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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 9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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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星台的三日,比阵眼岛的三日漫长得多。
这里没有永恒旋转的光柱,没有潮汐涨落的参照,只有四十九根石柱顶端的星图水晶,按照某种古老的规律明灭闪烁,标记着时间的流逝。第一天,水晶亮了又暗七次;第二天,八次;第三天清晨,第九次亮起时,林疏影来了。
她手里托着一个乌木托盘,盘中放着一壶新沏的茶和两只素白茶盏。茶是西境特产的“云雾青”,叶片细长蜷曲,在沸水中缓缓舒展时,会释放出清冽中带着微苦的香气。
“沈长老让我送来的。”林疏影将托盘放在石台中央的石桌上,声音很轻,“他说,这茶能宁神静心,对接下来要做的事有帮助。”
池暮染坐在石桌旁,没有碰茶盏。她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水汽,看着茶叶在淡青色的茶汤里沉浮,像某种微小生命的轮回。“沈长老自己怎么不来?”
“他在准备。”林疏影说,“心神连接需要的阵法比之前的引导阵复杂十倍,即使是他也需要时间。他说……如果二位决定了,午后未时,可以到‘观星殿’找他。”
“观星殿在哪?”
林疏影指向孤峰北侧。那里有一片依山而建的古朴建筑群,最高的那座殿宇通体由深青色石材砌成,殿顶是半透明的穹窿结构,隐约能看见内部缓缓旋转的星图投影。
“天机阁历代阁主推演天象的地方。”林疏影顿了顿,“也是……季师叔当年常住之处。”
池暮染抬起眼。
林疏影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但很快恢复平静:“师叔在殿里留下了很多东西。其中有一卷手札,详细记录了她在青莲古道三百年间,与混沌之力相处的感悟。沈长老说,那或许对二位有帮助。”
她说完,躬身一礼,转身离去。
脚步在空旷的石台上回响,渐渐远去。
池暮染收回目光,看向坐在对面的蒋眠鹤。后者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道已经愈合的伤疤在晨光下泛着极淡的青灰色光泽,像某种神秘的图腾。
“你在想什么?”池暮染问。
蒋眠鹤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看向她:“在想燕南栖。”
这个答案出乎池暮染的意料。
“为什么是他?”
“因为他选择留下。”蒋眠鹤说,“不是因为责任,不是因为命令,是他自己选择成为大阵的一部分。沈长老说,那是‘殉道’。”
她顿了顿:“我在想,殉道和送死,区别在哪里。”
池暮染握紧了茶盏。瓷壁温润,透过指尖传来恰到好处的热度。“你觉得我们是去送死?”
“三成成功率。”蒋眠鹤的声音很平静,“从概率学角度,这叫高风险行为,不推荐执行。”
“那你还去?”
“因为必须去。”蒋眠鹤说,“就像燕南栖必须留下一样。有些事,不是用成功率来衡量的。”
她站起身,走到石台边缘,扶着冰冷的栏杆向下望。深渊里的云雾正在消散,露出底下赤红色的岩层,那些岩石被风化出千奇百怪的形状,像无数凝固的呐喊。
“我父亲以前常说,修道之人,当知天命,尽人事。”蒋眠鹤背对着池暮染,声音被晨风吹得有些散,“可什么是天命?什么又是人事?如果天命要混沌之心污染莲华境,我们为什么要尽人事去阻止?”
