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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中毒 裴舟渡,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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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为守这不姓裴的江山,你要赔了性命?”
霎时间,营帐一片死寂,步履匆匆,来来往往的仆从停下脚步,噤若寒蝉,惊恐地伏身跪下,怒斥却并未停止,尾音颤抖上扬,略显尖锐。
"你爱这江山,我助你夺来便是。何故以身犯险搭上性命!"
青年死死攥住手中剔透的玉扇,指节发白,胸膛剧烈起伏,乌黑雪亮的长发垂在身后,似是流转着什么光晕,竟无风自动。
"都出去。"床塌上传来微弱的声音,紧跟着一连串撕心裂肺的咳嗽。
无人敢抬头,争先恐后地从窄小的帐门挤出,留下满屋无人的缄默。
青年几步上前,却最终只是捏紧扇柄,没去触碰床塌上虚弱的身影。
“咳咳咳......”裴舟渡抹去嘴边的血迹,一团鲜红又从胸前的纱布中渗出。
青年神色一滞,便要回身去寻医师,宽大的袖袍被拽住,断断续续的话语声自身后响起,恰似风雪中飘散的雪花。
“别走......”裴舟渡顿了顿,似是咽回什么,又低声叹了句:“乐朝,别走。”
“你伤口裂了,我去找大夫。”楼夜雪最终心软了下来,转过身轻声道。
“不必,你......同我讲两句话吧。"楼夜雪叹口气,搀袖坐在床边,手轻覆于伤口上。
"乐朝,方才那番话......"裴舟渡欲言又止,法力灌入体内暖了身子,却止不住伤口处源源不断的鲜血,他艰难抬手,覆住楼夜雪冰凉的指背。
“没用的......大夫治得好,别浪费法力。”
"他们不会记得的。"楼夜雪苍白着颊,咬紧下唇,仍旧不停,双手朝伤口处输送法力。
“好了。"裴舟渡轻拍他的手背,"无事,小伤罢了。"
小伤?
楼夜雪心底存疑,却见他面色不似方才惨白,只得忿忿收回手。
"我只会杀人,不会救人,偏你总做些让我违背本能的事。你说......这江山,有什么守的必要?"
裴舟渡轻叹,又引出声咳嗽,他平复气息后启唇:“乐朝,你是神仙,自是不懂凡人,我乃大楚镇国将军,理应竭尽全力护大楚平安。”
“神仙?我算哪门子神仙。”楼夜雪苦笑“若我是神仙,会医不好你这一身伤病?”
“况且这楚国姓李,不姓裴,这大楚不是你裴舟渡的大楚,凭何要你为它拼命?你裴舟渡就这般大义大爱,把自己遭成这副凄惨光景?”
楼夜雪咬着后槽牙,肩胛颤抖,外衫衣襟滑落臂弯,发颤的指尖却拎不回。
“跟我走,我带你去澜清山,别管这了。"他咬住下唇,猛然攥住裴舟渡的手。“明安,跟我走!”
裴舟渡一怔,眉眼松落,眸光撞进他的瞳孔,却四散开无法聚焦。
"抱歉......乐朝......我不能......”手中落空,裴舟渡抽回了掌。
“咳咳......咳咳咳!”喉中腥甜,一口鲜血喷出。裴舟渡眼前发晕,视线暗下。
“明安!”楼夜雪慌忙接住他滑落的身躯,手怎么这么凉?他捂住裴舟渡冰凉的手,冲营帐外大喊。
“来人!来个大夫!”
手上不停,输送着法力,却于事无补。一个郎中提着箱匆匆赶来,撩起衣摆跪在床边,搭上脉,面色凝重。
“楼公子,将军这脉象......”启唇难言。
“快说。”声音发紧,连绵不断的法力输进去,却落入无底洞,没有丝毫回音。
楼夜雪面色发白,丹田空虚,未束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滑落,遮住复杂的眼眸,发丝落在两人交叠的手背。
“将军大抵是中了奇毒,脉象迟缓。草民医术浅薄,辨识不出,不知解药,只把出将军寒气侵体,伤及心脉,恐怕......请楼公子恕罪。”
“那就去找!快!”
“是,楼公子......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言......"
