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璟烁轮回》雪落霜

1、记忆 小小的一段

　　傍晚时分，外面本该晚霞。但因为下雨，外面是阴云满天，透露出一股压逸的气氛。

　　屋内没有开灯，黑得像老巷子一样。萧璟紧紧抱着弟弟缩在墙角，双手轻轻捂住他的眼睛，在萧烁耳边哄到：
　　“小烁，闭上眼睛，不要看。”

　　萧烁在他怀里，止不住的发抖。他不敢哭出声，却因为刚才眼前那一幕，他还是止不住的流下泪水。

　　萧璟感觉到了手下潮湿。
　　“小烁，哥哥在，不要怕。”

　　萧璟其实也怕，他不可能在看到父母倒在血泊中，而无动于衷。但他还有萧烁，他害怕了，萧烁又该怎么办。这一场家暴，带走了他的父母，只给他留下了这个比他小三岁的弟弟。

　　母亲不爱他的弟弟，萧璟不知道为什么。萧烁只是个小孩，他的母亲为什么对她的儿子那么厌恶。

　　萧烁听到在谢敏倒下的前一秒，她说的并不是遗憾，而是报怨：
　　“你为什么会是我的儿子，明明不该这样的，明明有小璟就行了啊。”说完，便咽了气，倒在了血泊中。

　　而她在这世间，最后的一句遗言没有不舍，有的只是对她这一生的报怨。落在萧烁耳中，他的母亲，不爱他，不喜欢他，甚至厌恶他，只爱他的哥哥。他的母亲把一切都怪在他身上，觉得他是她的耻辱。可他却把哥哥当做荣誉，当做她出去炫耀的资本。

　　可是……
　　凭什么，凭什么！都是她的孩子，萧璟优秀，他也不算差，也许只比萧璟逊色一点，也许有些方面他比萧璟还优秀，可凭什么，到了谢敏眼中，就把他贬的那么失败。过去的句句埋怨像一把把刀片，划过他的每一处，发出细细密密的疼，会留下疤，将他伤得体无完肤。他该怪谁啊，怪萧楚衡，怪他对婚姻不忠，在外面乱搞；
　　怪谢敏，怪她虚荣心作祟，把他带到这世上；
　　怪萧璟，怪他的高傲自负，永远得冷眼旁观；
　　怪他自己，怪他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上。

　　“为什么死的不是我，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么偏偏不是我，我死了，他们留下，让他们幸福去，我什么都没得到，又为什么要留我。”

　　为什么？！凭什么啊？！

　　萧烁越想越委屈，他现在感觉捂在他眼上的那只手恶心至极，那只手恶心至极。

　　萧烁抽出手拍开那只手，在看到眼前父母那两具尸体时，终是把持不住，一股反胃感冲上喉头，萧璟捂住嘴，跑进厕所吐了出来，吐到胃里空空，吐到只有胆汁吐出来，吐到虚脱，浑身无力。但只要一想到那些人，他的胃里就翻江倒海，最后他只能疯狂干呕。他感觉胃里火辣辣的疼。

　　卫生间的门被敲了两下，萧璟站在门口出声问道：
　　“小烁，你怎……”
　　“滚！”
　　“小烁……”
　　“我说了，滚！我他妈不想见到你！”

　　萧璟在卫生间门口抿了抿嘴，敲门的手还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这时门突然被打开，萧烁从里面走出来，手按在胃上。

　　萧璟注意到了这一点，刚要开口问一问，就被萧烁一手拍开，萧璟往后踉跄了一下，就听见萧烁吼道：
　　“你他妈少管我！”

　　吼完就跑上了楼。萧璟被他推开后靠在一边，看着他跑上楼，最后也只能叹口气，转身走回了客厅。客厅内，萧楚衡和谢敏还在那，一位是他的父亲，一位是他的母亲，现在却静静得躺在那里。即使他再怎么冷静，也只是一个刚成年的少年，那是他的父母，不比爱他少，但现实在在场的人围绕他面前，他还是撑不住了。

　　萧璟冲开厕所门，抱着马桶吐了个干净，等到吐无可吐，他在脸池边抹了把脸，撑着手臂缓了好一会。看着镜中的自己，与谢敏很像，只不过谢敏是柔和，而他要硬朗一些，眉像落得很浓，是那种打得过架手机商量提拳头的帅，现在却脸色苍白，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萧璟看着自己，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一家人变成了这样。

　　他永远都忘不了他刚走出高考考场的大门，一身轻松，打算去参加同学聚会，之前集体活动他都不参加，最后一次了，总不能再推辞了。

　　结果他刚准备去，谢敏就过来了，她说：“走吧，今天你弟弟生日，同学聚会一整个假期都可以再聚。”

