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5、第 95 章 ...
-
心神连接成功后的第七年,第一个百年轮换之期到了。
那是个寻常的南海清晨。光柱永恒旋转,将琥珀色的光芒洒满阵眼岛。礁石上的露水还未干透,在晨光中闪烁着细碎的光点,像撒了一地碎钻。那些透明的小蟹已经熟悉了两个人的气息,它们不再躲藏,而是成群结队地从巢穴里爬出来,在蒋眠鹤即将离去的路径上排成歪歪扭扭的两列,螯肢微微扬起,像某种原始的送别仪式。
池暮染站在石屋前的空地上。
她换上了那套琥珀色的衣裙,衣料上的并蒂莲暗纹在光柱映照下流转着温润的微光。长发用赤玉簪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海风轻轻拂动。她手里拿着蒋眠鹤的行李——一个简单的青布包裹,里面只有两套换洗衣物、几瓶丹药、还有那枚已经失去光泽的旧玉扣。
“真的不多带些?”池暮染问,声音很轻。
蒋眠鹤摇头。她也穿着同样的琥珀色衣裙,只是颜色稍浅些,像黎明时分天空将亮未亮的色泽。墨发依旧用素簪束起,露出清瘦的侧脸和那双永远沉静的冰蓝色眼睛。“用不上。”
她说的是实话。百年游历,对修士来说不算长,可对如今的莲华境而言,已经是足够发生翻天覆地变化的时间跨度。她不需要带太多东西,因为这个世界本身就在变化,旧物未必适合新世。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石桌。
桌上摆着两杯茶,茶汤已经凉透,水面凝结着薄薄的膜。这是昨夜她们一起煮的最后一壶茶,用的是燕徊上次送来的“云雾青”。茶叶在壶中沉浮了七次,她们就坐在桌旁,看着光柱从黄昏转到深夜,再从深夜转到黎明。
说了很多话,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第一站去哪儿?”池暮染问。
“冰火玄宗。”蒋眠鹤说,“江长老传讯,说有些事务需要交接。”
“然后呢?”
“然后……随便走走。”蒋眠鹤的目光投向远方的海平线,“去看看霜烬谷的雪化了没有,去熔岩峡看看地火稳了没有,去风蚀原……看看风停了没有。”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斟酌。池暮染知道,这不是随便走走。这是去验收她们七年来所做的一切,去亲眼看看那个她们拼死守护的世界,如今是什么模样。
“记得给我传讯。”池暮染说,“每月一次,不多,但要有。”
“嗯。”
“如果遇到好玩的事,要记下来,回来讲给我听。”
“好。”
“如果……”池暮染顿了顿,“如果觉得外面没意思,就早点回来。我不介意你提前轮换。”
蒋眠鹤抬起眼,看着她。
晨光正好从东边海平线透出,斜照在池暮染脸上,给那总是明艳的眉眼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她笑着,可眼睛里有很细的水光,像晨露凝结在睫毛上,欲落未落。
“不会没意思。”蒋眠鹤很轻地说,“你在的地方,才是最有意思的。”
池暮染怔了怔,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角弯起,嘴角上扬,那点水光终于滑落,在脸颊上拖出一道极淡的湿痕。
“这句话,”她笑着说,“比你上次说的那句还好听。”
蒋眠鹤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池暮染的手。
掌心相贴,温度交融。两人手腕上各系着一根红绳,绳结处缀着小小的琥珀色莲子——那是双莲共鸣后自然凝结的产物,彼此共鸣,无论相隔多远,都能感受到对方的存在。
远处传来清越的鹤鸣。
一只通体雪白的仙鹤穿过屏障,优雅地落在岛边。鹤背上站着燕徊,她今天穿了一身浅碧的衣裙,发间插着那支竹簪,眉眼间带着温婉的笑意。
“蒋师姐,池师姐。”她跃下鹤背,躬身行礼,“江长老让我来接您。”
蒋眠鹤松开池暮染的手,拿起那个青布包裹,背在肩上。动作很轻,像只是出门散步,很快就会回来。
她走到池暮染面前,停顿了片刻。
然后伸出手,很轻地抱了抱她。
不是紧紧的拥抱,是那种很克制、很轻的触碰。双臂环住对方的肩膀,下巴轻轻抵在发顶,停留了三息,然后松开。
“我走了。”她说。
“嗯。”池暮染点头,“一百年后见。”
“一百年后见。”
蒋眠鹤转身,走向仙鹤。燕徊已经重新跃上鹤背,向她伸出手。她握住那只手,借力跃上鹤背,在燕徊身后坐下。
仙鹤振翅,缓缓升空。
穿过屏障时,蒋眠鹤回头看了一眼。