楼夜雪握紧裴舟渡无力垂下的手,斜眼睨去,眼底猩红。"裴将军......大约只有三月时日了,如若找不到解药,便......”
言尽于此,郎中垂头伏地,莫名不敢抬头望向平日里温文俊雅的楼夜雪。
"滚!"突如其来的飓风将郎中掀翻,郎中没抬头,收起药箱踉跄地跑了。
楼夜雪长发飞扬,光晕流转,瞳孔泛金,裴舟渡已然昏迷,骤然加大的法力使他手指痉挛一瞬,却仍阖着眼。
沉默,楼夜雪最终松了手,苍白着唇,在裴舟渡额上轻吻。
“明安,等我。”衣袍纷飞,寒冬腊月,满目雪色,寒气刺骨,他却只着一身织银云纹薄衫步入漫天飞雪。
冬梅初寒,在他身后孕出艳丽的花,衬着他淡粉的外袍,银装素裹,血迹却在银白中映出花苞。
楼夜雪掐了个诀弹入空中,脚尖点地腾飞而起,雪雾四溅,消失在风雪中。
“完烬丹呢?拿出来!”楼夜雪步履匆匆,飞扬起衣摆,送过一阵雪色寒风,他一挥衣袖,拦在身前的小狐被甩飞出去。
“少主,你不能进藏宝阁!”剩下一只赤狐倔强地挡在身前,颤着狐耳,却仍张着双臂。
堵在胸前的郁气渐淡,楼夜雪的眼神逐渐清明,回过神,抬手将晕过去的小狐搂起来,又揉揉小赤狐毛茸茸的脑袋。
“抱歉小十九......吓到你们了,但这完烬丹我必须要,别再拦我了。”
“你要完烬丹做什么?”低沉严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楼夜雪不知何时冒出来的狐耳向后转了转。
“父亲。”他轻声应着,却刻意回避眼神漂移。
“我问你,你要完烬丹做什么?”楼重华丝毫不留情,威压迸出,陡然压向楼夜雪。
肩上一沉,楼夜雪咬紧牙,膝盖下弯,脊背被沉重的灵力压得动弹不得,但他还是撑起身,嘴角溢出血丝,挺直腰板。
“你抽了心头血?!”威压骤然撤离,楼夜雪晃了晃,被小赤狐扶住才稳住身形,他低下头,长发遮挡住晦涩的眸。
“嗯。”他抹去嘴角血迹,沙哑着嗓子。
“你疯了?心头血还不够,你要拿完烬丹以命换命?用你狐族少主的命去换一个低贱的人类?”
楼重华神色凝沉,上前抓住他的脉,“法力微弱,身体残缺,你不要命了?”
“你可知这完烬丹是何之物,乃天帝所存放在此,以命换命的邪物,世间少有,特派与我狐族掌管,你此番行径,置狐族于何地?而你所救之人,不过一个低贱的人族,你可知这会害了全族的性命?“
楼夜雪蹙眉抽回手,“他不低贱。”
“不低贱?生命短暂,身体虚弱,法力也没有,杀了他们比碾死只蚂蚁还容易,这样的存在,于天地而言毫无价值。”
“他是镇国将军,不是蝼蚁。”“什么?”"楼重华嗤笑一声,楼夜雪默声,垂头不言,“这完烬丹,我必须要,对不起了父亲。”
“什......”楼重华话未尽,迷烟入鼻,“楼夜雪,你......”