　　萧璟被都快忘了，他赶紧让谢敏把他送回学校去取礼物，他当时挑了很久，选了这块滑板，滑起来不会太快，板面也不太滑，跳起来好控制。他还专门试了试，确保够牢固才付的款，还是专门买的新款，拿出去绝对有面。

　　等来到饭店时，萧烁和萧楚衡正在对面坐着，萧烁面前有一碗长寿面，被他用筷子搅得没了样。

　　看到他们过来，萧楚衡赶快起来招手，谢敏带着萧璟落座。

　　“今天小璟中考完，又是小烁的生日，我们今天一家都在，一起庆祝了。”

　　萧楚衡说完，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萧烁一脸兴致缺缺的样子，只是低头吃着碗里的面，面前一桌海鲜一口没动。

　　谢敏看他这样就气了，以为他是不满意她没给他单独庆祝生日而赌气。
　　因为我随便挑
　　“你摆个臭脸干嘛，你哥刚高考完，根本没时间，你爸也难得公司没事，一家人聚一块，就你摆个脸，给谁甩脸色呢！你今天爱吃不吃，回了家没饭了，你自己解决！”

　　萧璟刚要开口，就听萧烁啪的一声把筷子放下，一句话没说，拿起手机就出了门。萧璟起身要去追，却被谢敏拦住了。

　　“别管他，给他惯得，少爷脾气都惯出来了，让你爸少惯他还不听！”这话可不行了，萧楚衡放下酒杯。
　　“什么叫惯得，那是我儿子。小璟是优秀，但小烁难道差了吗？”
　　一句话不可收拾，谢敏拍桌而起。
　　“怎么我说错了？当时有了小璟后你爸妈非让我再去一个，那时我身体不好你又不清楚，我在医院难产时你爸妈在哪？啊！等你爸走了，你妈又非说是萧烁的原因，说什么他克死了你爸，要把他送走，我跪了多久才留下来。到头来这个白眼狼天天发脾气，我连批评都不能了？！要不是他爸，他现在就是孤儿，穿破衣吃菜叶，我有资格发脾气！”
　　“你一次次翻旧账有意思吗？”
　　“有意思，你有本事今天就打死我。”
　　“你！”

　　萧璟在一旁不知道怎么办，他上前去拦，却被萧楚衡推开。
　　“小璟你别管这，你妈又是喝了发疯。”
　　“什么叫我发疯，不是因为你。”
　　又来了。
　　萧璟大喊一声：
　　“停下！”
　　两人同时看向他。
　　“小烁不吃是因为他海鲜过敏，你们不记还在这吵，我说点他吃的你们又不听。”
　　海鲜过敏？什么时候的事，是的，他们从来没关注过。
　　“你不记，现在好了吧。”
　　“什么？你不也没记吗？”
　　动静太大，惹得服务员赶紧出来查看。
　　萧璟被他们吵得头疼，直接跑出去了。
　　服务员多劝了几句，也不知道咋办，最后只能叫来饭店经理。两人都是好面子的人，不想闹得太难看，应该是回家了。至于萧璟也不知道，他跑出去找萧烁去了。电话一直打不通，萧璟着急得到处找，问了这人问那人，也没见到过。最后在湖边找到了他，不过他没看到萧璟。

　　“小烁？”
　　“嗯。”
　　没被吓到，这是知道他来了不理他。

　　“你别放在心上，爸妈他们只是忙忘了。”
　　萧璟想替父母解释一下，他见萧烁笑了笑。

　　“忙忘了？”他冷笑一声。
　　“忙到在儿子生日那天吵架，忙到忘了自己儿子海鲜过敏，忙到一直以为自己只有一个儿子，那可真是太忙了。”

　　“小烁。”萧璟伸出手想安抚他。
　　“哥，今天是我生日，他们为什么那么自然地在大厅广众之下吵起来，但凡有人打听就知道是因为我，这让别人怎么看我。天天我这不好那不好，这不如你那不如你，可我错哪了？我还不够优秀吗？凭什么永远不如你。既然不喜欢我，那把我带到这世上干嘛，就为给你当个参照吗？那我宁愿从没来到这世上过。”

　　萧璟不知道怎么办，他想解释可又被这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
　　大概是看见了他手里的滑板，萧烁轻笑一声。
　　“你自己留着玩吧。”说完转身就要走。

　　萧璟还想拦，这时两人手机都响了，用头发丝想都知道，谢敏让他们回去，至于回去干嘛，就不知道了。

　　时间有点晚了，哪也去不了，酒店也住不了，只能回家。但说实在的，谁也不想回去，回去看他们吵架？看他们互怼？谁乐意回去。

　　一个电话突然打了出来，是谢敏。
　　“你俩死哪去了，赶紧给我滚回来！”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电话就挂了。