池暮染还站在原地,琥珀色的衣裙在晨风中微微拂动,像一朵盛开在礁石上的花。她抬起手,朝她挥了挥。
蒋眠鹤也抬起手。
然后屏障闭合,景象模糊,阵眼岛在视野中迅速缩小,最终变成茫茫海面上一个微不足道的黑点。
---
仙鹤飞得很稳。
燕徊坐在前面,控制着方向。她没有说话,只是偶尔调整仙鹤飞行的角度,避开高空的气流。蒋眠鹤坐在后面,低头看着下方掠过的景色。
南海的海水从深蓝渐变为浅绿,然后是绵延的海岸线。沙滩是银白色的,在晨光下闪闪发亮。更远处,是青翠的丘陵和田野,田间有早起的农人在劳作,小小的身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这是她七年来第一次离开南海。
七年,对修士来说很短,可对莲华境而言,已经足够发生许多变化。混沌之心归位后释放的纯净灵力,让整个世界的灵气浓度提升了三成。原本贫瘠的土地开始变得肥沃,枯萎的灵草重新发芽,连凡人的庄稼都长得格外茂盛。
“江长老说,莲华境现在一年一个样。”燕徊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尤其是北境,霜烬谷的雪化了七成,露出了底下埋藏千年的矿脉。玄渊宗正在组织开采,据说能炼制出品质极佳的寒铁。”
蒋眠鹤点了点头。
这些她在传讯玉简里看过。江雪涧每月都会将冰火玄宗的进展汇总发给她,她虽然人在南海,可对莲华境的变化了如指掌。
但知道和亲眼看见,是两回事。
仙鹤飞过一片湖泊。湖水清澈见底,能看见底下游动的鱼群和摇曳的水草。湖心有一座小岛,岛上建着几间简朴的木屋,屋前晾晒着渔网。有孩童在岸边嬉戏,笑声隔着很远都能隐约听见。
“那是‘静心湖’。”燕徊说,“三年前才形成的。原本那里是一片沼泽,混沌之心的灵力净化了地脉,沼泽退去,露出了这方湖泊。现在附近三个村落的百姓都靠它生活。”
蒋眠鹤静静看着。
她记得这个地方。七年前,这里确实是沼泽,瘴气弥漫,生灵罕至。她和池暮染第三次引导灵力时,曾将一部分混沌之力疏导至此,没想到三年后,这里成了生机勃勃的湖泊。
仙鹤继续向北飞。
午时,她们抵达了冰火玄宗。
新宗门建在玄渊宗和离火阁之间的中点,选址在一处名为“双仪山”的山脉。主峰被整个削平,建起了连绵的殿宇。殿宇的风格融合了玄渊宗的冷峻和离火阁的炽烈,以青灰和赤红为主色调,屋檐的飞角雕刻着冰火交织的纹样。
仙鹤在中央广场落地。
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弟子,穿着统一的琥珀色宗门服饰,只在袖口用不同的颜色区分所属——冰殿弟子袖口绣淡蓝云纹,火殿弟子袖口绣赤红火焰。他们正在晨练,动作整齐划一,呼喝声震天响。
看见蒋眠鹤从仙鹤上下来,所有弟子同时停下动作,躬身行礼:
“恭迎蒋师叔!”
声音整齐洪亮,在群山间回荡。
蒋眠鹤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这些年轻的面孔。他们大多十几二十岁,正是朝气蓬勃的年纪,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对力量的渴望。七年前,这些人可能还只是普通孩童,如今却已经成了新宗门的第一批弟子。
时代真的变了。
“蒋师姐。”一个温婉的声音传来。
江雪涧从主殿中走出。她还是那身素白衣裙,只是发间多了一根琥珀色的发簪,簪头雕成并蒂莲的形状。七年过去,她眉眼间的威仪更盛,可神色中那份沉稳从容始终未变。
“江长老。”蒋眠鹤躬身。
“不必多礼。”江雪涧走到她面前,仔细打量她片刻,轻轻点头,“看来南海的风水养人,你的气色比七年前好多了。”
“是沈长老的丹药好。”蒋眠鹤说。
江雪涧笑了笑,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进去说话吧,有些事需要你定夺。”
主殿内部简洁大气。
正中央悬挂着一幅巨大的画卷,画的是混沌青莲在无回渊绽放的景象。画卷下方,摆着一张长条形的青玉案,案上整齐地堆放着卷宗和玉简。两侧各有一排座椅,此刻空无一人。
“其他长老都在各殿处理事务,今日就不召集了。”江雪涧在案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
蒋眠鹤坐下,燕徊奉上茶后便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殿门。
“第一个百年轮换,感觉如何?”江雪涧问,语气里带着点关切。
“还好。”蒋眠鹤说,“只是有些不习惯。”
“池丫头那边呢?”
