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不断》calatea

3、金针渡厄

　　太医署的烛火在风中摇曳，映出一室森冷。

　　温昭指尖的匕首在烛光下泛着寒芒，刀尖沾着暗红的血珠，缓缓滴入青瓷碗中。解剖台上的尸体胸口洞开，露出泛黑的脏器——这是从乱葬岗运回的刺客，咽喉处还钉着昨夜那枚透骨钉。

　　"肺叶泛紫，肝脏淤血……"温昭喃喃自语，银刀划开胃囊，一股腐臭混着苦杏仁味扑面而来，"南昭‘噬魂蝎’，他们还有这手。"

　　窗外忽有瓦片轻响。

　　温昭手腕一翻，目光冷冷扫向房梁："将军既然来了，何必躲躲藏藏？"

　　阴影中，裴断寂翻身落地，铁靴踏在青砖上，一声闷响。他玄色劲装未换，腰间陌刀未佩，唯独那双鹰隼般的眼，在昏暗烛火下亮得慑人。

　　"太医署的小花枕头还管验刺客的尸？"他嗓音低沉，目光扫过解剖台上血肉模糊的胸腔，又落回温昭染血的指尖。

　　温昭不慌不忙，取过帕子擦拭银刀："将军若想查案，下官可以奉上验尸格目。"

　　裴断寂冷笑一声，忽然逼近："本将倒要看看，你这双手，到底是救人——"他指腹摩挲过温昭虎口薄茧，"还是杀人。"

　　温昭装作无知“下官不解裴将军所言何意。”

　　温昭任由他钳制，唇角微扬："不过将军若真好奇，不妨让下官也验验您的伤？"

　　“本将又不是死人。”裴断寂低笑，"温太医这是要谋杀朝廷命官？"

　　温昭仰头看他，呼吸微乱，眼底却仍噙着笑："将军夜闯太医署，下官若是动手也不过是……自保。" 又话锋一转“不过将军英明神武，下官大抵无力抵抗。”

　　二人呼吸交错，烛火噼啪爆响。

　　突然，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温大人！五皇子突发昏厥，陛下急召！"

　　温昭眸光一凛，趁裴断寂分神，抽身退开，迅速合上尸体白布："将军若想查，明日再来。"

　　裴断寂盯着他染血的袖口，忽然伸手，从药柜上取下一只青瓷瓶："这个，本将带走了。"

　　——正是温昭昨夜用来解"寒鸦羽"的毒药。

　　温昭瞳孔微缩，却只轻笑："将军若不怕死，尽管试试。"

　　裴断寂挑眉，当着他的面拔开瓶塞，仰头饮尽。

　　"味道不错。"他舔去唇边药渍，黑眸深不见底，"明日午时，本将在府里等你行针。"

　　话音未落，人已翻窗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温昭静立片刻，缓缓展开紧握的左手——掌心躺着一枚青铜令牌的残片，边缘锯齿崭新，显然是刚刚从裴断寂腰间顺来的。

　　"……裴断寂。"他低喃，指尖摩挲过令牌上的暗纹，"你究竟想试探什么？不记得还是……不信任呢"

　　窗外，更鼓敲过四响，温昭动身前往五皇子寝殿。

　　寅时三刻，太和殿却内灯火通明，龙涎香混着血腥气，沉甸甸压在众人心头。

　　温昭跪在龙榻前，指尖搭在五皇子纤细的腕上。少年面色青白，唇边一缕黑血未干，胸口几乎不见起伏。殿内太医们跪了一地，额头抵着金砖，冷汗涔涔。

　　"如何？"皇帝的声音从头顶砸下，翡翠扳指在案上叩出沉闷的响。

　　温昭收回手，垂眸道："殿下中的是‘离魂引’，南诏蛊毒，需金针渡穴，逼毒上行。"

　　"荒唐！"一个资历较老的太医厉声打断，"金针渡穴稍有不慎，殿下性命难保！"

　　皇帝的目光在温昭和陈院判之间扫过，最终停在温昭沉静的眉眼上："你有几成把握？"

　　"五成。"温昭抬眸，眼底映着烛火，"若再拖延，毒入心脉，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

　　殿内死寂。

　　皇帝缓缓闭眼："准。"

　　温昭解开五皇子衣襟，少年单薄的胸膛上已浮现蛛网般的青紫脉络。他深吸一口气，第一针落在膻中穴，针入三分，五皇子猛地抽搐，一口黑血喷在龙纹锦被上。

　　"按住他！"

　　温昭低喝，第二针已刺入百会。

　　裴断寂不知何时站在了殿柱旁，黑眸沉沉盯着温昭发颤的指尖。当第三针落在心俞穴时，五皇子突然睁眼，瞳孔涣散，喉间发出野兽般的嘶吼，竟挣开侍卫，一把掐住温昭咽喉！

　　"当心！"

　　裴断寂箭步上前扣住五皇子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能听见骨节错位的脆响。温昭趁机将最后一针刺入少年眉心，银针瞬间转黑，毒血顺着针尾滴落，在锦缎上蚀出焦痕。

　　五皇子瘫软下去，呼吸渐稳。

　　温昭踉跄后退，喉间指痕泛着骇人的紫。他强撑着写完药方，笔尖却突然一抖，墨汁污了宣纸——

　　"温太医？"

　　裴断寂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掌心触及的温度烫得惊人。温昭勉强摇头，却在迈步时膝盖一软，整个人栽进将军怀中。

　　"……无妨。"他哑声道，指尖却无意识地攥紧了裴断寂的衣襟。

　　皇帝深深看了二人一眼："裴卿，送温太医回去歇息。"

　　太医署的药炉上，紫砂壶咕嘟冒着热气。

　　裴断寂将人放在榻上，皱眉看着温昭颈间淤痕："你早知道会这样。"

　　"金针渡穴……本就凶险。"温昭闭眼咽下药童递来的苦汁，喉结滚动，"多谢将军援手。"

　　裴断寂忽然俯身，一把扯开他衣领——苍白的锁骨下方，一道陈年箭疤狰狞盘踞，疤痕边缘泛着不自然的青紫。

　　温昭瞳孔骤缩。

　　“这道疤是怎么来的，”裴断寂盘问，但温昭没作声

　　窗外惊雷炸响，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窗棂上。药童吓得打翻了铜盆，水花溅湿裴断寂的袍角。

　　"将军。"良久，温昭突然笑了，眼底却结着冰，"您不必知道，你只需明白再往下查，怕是要看见不该看的东西了。"

　　裴断寂盯着他。

　　“温太医在威胁我？”

　　忽然从怀中取出个锦囊扔在榻上——三皇子白日所赠的"安神香"。

　　"里面的蛊虫，认识么？"

　　温昭捏起锦囊一嗅，面色陡变："谁给你的？"

　　"三殿下说，能治本将的失眠症。"裴断寂冷笑，"看来太医署的方子，不如蛊虫好用。"

　　雨声中，温昭缓缓撑起身子，染血的指尖点上将军心口："‘相思缠’入梦，能让人看见最渴求之物……"他忽然凑近，呼吸拂过裴断寂耳畔，"将军敢试试么？"

　　裴断寂猛地掐住他后颈，鼻尖几乎相触："你倒是像一个故人，一样不怕死。"

　　"咚——"

　　更鼓穿透雨幕。温昭忽然卸了力气，闷声笑道：“将军早些歇息吧，明早还要启程去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