　　不管怎么说，那也是他们的家，所谓的家，他们确实无处可去。等到两人打开家门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场景。

　　大厅内，茶几和沙发都翻倒，茶具散乱地四分五裂，花瓶、电视、各种摆设也都散落在地。而就在这一片混乱的中心，谢敏和萧楚衡对持着。谢敏头发散乱着，眼里布满红血丝，嘴唇微微颤抖，身上还有几道被玻璃划伤的血迹，俨然没有了平时贵妇的样子，更像是一位在路边撒泼的泼妇。

　　而更让人震惊的是，她手里拿着一块尖锐的碎玻璃，被她紧紧握在手中，玻璃尖顺着边缘滴下鲜红的血滴。而谢敏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依旧死死地攥着，指向对面的萧楚衡。

　　萧楚衡的状态也好不到哪去，头发和衣服都凌乱不堪，明显是刚刚扭打造成的。至于他手上拿着的，则是从厨房拿来的一把水果刀，很锋利，不知道是真的有杀意还是用来恐吓。

　　这一下午，短短几个小时内，家里竟然发生了这么大的事。

　　萧璟大体猜测，估计在他和萧烁离开饭店后，这两人又吵了起来。可能中间发生了什么，激怒了其中一人，发生了争执，而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两人如此互相伤害。

　　这时，萧烁开口了。
　　“萧楚衡！我最后再问你一遍，她到底是谁！？”

　　她？什么她？这又是谁。
　　萧璟一脸疑惑，他下意识地看向萧烁。

　　萧烁只是抱着双臂，眼神平静地看着他，在萧璟看到他时，甚至还勾了勾嘴角，挑了挑眉。
　　“想知道吗？”

　　回答他的是萧璟震惊而又疑惑的眼神。

　　萧烁轻嗤一声，虽然他不喜欢这个哥哥，但看到他那无知的眼神还挺有趣的。在揭露某些事上，萧烁还是很乐于“分享”的。

　　他在手机上点了几下，萧璟的手机随后就震动了几下。他并不清楚萧烁要做什么，有些疑惑地打开了那个链接。

　　在看到内容的那一刻，萧璟的眼睛瞬间睁大，手一抖，然后又慢慢地滑向下一张，一张张仔细地看着屏幕上的人。

　　刚开始的照片还不太清晰，只是两个模糊的背影，男子的手揽在女子的腰上，动作亲昵。而最后两张照片，则是近距离的，在一个长椅上，女子靠在男子肩头，手紧紧相握.
　　男子的眼神中满是甜蜜，女子回眸看向镜头的眼神里有一丝得意与挑衅。
　　如果不知道的人，一定真觉得这是一对幸福的老夫老妻。
　　可是，看到他的人偏偏是知道的。
　　那个男人是萧楚衡，那是他爸！

　　这个巨大的信息萧璟还没消化，顺手就滑到了下面的一段视频。萧璟下意识地点开。
　　然而，点开才发现，那是能被扫黄大队抓走的行为。视频里是两个人，动作暧昧，语气暧昧，让萧璟胃里泛起一阵恶心。他强迫自己忍住那个感觉，把手机内容清空，眼不见为净。但他同时又有些疑惑。

　　萧烁哪来的这些东西，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这点小疑惑萧烁当然看得懂，毕竟血浓于水，兄弟俩是一个娘胎里的种。

　　他幽幽开口道：
　　“我哪来的？当然是视频女主角给的，她还发信息给我，说要当我后妈，我说我没爸，哪来的什么后妈，哦对，这条短信是她发给我的，我好像拉黑了。谢敏也真是厉害，被自己的丈夫这么骗，哎。”
　　最后一句，萧烁双手环抱，装模作样地摇摇头。

　　信息量太大，萧璟感觉自己的脑子要炸开了。他还在消化这一个爆炸性新闻，突然“咚——”的一声，大厅的餐桌被掀翻，玻璃渣也散落一地。

　　萧璟抬头就看到萧楚衡手里拿着一把水果刀，刀刃朝向谢敏。谢敏被他的行为吓到了，她没想到，从相爱到成家的丈夫，有一天会拿刀指着自己。她也看到了，萧楚衡眼中的愤怒与杀气真切地映在她的脑海里。那一刻，绝望涌上心头。

　　谢敏彻底爆发，她抓起一把碎玻璃渣朝萧楚衡扔去，也不管手被划开了大小不一的口子，流出的鲜红的血珠，直直朝萧楚衡扔去，哭的满面流涕，嘴里骂骂咧咧。
　　“我草你妈，你他妈就是个畜生，我当初真是瞎了眼，你怎么不去死！”