伸手接住父亲滑软的身体,让吓傻的小赤狐帮助照顾,楼夜雪掐了个诀,震开藏宝阁的封印阵,破门而入。
烛火摇曳,影子在墙面闪动,裴舟渡悠悠转醒。
“乐朝?”无人应声。
裴舟渡艰难地支起身,捂住因为撕扯而泪泪冒血的伤口,箭上有毒,他早便知道,寒气入侵体内,恰似这漫天白雪,彻骨之寒。
他强撑着不愿让楼夜雪知晓,这毒生烈,不足片刻便叫他筋脉寸乱,钻心剜骨之痛,遍体生寒。
毒素在血液中翻涌,沸腾的血液顷刻间冷却,宛如一潭死水在皮肤下沉寂。
“咳咳......乐朝?”他加大音量,仍旧一片寂静。
房中无人,只有因风晃动的烛火,明灭的光映在他眸中,透着破碎闪动的燈光。
“将军,西方战事紧急,有要事相报!”裴舟渡顿了顿,强撑着下了榻,匆忙跑进个仆从,为他披上件玄色大氅。
厚实的氅衣却难以温暖已然冻缰的身躯,寒虫正撕咬着蚕食他的生命。
手指已然僵直,甚至覆着薄霜,裴舟渡走出营帐,举目遥望苍白的天际。
雪花肆意翻滚,风雪胡乱拍打在脸上,凛冽的寒意侵透骨髓,枝梢落满厚雪,脚步一深一浅,呼出的气却已无法凝成白雾。
裴舟渡回过身,犹豫片刻,最终没叫人灭了那支烛火。
——
裴舟渡掩去中毒之事,只命人处理了箭伤,私下配制寒毒解药,却并无半点成效,可那寒虫无论如何侵蚀他的身躯,却始终未能触及心脉。
不知为何,心脉周围似是被守护着,与寒毒抗衡,始终推持着心脏的炽热。
两月之日已去,裴舟渡的身体感发虚弱,最后一丝活气也快被蚕食殆尽,皮肤已覆上一层薄霜,骨血冰寒,动弹不得,连顺畅的呼吸都被剥夺,只能称病在榻。
烛火仍灼灼燃烧,楼夜雪却再没出现。
如今他的身体如风败残烛,稍有不慎便消散于天地。
生死有命,他最后的心愿只剩一个。
再吻一次楼夜雪。
完烬丹就放在个不起眼的木盒中,楼夜雪毫无防备地打开,猝不及防被震飞出去,喷出一口鲜血,忙调转功力修护破碎的筋脉。
幸而他修为高深,虽才耗尽了法力,底子却还在,换作旁人,早在这封印炸开时便殒命于此。
楼夜雪取了完烬丹,衣服上的血迹也来不及处理,便匆匆朝回赶。
背影匆忙,没注意到靠在门边的楼重华睁了眼,小十九吓了一跳,被楼重华使了个眼色,闭上嘴,眨巴眨巴眼。
“狐主?您没中迷烟吗?”楼重华摇摇头,看着法镜中楼夜雪的身影出了澜清山,才开口。
"他那点小技俩,想迷倒我?痴狐说梦。若真被他迷倒,我这狐主还当不当?”
“可完烬丹......”
“随他去吧,他该为自己做决定了,只希望他不会后悔......也不是第一次了。”
“可那不是关乎狐族的性命吗?”
楼重华莞尔,揉了揉赤狐毛茸茸的耳朵,笑道:“我唬他的,他早猜到了,再说,就算当真要怪罪下来,我堂堂狐主,难道没有一战之力吗?不说战胜十万神兵,护住族人还是绰绰有余。”
“他倒是个痴情种,身为狐族,竟在一棵树上吊死两次......”楼重华望着空无一人的法镜,喃喃道。
烛光颤动,险些熄了火,一个身影出现在营帐内,扑到床边。
天上一天,地下一年,短短几个时辰,裴舟渡的时间已过了两月有余。
他躺在榻上,气息微薄,急转骤下,呼出的气体都透着彻骨的寒,不住的颤抖,甚至没发现楼夜雪的到来,危在旦夕。
呼吸厚入薄出,命不久矣,楼夜雪抚上着他攀上冰霜的颊,又吻了吻他的额。
裴舟渡僵硬的眼皮缓缓睁开,眼球似乎布了层翳,又似乎是与颊上如出一辙的寒霜。
他张张嘴,却发不出声。楼夜雪不在意,又凑过去吻上他的眼。
裴舟渡的眼球缓慢转动,打量着楼夜雪苍白的脸和渗着血的衣衫,楼夜雪拿出一颗完烬丹,含在口里,吻住他。
用舌尖推入他口中,完烬丹顷刻融化,顺着咽喉滑入胃中。
方才在赶来的路上,楼夜雪用心头血炼化了它,使它与自己产生了联系,可以将裴舟渡身上的寒毒转移到自己身上。
裴舟渡的眼神一直死死黏在他身上,直到身体缓慢解冻,回了春。他动动许久不曾动弹而僵硬的手指,眼角晶莹,滑下一颗泪,气若游丝。
“乐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