这个问题太深,深得像脚下的深渊。
池暮染走到她身边,也扶着栏杆。“也许……天命不是注定的结果,是无数选择叠加后的必然。我们每一次选择,都在改变天命的走向。”
蒋眠鹤转过头,看着她。
晨光从东边山峦后透出,斜照在池暮染侧脸上,给肌肤镀上一层极淡的金色。那双总是明亮的眼睛此刻映着深谷的阴影,显得格外沉静。
“所以你的选择是?”蒋眠鹤问。
池暮染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异常坚定:“我的选择是,你去哪,我去哪。你赌三成,我跟你赌。你输了我陪你输,你赢了我陪你赢。就这么简单。”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可每个字都沉甸甸的,砸在石台上,砸在晨风里,砸进蒋眠鹤冰蓝色的瞳孔深处。
蒋眠鹤看了她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池暮染的脸颊。
“会死的。”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知道。”池暮染握住她的手,将那只微凉的手掌贴在自己脸上,“可如果让我一个人留在这里,每天数着日子等你回来,或者等你的死讯——那种日子,比死更难受。”
她的掌心温热,透过皮肤传来平稳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像某种永不妥协的鼓点。
蒋眠鹤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跟着那个节奏跳动起来。很轻,却很清晰,像冻土深处第一颗破土的种子,带着不容忽视的生机。
她收回手,转过身,重新望向深渊。
“午后未时。”她说,“去观星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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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星殿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空旷。
整座大殿没有一根柱子支撑,穹顶是完整的半透明水晶,上面用某种发光的颜料绘制着巨大的星图。星图缓缓旋转,将变幻的光影投射在地面上,地面同样铺着深青色的石板,石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星轨纹路,与穹顶的星图一一对应。
沈清梧站在大殿中央。
他面前悬浮着一个直径丈许的、完全由银白光线构成的立体阵图。阵图比之前在观星台上布置的那个复杂百倍,无数光线交错编织,层层嵌套,构成了一个精密到令人目眩的结构。阵图核心悬浮着三样东西:一朵青灰色的莲花虚影,一团跳动的金红火焰,以及一枚半透明的琥珀色结晶。
分别代表蒋眠鹤的道基、池暮染的火种,以及双莲共鸣后的琥珀之力。
林疏影站在沈清梧身侧,手中捧着一卷泛黄的羊皮手札。手札已经打开,上面用娟秀的字迹记录着密密麻麻的感悟,字迹的边缘有细密的磨损,显然被反复翻阅过无数次。
“季霜弦的手札。”沈清梧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她花了三百年时间,观察混沌之力的变化规律。其中最关键的一条是——混沌并非无序,它有自己的‘逻辑’,只是那种逻辑与我们理解的秩序截然不同。”
他指向手札上的一段文字:
“‘混沌如海,秩序如舟。舟行海上,需知潮汐,辨风向,察暗流。若以舟之逻辑度海,必覆;若以海之逻辑行舟,可渡。’”
池暮染走近几步,看着那些字迹。季霜弦的字很工整,可笔画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感,像每个字都是用尽力气刻上去的。
“她在说什么?”池暮染问。
“她在说,要与混沌沟通,必须先放下我们对‘秩序’的执着。”林疏影轻声解释,“混沌之心不是敌人,也不是工具,它是一个独立的、拥有自我意识的存在。我们要做的不是‘矫正’它,是‘理解’它,然后在理解的基础上,引导它走向良性的方向。”
蒋眠鹤走到阵图前,抬头看着那朵青灰色的莲花虚影。虚影缓缓旋转,莲瓣舒展,莲心处隐约能看见一点金红色的光。
“心神连接,”她问,“具体怎么做?”
沈清梧抬起木杖,杖顶的星图水晶亮起,射出一道银白光芒,注入阵图。阵图骤然放大,那些复杂的结构逐渐分解、重组,最终凝聚成两条清晰的路径——一条从莲花虚影出发,蜿蜒向上,最终没入穹顶的星图;另一条从金红火焰出发,同样向上延伸,与第一条路径在穹顶处交汇。
“二位需要将部分意识剥离,沿着这两条路径进入混沌之心。”沈清梧的声音变得凝重,“注意,是部分意识,不是全部。必须保留一部分意识在体内,作为‘锚点’,防止迷失。”
他顿了顿:“这个过程极度危险。混沌之心会本能地吞噬外来意识,试图同化它们。你们需要在被同化之前,找到它的‘核心逻辑’,与之建立平等对话。”
“怎么找?”池暮染问。
“凭直觉。”沈清梧说,“混沌的逻辑无法用秩序的语言描述,只能用心去感受。季霜弦在手札里提到,她花了五十年才第一次‘听懂’混沌的低语。而你们……没有那么多时间。”
他看向两人,苍老的眼中满是严肃:“阵法只能维持三个时辰。三个时辰内,如果你们不能建立稳定的连接,就必须撤回。否则,剥离的意识会被永久困在混沌深处,肉身也会逐渐衰亡。”
三个时辰。
对凡人来说很长,对修士来说很短,对要在混沌深处找到某种虚无缥缈的“核心逻辑”来说,短得像呼吸之间。
“成功率三成,”蒋眠鹤说,“是基于什么算出来的?”
