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锈糖痕 ...
-
煤炉腾起的青烟裹着焦糊味钻进鼻腔,七岁的许意杵踮脚够搪瓷缸,指甲缝里还沾着早上玩泥巴的黑渍。巷口突然传来皮鞋叩击石板的声响,她慌忙后退,撞得身后煤球筐“哐当”摇晃。
“躲好了!”程瑾越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温热的掌心捂住她的嘴时,许意杵才发现少年藏在晾衣绳后的迷彩裤膝盖处洇着水渍——定是刚才翻墙摔的。男孩怀里的铁皮盒硌得她肋骨生疼,却固执地用身体挡在煤棚漏风的破洞前,像护崽的兽。皮鞋声在巷口戛然而止。许意杵屏住呼吸,听见程父司机沙哑的咳嗽,金属打火机点燃香烟的“咔嗒”声。程瑾越突然扯开衣领,薄荷味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他从贴身口袋掏出块油纸包,麦芽糖在夕阳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含住。”他把糖塞进她嘴里,指尖还残留着拆煤球的粗粝感。糖块瞬间化开,甜得发苦,许意杵却不敢出声。程父司机的皮鞋碾过碎石的声音越来越近,晾衣绳上的蓝布衫被风掀起,露出两个紧紧贴在煤棚墙上的小小身影。她甚至能清晰感受到程瑾越剧烈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撞在自己后背。当脚步声终于消失在弄堂尽头,程瑾越才松开她。许意杵这才发现男孩后颈被煤渣划出细长的血痕,像条暗红的小蛇。他低头整理糖纸时,夕阳把他睫毛的影子投在糖纸上,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无数个微型太阳在燃烧。
“下次再偷拿糖,我可不帮你了。”许意杵把糖纸叠成小船,却悄悄藏进书包夹层。晚风卷起巷尾的煤渣,程瑾越的白球鞋沾满煤灰,他却哼着跑调的儿歌,把她送到单元楼下。
直到许意杵爬上三楼,趴在窗台往下看,才发现少年仍站在路灯下。昏黄的光晕里,程瑾越举起被糖纸染成金色的手掌,对着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糖纸边缘锋利的折痕,在多年后依然会在她记忆里划出血痕。
第二天清晨,许意杵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打开门,程瑾越顶着黑眼圈,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麦芽糖。“快收着。”他警惕地左右张望,把糖塞进她手里,“我爸今早发了好大的火,说铁皮盒里少了糖。”许意杵望着掌心黏糊糊的糖块,突然注意到程瑾越手腕处蜿蜒的红痕——是昨晚被铁丝划伤的。
“疼吗?”她伸手想去触碰,却被程瑾越躲开。少年挠挠头,露出两颗虎牙:“男子汉大丈夫,这点小伤算什么。”说着,他从裤兜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片洗净的银杏叶,“你不是说要做书签吗?”
许意杵正要接,楼道里突然传来脚步声。程瑾越脸色骤变,猛地把银杏叶塞进她怀里,转身就跑。许意杵追到楼梯口,只看见少年跃下最后三级台阶的背影,白衬衫在晨风里鼓成风帆。她低头看着手中的银杏叶,叶脉间还沾着清晨的露水,而那半块麦芽糖,已经在她手心化出一道黏腻的锈色糖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