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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从拥抱开始,到死亡结束 “那为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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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b企业季度发布会均固定举行于容城中心的一栋A级商业大厦里。
此时,可容纳近500人的会议室厅里,台上,声音颤抖的大学生正在对着ppt展示自己的创新作品集,台下,500个座椅静止不动,一座一人,毫无反应。
台上学生停止了演讲,底下依旧鸦雀无声,然后传来了陆陆续续的按键投票声,台上银白色的旁观机器人敞开”机械声宣告了结果,
“1号,支持票数20票。”
机械声溺在了沉默中。
同样的流程,不同的展示,反反复复。
台下第一排正中间,一个穿着得体的黑色西装的男人,低垂着目光,没有分给台上一眼,而一旁的女士则截然相反,手里的电子笔在简历上留下了一个个干练漂亮的关键词。
机械声报幕下一位以后,一个男声从台上响起,
“各位专家老师,晚上好,我是岳知乐,是青平大学维修专业的一名本科生,目前在考调试资格证,今天带来的作品核心理念是“调试工作者”的机械化辅助。”
白秋恬笔尖停留在了调试上,轻敲了敲纸面。
10分钟的汇报很快,简历上写下的关键词很多。
然后,开启了投票环节。
白秋恬按下了蓝色按钮。
几分钟后,机械声开始宣布结果,
“21号,支持票数:1票。”
雷浩向正在整理笔记的白秋恬投过去一个打量的目光。
白秋恬偏头,轻声示意道,
“我去洗手间。”
大厦的安全出口四字散发着绿光。
黑暗的楼梯间里,坐着一个人。
然后,感应灯开了。
岳知乐见走过来的人,咬碎了嘴里的棒棒糖。
白秋恬在他身旁的台阶坐了下来,吓得岳知乐两三口咽下了口中的糖,
“白姐,晚上好。”
白秋恬开门见山问道,
“你知道为什么你只有一票吗?”
岳知乐回得也利索,
“因为调试已经不是主流,没有人愿意为调试投资。”
白秋恬点了点头,
“那你知道你为什么有一票吗?”
岳知乐眨了眨眼,试探性问道,
“这一票是白姐你投的?”
白秋恬笑出声,敲了敲岳知乐手里的稿子最后一行,
“是,是我投的,但是,并不是因为你在我这里实习,而是因为你的最后一句总结,你在哪里看到的。”
“我在校史馆。”
“那是我爸说的。”
岳知乐听此,拘谨间有些仓促,还未说话,白秋恬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请坚持你的想法,只要你的方案足够精彩,Rob企业一定不会辜负你的坚持。”
话罢,白秋恬转身走去,声控灯被高跟鞋再度唤醒,岳知乐提高了音量,说出了酝酿已久的话,
“白姐,我听说你结婚后,因为雷总的理念,Rob的业务会彻底转向维修,是真的吗?”
白秋恬停下来,转头一笑,露出温婉的酒窝,
“不会的,Rob是我的事业,不是他的。”
白秋恬回去了,留下了香水味。
在走廊的灯光下,岳知乐扶了扶眼镜,坐回了楼梯间,稿子的最后一行写着,
“人人认为坏掉的时代需要维修来延长奄奄一息的破败,调试员永远相信,时代从未衰坏,它只是需要更新迭代。”
计时器一分一秒过去了。
钟克顷鬓角处的液体汇成了汗珠,滴在了黑色的编码上,顺着欣望的脖颈流淌下去。
和欣望一向富有光泽的纯黑色瞳孔对上时,钟克顷才发现,室内铺散在空气里的呼吸声是自己的,如此凌乱且急促。
欣望看向了后方的电子计时器,时间仅过了半个小时而已。
欣望头转回来时,钟克顷把塞在他口中早已被咬得变形的硅胶垫给抽出来了,先说了结论,
“取不出来。”
钟克顷开始逐句解释,
“环型内嵌芯片,不能分离出来,除非把整个脖子捣毁。”
欣望喉结轻动了动,眨了眨眼,眼里的光泽被压碎了。
钟克顷蹲下,低头解着绑在欣望手上的死结。
沉默中,钟克顷抬眼看向欣望,白色的灯光下,欣望的五官很清晰。
欣望抬手,拿起一旁的白色毛巾。
毛巾若有若无落在了钟克顷额头上,汗液浸湿了白色毛巾,欣望声音很轻,
“你说一切我后果自负。”
钟克顷嗯了一声,毛巾抵在了他的眼下,遮住了他的下半张脸,欣望的鼻尖轻蹭在毛巾的另一侧,
“那为什么你的眼里会有懊恼呢?”
