地铺在湿润的柏油路上,边缘被积水泡得发软,"安平港的日出...还挺好看的。"
      好。"季旸听见自己说。这个简单的音节一出口就被夜风吹散,但少年显然听见了。

      少年将钥匙抛向空中,银光划出一道抛物线,又稳稳落回掌心。"那走吧,"他转身时,贝壳挂件撞在书包扣上,发出清越的声响,"带你去看我的秘密基地。"

      季旸跟在他身后,踩过一个个水洼。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转角处突然被公寓楼的灯光切断。少年没有走向那栋明亮的建筑,而是拐进了旁边一条窄巷。
      巷子尽头停着一艘废弃的渔船,船的前面就是海。船身上"安平渔港018"的漆字已经斑驳。少年利落地翻上甲板,从船舱里摸出一个铁皮饼干盒,他从铁盒里拿出半根蜡烛。
      "去年夏天发现的,"他用打火机点燃烛芯,暖黄的光立刻填满了小小的船舱,"涨潮时,这里会像摇篮一样轻轻摇晃。"
      季旸在摇晃的烛光里看见舱壁上刻满细小的正字,像某种隐秘的计时方式。少年顺着他的目光笑了笑:"以前我爸每次带那个女人回来,我就会来这里。"

      远处传来汽笛声,季旸的手机突然震动。郑惠敏的新消息浮现在屏幕上:「你在外婆家吗?我来找你」
      「在一个更让我安心的地方,我很安全,白天再来吧,晚安妈妈」

      少年从铁皮饼干盒里取出一枚泛黄的海螺,递到季旸耳边:"听。"
      季旸听见海螺深处传来细微的嗡鸣,不像是记忆中的海浪声,倒像是——
      "是船笛,"少年笑了,"港口的巡逻船每天凌晨三点经过,声音会顺着螺壳的纹路钻进来。"

      郑惠敏的回复亮起:「好,记得吃早餐」。季旸突然发现,这竟是她第一次没有追问到底。

      渔船随着夜潮微微摇晃,潮湿的甲板浸透了他们的后背。少年抬起手臂,指尖虚点着银河的轮廓。 星光落进他的瞳孔,在眼底泛起细碎的银芒。
      "暴雨前的云层,"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浪声淹没,"把星星都藏起来了。"一粒萤火虫从船舷掠过,停在他屈起的膝盖上,"但现在你看——"
      "刚刚的乌云,"少年的声音混着海浪的节拍,"其实只是星光的襁褓。"他手腕上的伤疤在月光下泛光泽,随呼吸微微起伏,"最黑暗的云层后面,永远藏着待拆封的星辰。"
      “被暴雨冲刷过的星辰更加璀璨夺目不是吗?”
      "有些光,"少年收回手臂,后脑勺枕着交叠的双手,"非要隔着暴雨才能看得真切。"
      海风掠过时,带着咸腥的凉意。一颗流星倏然坠落,在海平线上燃起转瞬即逝的银焰。

      渔船随着夜潮轻轻摇晃,甲板上的积水倒映着整条银河。少年仰躺在潮湿的木板上,手指向天幕中一片密集的星团:"你说...人死后会变成星星吗?"
      季旸闻言一怔。他想起以前刷到过的视频——死亡不过是细胞停止工作,哪有什么浪漫的转化。
      "怎么可能。"季旸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人死了就是死了,不过是一堆腐烂的有机物。"

      少年的笑容如海浪退去时,留在沙滩上转瞬即逝的泡沫。他的手腕内侧,那道疤痕在星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我妈妈生前说,"他翻了个身,面朝漆黑的海面,"每个离去的人都会分到一小片星尘。"浪花拍打礁石的声响吞没了后半句话,但季旸看见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所以我每天都要看看夜空"。
      “星尘?”
      少年摊开掌心,让月光从指缝漏下。那些细碎的光斑在他手上跳动,像是有生命一般。"星尘啊,"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被潮声淹没,"就是构成星星的尘埃。"

      "宇宙大爆炸时,"少年的指尖划过夜空,连起几颗明亮的星辰,"所有元素都被抛向四面八方。我们身体里的碳、氧、铁...都来自某颗死去恒星的残骸。"渔船随着他的话语轻轻摇晃,仿佛正漂浮在无垠的宇宙中。
      季旸突然想起生物书上的人体元素构成表。那些冰冷的数字此刻有了新的意义——他血液中的铁,或许曾在一颗超新星的烈焰中燃烧;他呼吸的氧,可能穿越了数万光年才抵达这颗蓝色星球。

      "所以啊,我们每个人都是行走的星尘集合体,去世的人也都会有属于自己的星尘。"

      远处的海平线上,又有一颗流星倏然划过,拖曳出转瞬即逝的光痕。少年轻轻"啊"了一声,声音很快被海浪吞没。季旸望着那道消逝的光芒,忽然觉得,或许星尘真的存在——就像此刻落在他们肩上的星光,寂静,却永恒。
      夜潮涌动,渔船在星光与海浪之间轻轻摇摆,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方小小的甲板,和两个数着星星的少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雨夜·倾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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