“她很好。”蒋眠鹤顿了顿,“昨天还在研究怎么用琥珀灵力培育新品种的海藻,说要改善岛上的伙食。”
江雪涧笑了:“这倒是她的风格。”
她笑完,神色认真起来,从案上取过一枚玉简,推到蒋眠鹤面前:“这是过去七年冰火玄宗的所有重要决策和进展,你看一下。如果有疑问,随时问我。”
蒋眠鹤拿起玉简,贴在眉心。
大量的信息涌入识海:宗门规章、弟子选拔、资源分配、功法整理、对外交流……每一条都记录得极其详细,甚至附有江雪涧自己的分析和建议。她能看出,这位代宗主为这个新宗门倾注了多少心血。
“您做得很好。”她放下玉简,诚心说道。
“分内之事。”江雪涧摆摆手,“倒是你,这百年游历,有什么打算?”
“先各处看看。”蒋眠鹤说,“确认灵气复苏的稳定性,顺便……探望一些故人。”
“故人。”江雪涧重复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确实该去看看。林阁主上个月还传讯问我你何时出关,说天机阁的星轨又有了新变化,想请你帮忙参详。玄澈那孩子……这些年进步很大,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她顿了顿,从案下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推到蒋眠鹤面前:“这个给你。”
蒋眠鹤打开锦盒。
里面是一枚通体莹白的玉佩,玉佩正面刻着“冰火玄宗”的篆文,背面刻着一朵精致的并蒂莲。玉佩边缘镶嵌着一圈细小的琥珀色晶石,晶石中流淌着温润的灵光。
“宗主令。”江雪涧说,“虽然你现在不掌实务,但毕竟是双莲宿主之一,有这个令牌,在莲华境行走会方便许多。遇到任何需要宗门协助的事,凭此令可以调动当地分舵的力量。”
蒋眠鹤拿起玉佩。入手温润,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与整个冰火玄宗地脉相连的庞大灵力。这不是装饰品,是实实在在的权力象征。
“太贵重了。”她说。
“你担得起。”江雪涧看着她,眼中满是郑重,“蒋眠鹤,这百年游历,不只是让你放松。你要用你的眼睛去看,用你的耳朵去听,去了解这个新生的莲华境,去感受它每一点细微的变化。这些感受,会决定百年后你们如何更好地守护它。”
蒋眠鹤握紧了玉佩。
她明白了江雪涧的意思。这百年,不只是休息,是另一种形式的修行——了解世界,才能更好地守护世界。
“我明白了。”她说。
江雪涧满意地点点头,又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叠成莲花形状的纸笺:“这是林疏影让我转交给你的。她说,如果你路过天机阁旧址,可以去‘观星殿’看看,那里有季霜弦留下的最后一份礼物。”
蒋眠鹤接过纸笺,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
“星轨所指,心之所向。百年为期,静待归航。”
是林疏影的字迹。
蒋眠鹤将纸笺小心收好,起身行礼:“多谢江长老。”
“去吧。”江雪涧也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百年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好好看,好好听,好好活。”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也替我们……多看看这个世界。”
蒋眠鹤点头,转身走向殿门。
推门而出时,午后的阳光正好洒进殿内,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广场上,那些年轻弟子还在刻苦修炼,呼喝声、剑风声、灵力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生机与希望。
她抬头望向南方。
那里是南海的方向,是阵眼岛的方向,是池暮染所在的方向。
手腕上的红绳微微发热,琥珀色的莲子传来温润的共鸣。
一百年。
她有一百年的时间,去看这个她们用命换来的新世界。
然后,回到那个人身边。
仙鹤再次起飞,载着她向北,向着更辽阔的天地飞去。
身后,冰火玄宗的钟声响起,悠长沉稳,像在为她送行,也像在迎接一个新时代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