“基于季霜弦的记录。”林疏影翻动手札,指向最后几页,“师叔三百年间,一共尝试过七次深度连接。前六次都失败了,第七次……她成功了,但代价是寿元折损大半。而你们要做的,比她当年更深入。”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沈长老推演了所有可能,三成……已经是最乐观的估计。”
大殿里安静下来。
只有穹顶星图旋转时发出的、极细微的嗡鸣。那些银白的光影在地面上缓慢移动,像时光本身在流淌。
池暮染看向蒋眠鹤。
后者正仰头望着阵图,冰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那些复杂的光线,像在快速计算着什么。她的侧脸在星图光影中显得格外沉静,沉静得像北境最深处的冻湖,无论表面如何风浪,深处始终不起波澜。
“需要准备什么?”蒋眠鹤终于开口。
沈清梧从袖中取出两枚小小的玉符。玉符通体莹白,表面刻着并蒂莲的浮雕,莲心处各镶嵌着一粒米粒大小的、发着微光的琥珀色晶石。
“这是‘定魂符’。”他说,“进入混沌之心前,将玉符含在舌下。如果三个时辰内无法建立连接,或者遭遇无法抵御的危险,咬碎玉符,符中的力量会将你们的意识强行拉回肉身。”
他将玉符分别递给两人:“但记住,每枚符只能使用一次。而且强行拉回会对神魂造成不可逆的损伤,轻则修为尽废,重则……神智残缺。”
池暮染接过玉符,入手温润,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温和却坚韧的魂力。她将玉符举到眼前,对着星图的光看。琥珀色的晶石在光里流转着细碎的微光,像封存着一小片黎明。
“如果建立连接了呢?”她问。
“如果成功,”沈清梧说,“玉符会自动溶解,符中的力量会融入你们的神魂,成为连接的‘桥梁’。之后,你们就可以随时通过这座桥梁与混沌之心沟通,无需再次冒险进入。”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桥梁一旦建立,就永远无法切断。你们将与混沌之心共享部分感知,它感受到的一切,你们也会感受到。那种体验……不是常人能承受的。”
共享混沌之心的感知。
意味着要承受那庞大存在对宇宙本源的直接触摸,要承受秩序与混沌在微观层面的永恒交锋,要承受某种超越了人类理解极限的、近乎神明的视角。
池暮染忽然想起燕南栖留在墙上的那些刻痕。
一组,又一组,直到再也拿不起刀。
也许那不是煎熬,是某种更深层的、与永恒对视后的必然磨损。
“什么时候开始?”蒋眠鹤问。
“随时。”沈清梧说,“但老朽建议,二位可以先看看季霜弦手札的后半部分。那里记录了她成功那次的所有细节,或许……能给你们一些启发。”
林疏影将手札递过来。
蒋眠鹤接过,和池暮染并肩走到殿角的石凳旁坐下。手札很厚,纸张已经发黄变脆,翻动时必须极其小心。季霜弦的字迹从工整逐渐变得潦草,到最后几页,几乎成了狂乱的涂鸦,只有偶尔几个完整的句子还能辨认。
“‘混沌说,它渴望光。’”
“‘可它本身就是光的反面。’”
“‘不对……光与暗,秩序与混沌,本是一体两面。我们划分界限,是因为我们渺小。’”
“‘今日听懂了一个音节。它说……孤独。’”
池暮染的手指停在这一页。
星图的光影正好照在这行字上,将“孤独”两个字染成温暖的琥珀色。
她抬起头,看向大殿中央那幅巨大的阵图,看向阵图核心那朵青灰色的莲花,那团金红的火焰,那枚半透明的琥珀结晶。
然后她看向蒋眠鹤。
后者也正看着她,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星图的光,也映着她的倒影。
“我想,”池暮染轻声说,“我明白季前辈在说什么了。”
蒋眠鹤没有说话,只是很轻地点了点头。
她合上手札,站起身,走到沈清梧面前。
“开始吧。”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