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晃法则》浪漫猴头菇

2、第 2 章 这个久

　　这个久违的称呼像暑期骤然落下的急雨，精准地楔入梁既明的神经。记忆的碎片突然苏醒，带着锋利的边缘划过她的意识。

　　童年时的梁既明总是过分敏锐地观察着这个世界，像一台永不关闭的摄像机。那些从观察中得出的结论却荒诞得像东北乱炖——新闻里的好人好事能让她立志成为道德标兵，《水浒传》促使她四处结交"好汉"，而《红楼梦》则让她连早点铺老板娘少找的两毛钱都能品出人生况味。她是一块过于敏感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周遭所有的情绪暗流：王阿姨眼角的红痕可能是家暴的印记，同学借而未还的橡皮可能是贫困的证明，她小心翼翼的于期间行走，好不触碰每一个独立个体的底线与伤疤。

　　直到那个深秋的黄昏，她精心准备的关怀被那位姐姐摔得粉碎。"你以为自己真的可以设身处地地理解这些痛苦吗？"自诩体贴细腻的小孩一下不敢抬头与之对视，思维与目光都被破碎的玻璃绊住。

　　那天之后，她的通讯录经历了一场大清洗，最终留下的七十八个联系人里，其中一半竟为她的亲戚。

　　此刻的梁既明深吸一口气，只能将醉得不省人事的许临夏像卸货一样扔在吧台上："老板，这是我闺蜜，记得用那个祖传醒酒配方..."于敏头也不抬："知道，老白干勾兑藿香正气水，再滴两滴风油精提神。"

　　她抄起车钥匙，以酒店门童般的夸张姿态拉开后座车门："您请——"

　　女人却径直掠过她，拉开副驾驶座车门，只留下一阵香味，那气息初闻是湿润的泥土，继而透出冷冽的木质甜香，这种倨傲的气质让她想起人生第一个暗恋对象——正是那位摔碎她心意的姐姐。那段无疾而终的暗恋留给她的，除了支离破碎的自尊和一些关于生活较童年不太一样的理解，就只剩下记忆中那难以名状的香水味。

　　气味是最持久的记忆载体，它蛰伏在神经末梢，等待某个瞬间突然苏醒，将人拽回往事的漩涡。梁既明站在车边，任由这熟悉的香调将她带回那个满是玻璃碎片的黄昏。

　　如今想来，她很庆幸这类香水并非浓郁以至于她狂打喷嚏，鼻炎会毁掉很多浪漫，这是21岁的她得到的结论。

　　她为自己的结论感到好笑，嘴角扬起一个弧度，转身拉开了驾驶座的门。

　　梁既明修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目光斜斜掠过身侧的女人。对方端坐如松，视线笔直地投向远方，仿佛副驾驶座只是偶然停驻的驿站。

　　“你的副驾驶座...”女人声音里掺着几分试探，“就这么随便给人坐？”

　　“程小姐说笑了。”梁既明颤抖的唇角勾起恰到好处的弧度，黑暗会掩盖轻微的因紧张而产生的颤抖，掩盖内心的不确定，梁既明放手一搏，赌她就是程沉，“这辆车平日冷清得很，今天能载您一程，是我的荣幸。”

　　车窗外的霓虹在她侧脸投下斑驳光影，梁既明注意到她说话时睫毛都不曾颤动。这种游刃有余的疏离感让她知道她赌对了。

　　“我原以为...”梁既明转动方向盘，轮胎碾过积水发出细微声响，“像你这样的女生不会缺人接送，要去哪里呢，这些年搬家了吗？”

　　女人终于转过脸来，月光在她眸中碎成星子。梁既明想起很多年前图书馆的午后，那个总坐在靠窗位置的女孩也是这样，看人时带着若有似无的审视。

　　“我还一直住在铂悦府。”女人报地址的语调像在念一首晦涩的诗。梁既明假装镇定地输入导航，生怕暴露自己方才没有认出对方的窘迫。后视镜里，她看见女人唇角那抹似嘲非嘲的笑，恍若早已看穿这场笨拙的伪装。