　　一块玻璃划过萧楚衡的脸颊，留下一道划痕。这一下将他激怒了。他用袖子将脸上的血珠擦掉，平时用发胶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时散落下来，甚至连一丝西装也因为抖动而变得皱巴巴的。他咬着牙，恶狠狠地向谢敏走去，手掌握紧，那力道仿佛能将人活活掐死。
　　眼见着事情发展不对，萧烁收起了那副事不关己的态度。这一次显然和平时不一样，不管怎么说，闹出事儿来可就难看了。他迅速上前，拦住萧楚衡，另一边的谢敏也被萧璟拉住。

　　但他猛地向后一倒，被萧楚衡一把甩在地上，后脑勺撞到了身后的墙。他吃痛地闷哼一声，抬手捂住嘴巴，本就发白的脸色更加苍白。他喘了一口气，眼神锐利地瞪着萧楚衡，不再阻拦。

　　“呸，爱死爱活了。”

　　另一边，萧璟用力拉住谢敏，但谢敏已经失去了理智，像被挑了筋的鱼一样奋力挣扎，眼眶哭得通红，眼睛也布满了红血丝。

　　“来啊！有本事杀了我啊，杀了我你他妈也活不过去！操你妈的！你他妈不是个东西，我他妈做鬼也不放过你，我诅咒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这些声嘶力竭的咒骂是一个被背叛的女人的无助呐喊。

　　萧楚衡早已被激怒，他猛地冲上来。这时谢敏也挣脱了萧璟的阻拦，冲上前去，两人扭打在一起。但谢敏早已力竭，常年的精致生活让她更注重礼仪和外表，此时这些修养却早已抛之脑后。但她仍然与萧楚衡形成鲜明对比，中年男性的力气，让她很难挣脱。

　　两人手上都拿着利器，上去拉架就会被误伤。眼看着这个架势已经失控，萧烁拿出手机就要报警，刚输入了一个“1”，他猛地感觉地面向自己扑来，“咚”的一声，他连忙向地上倒去。他连忙扶住墙。

　　一天没吃饭，回来就碰到这事，本身就有低血糖，怎么偏偏这时候发作。

　　萧璟猛地跑过去扶住他，摸出两支葡萄糖，顺着墙慢慢坐下。两人靠在墙边。萧烁也没力气闹，将手搭在头上，缩在地上。他突然觉得好累，他才16岁，为什么要经历这么多。

　　委屈涌上心头，眼中不知不觉地流出几滴泪水。他感到一种无力，也很累。他真的累了，一时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来到这世上又是为了什么，为什么偏偏他姓萧，为什么偏偏萧烁是他。

　　“烁。”想到这个名字，萧烁轻嗤一声，叫得可真好听，星光闪烁，可与明月相比，这点微弱的光，又算得了什么，可真是和他人一样啊。
　　但这时，他一转头，就看见了他这辈子不想看到或者说恨不得忘掉的画面。他的心脏在发抖，扶着他的那只手也在发抖。

　　大厅里，谢敏和萧楚衡一直僵持，萧楚衡连最后一点耐心也磨没了。他眼里没有丝毫犹豫，直直地向谢敏捅去。谢敏惊叫一声，本能地将手中的玻璃片朝对方挡去。

　　一时间，整个大厅如同按了暂停键一般，但地上的血液和流出的液体提醒着所有人，这一切都是真的。

　　谢敏转过头来，看着两人。
　　“小璟，要照顾好自己和小烁，妈没事。”
　　眼神落在萧烁身上。
　　“小烁，妈确实对你有些偏见，但你要知道，妈爱过你，可你的到来给我增添了很多负担，妈也实在是无法承担，放不下。”

　　说完，便咽了气。

　　这番话，让萧烁心痛不已。他突然很想哭，也确实哭了出来，只是没有声音。或许谢敏不想在生命的最后听到的是他的哭声。

　　一双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小烁，不要怕，哥在。”

　　思绪回笼，萧璟确认了一眼萧烁，回到了房间。他走到萧楚衡身边，脸上没有之前的恐惧，眼神如同地上躺着的只是一团烂肉，与他毫不相干。

　　他蹲下去，用手拍了拍萧楚衡的脸。
　　“我知道你能听到，你真有本事，我倒要看看，那个女人到底有没有本事再跑了。你就好好的睡吧，公司我会帮你管理好的。”

　　说完，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本来还想踢一脚的，或许是嫌太脏了，微微皱了下眉，轻哼一声，收回了脚。转身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很快就接通了。

　　“喂，小璟。”
　　萧璟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嘴角微微上扬。
　　“小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