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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满天星·初遇 仲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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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的阳光白得刺眼,尽管是傍晚周围依旧燥热,季旸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树影斑驳地落在他天蓝色的校服上。他怀里抱着塞满书本的塑料书框,沉甸甸的,像他此刻的心情。
期末考试刚刚结束,校园里到处都是欢呼雀跃的学生,三三两两勾肩搭背地往外走。
季旸却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拖着铅块。这个学期结束了,但他却没有半点轻松的感觉。
"季旸!"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突然从马路对面传来。他抬头,看见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路边,副驾驶门打开,一个穿着黑色连衣裙的女人快步走了过来。
是母亲。
她已经三个月没回家了。季旸注意到她换了新发型,原本及肩的头发现在烫成了时髦的波浪卷,耳垂上还晃着两枚亮闪闪的耳环——这些都不是他记忆中的样子。
"你怎么来了?"季旸站在原地没动,声音比想象中还要冷淡。
郑惠敏在他面前停下脚步,嘴角扬起一个有些勉强的微笑:"来接你放学啊。"她伸手想接过他怀里的书框,"这么重,妈妈帮你拿吧。"
季旸侧身躲开:"不需要。"
一阵尴尬的沉默。黑色轿车的驾驶座窗户降了下来,一个戴着墨镜的男人探头问道:"需要帮忙吗?"
"不用了,你先回去吧。"郑惠敏回头对男人说,语气温柔得让季旸心里一阵刺痛。
等车子开走后,季旸才开口:"你对象?"
母亲的表情僵了一下:"...我们先回家再说好吗?"
"家?"季旸冷笑一声,"你还有家吗?"
郑惠敏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季旸知道自己话说重了,但他控制不住。这三个月的委屈、愤怒,还有那些独自一人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度过的夜晚,全都化成了尖锐的刺。
"小旸..."郑惠敏的声音有些发抖,"妈妈最近工作太忙了..."
"忙?忙什么?忙着谈恋爱?"季旸打断她,"你知道班主任找我谈过几次话吗?你知道最近都发生了什么吗?"
郑惠敏愣住了,显然对这些一无所知。季旸突然觉得很累,他不想再站在这里吵架了。
"我要转学。"他直截了当地说。
"什么?"郑惠敏震惊地看着他,"为什么突然..."
"不是突然。"季旸平静地说,"我不想再在这个城市待下去了。"
"可是..."
"我知道你不会同意。"季旸打断她,"所以我打算去找外婆,我要去安平。"
说完,他抱着书框转身就走,留下母亲一个人站在黄昏下。走出十几米后,季旸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郑惠敏依然站在原地,黑色连衣裙被风吹得轻轻摆动,像一片深秋的落叶。
“怎么,还不想回家?”
郑惠敏回过神来“啊?没有。”
“没有还不赶紧走。”不等母亲回答季旸便朝着家的方向走去。郑惠敏也跟了上去。
楼道里最后一盏声控灯也坏了,季旸摸黑掏出钥匙,金属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门开的瞬间,一股闷热的空气扑面而来。
"啪!"
郑惠敏按下开关,惨白的灯光下,季旸看见茶几上积了层薄灰,显然房子已经很久没有打扫过了。
"你就不能..."郑惠敏突然哽住,她快步走向冰箱,用力拉开门的动作像在发泄什么。冷藏室里孤零零躺着一盒过期酸奶。"周阿姨没来打扫?"
季旸把书包甩在沙发上,扬起一片灰尘:"我说了不用。"
"那你这些天在家吃什么?"
"外卖。"季旸故意踢了下脚边的塑料袋,油腻的餐盒滚出来,"或者泡面。"
郑惠敏的手指掐进了冰箱门密封条:"季旸!你就这么糟蹋自己?"手指指向他的脸“还有你的脸怎么回事?和同学打架了?”
"反正你也不在乎。"他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却被母亲拽住手腕。
"我怎么不在乎了?"她的美甲刮得季旸生疼,"银行卡消费提醒每天响个不停!我给你班主任打了多少电话?我..."
"然后呢?"季旸猛地甩开她,"每个月转几千块钱?发两条语音?这就是你在乎的方式?"
郑惠敏踉跄着扶住餐桌,碰倒了插着满天星的花瓶。玻璃碎裂的声音让两人都愣住了,枯萎的满天星散落在他们脚边。
"你到底想怎样?"郑惠敏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要我辞职天天守着你吗?"
季旸盯着地板上自己的倒影:"我要转学。"
"我说了不行!"
"为什么不行?"季旸踩过那些干花,"因为会影响你谈恋爱?还是因为离开了没人给你钱了?"
"你!"郑惠敏扬起手,却在半空剧烈颤抖起来。季旸梗着脖子迎上去,却发现母亲通红的眼眶里蓄的不是怒火,而是泪水。
"因为..."郑惠敏的手缓缓落下,"我怕你一个人在外面...会像我现在这样..."
她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昂贵的连衣裙肩线歪了,精心打理的卷发被汗水黏在脖子上。
撩起头发的瞬间露出衣领下隐隐约约的伤痕,季旸抓住她的手腕。
“他打你了?”
郑惠敏迅速抽回手略显慌张:“没…没有。”
季旸本就阴沉的脸上又重了几分:“季国兴以前打你还没长记性是吗?”