此时,欣望离得太近,近得让钟克顷能在那双纯黑色的眼里,看到一个摇曳变形的影子。
欣望又说话了,
“让我看看外面的世界,哪怕一秒,好不好。”
屋外,雨依旧在下它的雨,加剧了屋里的沉默。
半晌,钟克顷摇头拒绝。
旧手机揣回了兜里,工具收拾进了工具包,雨衣的纽扣扣上,头灯戴到了头上,灯管的灯灭了。
钟克顷手搭在门把处,没有动。
他回头,在再度昏暗的玻璃房内,能看到一个身影,反坐在椅子上,头枕在椅子的棱角上,双手紧紧环在了椅背处。
欣望在拥抱,和一把铁椅。
玻璃房的门开了,又关上,带走了室内唯一的声响。
后半夜,寂静的房间里,刚换上膜的旧手机躺在床上,充满了电。
人也躺在床上,倍感精神。不过,不是因为兴奋,而是因为头疼。
钟克顷用手背碰了碰发疼的前额,打开外卖app,订了退烧药,确认默认备注为“放门口”,关上手机。
厨房里抽油烟机发出的轰鸣声,毫不顾忌屋主的头疼,粗鲁又刺耳。
锅里的生姜水刚升温,水面静止不动。
钟克顷坐在桌前,为抵抗厨房里的轰鸣,插上了收音机的插头,收音机开始运转,夜间电台正在播放一首旋律舒缓的老歌,
“纯真简单的欢欣去到死找不到,原来终于到这天不用懊恼……”
钟克顷面无表情,打开手机搜索栏输入了“懊恼”两个字,官方释义弹了出来——“懊悔,烦恼。”
和数学定义一样,一级定义下还有二级定义。
幸好,底下跟了一句网络释义,
“因后悔做错了事而心里感到烦恼。”
闹钟响了,姜汤被一饮而下,和着刚抵达的退烧药,让他出了一身汗。
头依旧疼,意识开始模糊,他趴在桌子上,侧脸轻蹭了蹭冰冷的桌面。
以防万一,现在应该去医院。
钟克顷打开备忘录,查找医保卡密码。
然后,头顶黑了,黑暗瞬间蔓延开,吞噬了周围的一切,停电了。
手机的光打在他的脸上,侵入视线的不是医保卡密码,备忘录里新增了六条信息。
8月27日,晴
水在浸湿这具身躯,又是什么在试图擦拭掉我的意识,如果我真的存在,怎么如此脆弱,唯一的解释是,我只是代码的一部分,从未存在。
钟克顷背上的汗液已经干了一层,又浮起了一层,意识开始涣散。
他从下往上翻,点开了第二条。
8月29日,晴
“醒来已经隔了一天,还好我还在,我叫欣望,欣喜,盼望。”
8月30日,晴
如果这次一切顺利,我好想看到星星,
当然,不顺利也行,只要不死。
9月1日,晴
Amas世界语释义:谓语,爱,现在时;
我爱欣望,
从拥抱开始,
到死亡结束。
9月2日,晴
这场手术极大可能失败,如果你已感受到我虚拟的痛苦,是否能继续这一切,看到我对自由的渴望,哪怕一秒,我再次祈祷,祈祷无数次,贪心至此,无法回头。
钟克顷动了动颤抖的指尖,点进了最上面一条。
9月3日,晴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我想死了。
最后编辑时间是9月3日晚上10点21分。
9月3日晚上10点22分,他站在漆黑的笔直马路上,手里提着蛋糕,头上顶着月光,接到了一个电话,
“晚上好。”
“我的意思是,你28岁的第一天,天晴,无风无雨,体感舒适,阳光明媚。”
“生日快乐,钟克顷。”
钟克顷把手机倒扣在了桌上,闭上了眼,头埋在桌上,意识开始模糊,模糊里,画面揉成了一团,
“那为什么你的眼里会有懊恼呢?”
懊恼,指因后悔做错了事而心里感到烦恼。
9月3日—10:30 p.m.
草莓蛋糕被扔进了垃圾桶,完整的圆形坍塌在了垃圾桶里;
9月4日—7:30.p.m.
往外渗着仿真血浆的喉咙管里,淡红色的黏膜里镶嵌着整块无法割离开的定位芯片;
9月4日—8:00 p.m.
欣望在和一个椅子拥抱。
黑暗的室内,一瞬间,灯亮了。
收音机开始重新工作,抒情歌早已结束,欢乐的背景音乐里,深夜的机器主持人努力散发着机械独有的活力,昂扬地念着稿子,
“旧时代带走了格格不入的破败秩序,再也不会回来,新的时代已然来临,属于每个人的时代,解放你的自由,活出你的精彩……”
啪,收音机电源被拔了,愈发高亢的声音在空中截然而止。
钟克顷额头跌在桌上,彻底沉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