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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下官温昭 。 ...


  •   永昌十七年冬,大雪压折了皇城西角的梅枝。

      温昭数到第三十七片落在窗棂上的雪花时,太医署的铜漏恰好滴尽戌时。他拢了拢半旧的灰鼠毛斗篷,将最后三根金针浸入青瓷碗的琥珀色药液中。灯花"啪"地爆响,惊得药液表面泛起细碎涟漪,映出他眼下两轮疲惫的淡青。

      "温太医还不下值?"药童捧着鎏金暖炉进来,呵出的白雾模糊了门楣上"精诚济世"的匾额,"巡夜禁军说今晚要宵禁——"

      话音未落,北风突然撞开菱花窗。温昭按在脉枕上的手指一颤,三枚金针已无声滑入袖中。远处传来马蹄踏碎薄冰的脆响,间杂着铁甲碰撞的铮鸣,由远及近竟如催命的更鼓。

      “去煮一锅止血汤。"温昭突然起身,素白袍角扫翻案上《本草经集注》,书页哗啦啦翻到"箭伤"篇,"三钱血见愁,不要当归。"

      药童还未应声,太医署的朱漆大门已被人踹得轰然洞开。积雪混着血腥气灌进来,灯影里立着个黑甲覆身的男人,腰间陌刀滴落的血珠在青砖上烫出猩红的花。

      温昭的视线顺着刀尖往上爬,掠过玄铁甲胄上七道狰狞的砍痕,最终停在对方咽喉处——那里横着一道紫黑的勒痕,像条毒蛇缠住颈脉。当他看清来人眉骨上那道劈入鬓角的疤痕时不禁愣神。

      军疆处统领裴断寂,三日前大破狄戎的捷报还在宫墙上贴着墨香。

      "看够了吗?"裴断寂的声音比檐下冰棱还冷,染血的左手按在刀柄上。他每走一步,铁靴就在地上留下个血脚印,腰间金牌映着灯火,晃得温昭眯起眼睛。

      温昭忽然笑了。他迎上前去的姿态像拂过雪原的暖风,手指却悄悄将案上银剪拨到脉枕旁:"将军夜闯太医署,总不会是来讨杯茶喝?"

      裴断寂猛地掐住他手腕。温昭闻到他指缝里铁锈混着狼毒草的味道——是北疆刺客最爱用的"锁喉香"。那只手冷得像具尸体,力道却大得能捏碎手腕。

      "本将记得。"裴断寂俯身时,额前一缕散发扫过温昭鼻尖,"太医署管事姓纪。"

      温昭任由他钳制,另一只手从从容容掀开对方染血的护心镜。甲下露出三寸长的伤口,边缘泛着诡异的靛蓝,正随脉搏跳动缓缓扩散。

      "纪大人回乡了。"他指尖在伤处半寸外虚划一圈,"这毒再延两刻钟,将军就能尝尝身体尽数瘫痪是什么滋味了。"说罢突然抽手,银剪已抵在裴断寂喉结下。

      药童端着药锅僵在屏风后,铜锅里的汤药咕嘟嘟冒着泡。

      裴断寂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反而松开钳制。他卸甲的动作利落得像在沙场,精铁护腕砸在地上"当啷"一声。当赤裸的上身完全暴露在灯下时,温昭呼吸滞了滞——那具躯体上纵横交错的伤疤,大抵比太医院《外伤图谱》记载的还齐全。

      "将军中的是'寒鸦羽'。"温昭转身取药,"要放血三合,介意在地上躺会么?"

      裴断寂直接拽过他案上的素锦垫布铺地,仰面倒下时伤口崩裂,血珠溅上温昭衣摆。年轻的太医盯着那点猩红看了片刻,突然从药柜底层取出个黑陶小瓶,仰头饮了半口。

      "试毒不必做戏。"裴断寂冷笑,"本将若死在这里,你太医署上下——"

      温昭将剩余药液含在口中,毫无预兆地俯身贴上他伤口。裴断寂肌肉骤然绷紧,只见太医两颊微鼓,随即有温热的药汁缓缓哺入伤处。靛蓝色毒血被药力一激,顿时小溪般涌出来。

      "寒鸦羽见血封喉。"温昭抬头时唇色发白,随手抹去嘴角药渍,"用银器验不出的。"他说话间已取出金针,指尖在裴断寂肋间量过三寸,突然并指重重点下。

      裴断寂闷哼一声,眼睁睁看着三寸长的金针没入自己体内。温昭下针的手法极怪,针尾竟带着细微的震颤,像有生命般自行往经脉深处游走。当第七针落在心俞穴时,他忽然发觉麻痹的四肢恢复了知觉。

      "将军的仇家很讲究。"温昭用银刀划开伤口引流,声音轻得像在讨论明日天气,"这毒产自南诏,淬在玄铁上要窖藏三年。"他突然用刀尖挑出丝黑色絮状物,"瞧,还掺了乌蚕丝,生怕毒血流得太快。"

      裴断寂盯着他低垂的睫毛:"你怎识得这等阴毒手段?"

      "《病源论》卷四十二。"温昭头也不抬地答,手下银刀突然转向,剜下一小块发黑的皮肉,"不过书上没说,中毒者会看见已故之人幻影。"

      裴断寂瞳孔骤缩,随后敛下眼睑。

      药童战战兢兢递来煮好的汤药,被温昭摆手挥退。他从袖中取出个锦囊,倒出三粒朱红色药丸碾碎,撒在犹自冒热气的伤口上。裴断寂额角瞬间沁出冷汗,却咬紧牙关未发一声。

      "忍一忍。"温昭忽然贴近他耳畔,温热气息拂过耳廓,裴断寂闻到他衣领上淡淡的沉水香,混着某种苦涩的药味。

      当啷——

      窗外传来瓦片轻响。温昭按在裴断寂肩头的手骤然收紧,另一只手飞快地拂过灯芯。火光倏暗的刹那,三枚透骨钉穿透窗纸,正钉在裴断寂方才咽喉所在的位置。

      "屏息。"

      温昭突然将什么粉末拍在裴断寂鼻下。将军只觉清香扑面,随即听见屋顶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他正要起身,却被太医整个压住,温热的掌心严严实实捂住他的嘴。

      月光从窗隙漏进来,照见温昭绷紧的下颌线。他侧耳听风的姿态让裴断寂想起北疆的雪狐。

      直到五更响过,温昭才松开手。他起身时晃了晃,被裴断寂一把扶住腰肢。掌心触及的温度烫得惊人,将军这才发现太医中衣后背全被冷汗浸透。

      "你..."

      温昭苦笑着从怀中摸出个油纸包,拈起里面蜜饯含住,"三年前试药落下的病根,死不了。"

      裴断寂望向窗外渐白的天色,突然抓起陌刀割下自己一截袖袍,粗鲁地裹住温昭渗血的手腕——不知何时被透骨钉划开的伤口。

      "名字。"

      "下官温昭。"

      将军系紧染血的袖袍结扣,在太医腕上勒出深红印痕,"记住是谁伤的你。"

      晨光爬上药柜时,温昭看着那个消失在雪地里的背影,缓缓展开紧握的左手。掌心躺着半枚青铜令牌,边缘还沾着裴断寂的血,上面阴刻的鸾鸟纹在朝阳下栩栩如生。

      “比起幼时冷淡不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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