“季旸…不是这样的…”
“当年如果不是我偷偷报警,我们就被打死了!非要靠男人是吗!我们俩相依为命不好吗!”季旸情绪有些失控。
又轻声说道:“为什么啊?妈…”季旸红了眼眶又把眼泪憋回去。
“季旸…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郑惠敏跌坐在地上泣不成声。
“你最好知道该怎么做。”季旸越过散落一地早已干枯的满天星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房子。
窗外黑夜吞噬掉最后一丝光亮,黑暗笼罩着整座城市,昏暗的灯光,断续的哭声,以及路灯下漫无目的的少年。
安平……季旸心里只有这一个地方,因为那里有他的外婆,那个对他最好的人。
八点半天已经完全黑了,季旸掏出手机打车准备去安平。
路灯下灯光忽明忽暗,拉的少年的影子很长很长,夏夜的风本该裹挟着暑气,此刻却像从某个裂缝里漏出来的,带着不属于这个季节的寒意。
不久后出租车到了,季旸坐了上去,师傅看了看身穿校服季旸说道:“呦,孩子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出来?家人呢?”
季旸淡淡的开口道:“没有家人。”
司机师傅被他的话弄的一愣,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默默的开向目的地。
季旸戴上耳机听着音乐,耳机里传来的歌声渐渐抚平他所有的思绪。
到达安平时已经快十点了,季旸并没有让司机师傅开到外婆家,而是在附近的路边停下。
也许是太久没来了,已经记不清外婆家的具体位置。
夜空中,厚重的云层如墨色绸缎般铺展开来,将原本璀璨的星光吞噬殆尽,只留下一轮模糊的月亮,像是被蒙上了一层潮湿的纱幔,在云隙间若隐若现。
与江城令人窒息的闷热不同,安平的夏夜透着几分凉意,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水汽,仿佛能拧出水来。
海风裹挟着咸腥的气息掠过皮肤,黏腻中带着一丝清爽,远处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低沉而绵长,与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辆引擎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座滨海小城独特的夜曲。
便利店的荧光灯管在夜色中格外刺眼,像一块被硬生生剜出的惨白缺口。季旸推开玻璃门时,风铃撞出零落的声响,惊动了趴在收银台打盹的店员。
季旸走到便利店拿了两条薄荷糖,掏出手机解锁的瞬间,便看到郑惠敏的头像上浮着未读红点,那是她去年在植物园拍的木槿花,木槿花旁是短短三句话。
“季旸,你在哪,回来好不好。”
自动门在他身后缓缓张开又慢慢合拢,将潮湿的海风隔绝在外,季旸盯着与母亲的聊天框思绪万千。
“这位同学,你到底买不买?”
季旸回过神来,转过头后面站着一个男生,少年比他高出半个头,黑色T恤的领口被汗水浸深了一圈,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他单肩挎着背包,一只手拿着一把崭新的…雨伞?另一只手拿着一把巧克力,指节上贴着创可贴,边缘已经有些翘边。
季旸的视线掠过他右耳的三枚耳钉——银色的,在便利店的白炽灯下泛着冷光,最下面那枚挂着个小小的十字架,随着他偏头的动作轻轻摇晃。
“抱歉。” 季旸看向收银员问道:“多少钱?”
“6元。”
收银台的扫码器发出“滴”的一声,随后走出便利店。
季旸把另一条薄荷糖糖塞进口袋,糖纸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突然想起小时候,郑惠敏也会在夏天的晚上带他去买棒棒糖。那时候的便利店还没有这么亮,冰柜里的灯光是昏黄的,像一颗小小的太阳。她会摸着他的头说:“只能买一根哦,不然牙齿会坏掉。”
而现在,他一个人买了两条。
刚走出便利店,远处传来闷雷声,雨滴也随之落下。
"真倒霉。"
季旸仰起头,冰凉的雨滴立刻砸在他的睫毛上。天空像被捅破了的旧水袋,雨水没完没了地往下漏。他攥着手机,郑惠敏最后那条消息还亮在屏幕上,刺得他眼睛发疼,不仅忘记了外婆家,也不想回妈妈微信。
本打算也去买把雨伞,再拿起手机一看“关机了?!”
"都是什么狗血剧情..."他嘟囔着,把湿透的校服袖子拧出一股水。天蓝色的布料变成深蓝色,皱巴巴地贴在手臂上,像蜕了一半的蛇皮。
路边的长椅被雨水洗得发亮,季旸一屁股坐下去,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他盯着地面出神——雨滴砸在水泥地上,炸开一朵朵透明的小花,转瞬即逝。
啪嗒……啪嗒……就如他的泪水。
雨声里混进不一样的节奏。一双白色板鞋停在他面前,鞋头溅着泥点,鞋带松垮垮地垂着。雨水突然停了,季旸眨了眨泛红的眼睛,看到头顶撑开一片黑色的伞面。
"喂,怎么不回家?"
是便利店那位少年,他单手插兜站着,书包挎到了另一侧肩膀上,肩膀处被雨水晕开一片深色。雨伞倾斜的角度让他的表情藏在阴影里,只有耳钉在路灯下偶尔闪一下冷光。
季旸闻到了雨水混合着薄荷糖的气息。少年垂着眼看他,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远处传来闷雷滚动的声音,季旸突然注意到对方的裤脚湿了一大截。伞面上汇聚的雨水顺着褶皱流下来,滴在两人之间的水洼里,激起小小的涟漪。
少年站直了身子灯光打在他的脸上,季旸看清了少年被雨水打湿的鬓角,和锁骨上那颗小小的、咖啡色的痣。
“嗯?怎么还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