　　导航机械的女声适时打破了沉默。梁既明握紧方向盘，指节微微发白。她早该认出来的——这个从见面起就话里藏锋的女人，这个能准确唤出她姓氏的陌生人。记忆像退潮后浮现的礁石，五年前初恋的青涩面容与此刻身旁精致的侧颜渐渐重叠。

　　车轮卷起夜露碾过柏油路，梁既明忽然觉得，这短短车程竟比他们错过的五年还要漫长。

　　红灯亮起，车缓缓停下。梁既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余光瞥见副驾驶的程沉正望着窗外闪烁的霓虹出神。

　　“最近...过得还好吗？”话一出口，梁既明就后悔了。喉头发紧，连带着心跳也乱了节奏。

　　“还行。”程沉的回答简短得像一片飘落的雪花，转眼就化在沉默里。

　　梁既明看见她微微蹙起的眉头，知趣地闭上了嘴。车载香薰飘着淡淡的茶花味，低调的木质香反成了陪衬，混着程沉身上若有若无的酒气，在狭小的空间里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怎么不继续问了？”程沉突然转过头来，眼尾泛着微醺的红，声音里带着梁既明再熟悉不过的倔强，那抹红让梁既明突然很文艺地想起了《挪威的森林》，“披萨饼的颜色，和那天傍晚的落日一模一样。”

　　“看你今晚喝了不少...”梁既明放柔了声音，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毛毛躁躁方向盘上的毛毛，“长岛冰茶那种疯子酒，下次换低度小甜酒好不好？”

　　程沉别过脸去，把车窗又降下几分。夜风卷起她散落的发丝，掠过梁既明的余光里。梁既明忍不住轻笑：“我说话你又生气。”

　　记忆里程沉总容易晕车，梁既明特意选了平坦的大路。路灯一盏盏掠过，在挡风玻璃上投下流动的光影。她悄悄把空调调小了些，车开的慢一些，让带着花香的晚风能更温柔地拥抱那个赌气的人。

　　“安全到达目的地，来自小猪佩奇的鼓励，就是猪鼓励～”

　　梁既明耳畔飘来一声轻笑，像片羽毛挠得她嘴角失控上扬。等她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对着空气傻笑足六十秒，最后摸着下巴被尴尬逼出句：“所以……咱家在哪呢？”

　　程沉太阳穴突突直跳，此刻她脑内剧场正上演着科幻大片——旁边这货要么是恶灵附体，要么是朱古力外星人入侵地球，首当其冲把这个二货改造成了行走的费列罗，这厮简直像暴雨天顶着荷叶当伞还自以为拯救了银河系的智障蜻蜓精。

　　梁既明瞅着她抽搐的眉尾，强压笑意，终于停在单元楼下。见程沉稳如泰山，这货突然戏精上身，解安全带、推车门、纵身一跃三连击堪称行云流水，关门时还自以为帅气地甩了下并不存在的风衣下摆，预感到程沉会在心中骂她，潇洒向前走，不走回头路，直到听到摔车门的声音才转身锁车。

　　梁既明呲着大白牙，在不远处高挥双臂，等她窜过来作势要扶着程沉时，成功让程沉的拳头硬了，程沉假装没看见她，冷着脸大步流星往前走，梁既明屁颠屁颠跟上，最终在18楼被一记无情的门拍在鼻尖前。

　　她摸摸鼻子坐电梯下楼，回到车边越想越热血沸腾，认为不能放过今晚，一脚油门冲出小区，杀到便利店正准备为程沉买一些好吃的，才猛然惊觉——她压根不知道现在的程沉喜欢什么！过去的了解早被时间冲进下水道，梁既明仰天长叹，最终决定遵循人生真理：“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梁既明举着关东煮准备向生活投降，把手机调成静音前，最后看了眼五年间从未跳过的对话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