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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合法公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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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邱刚敖被推出手术室,钟嘉琪一直吊着的心才勉强放下来一点点。
陷入沉睡的病人因为失血有些苍白,她都有些担心一错开眼,这个人就和苍白的病房融为一体,让她找也找不到。
把凌乱的黑发往耳后拢,又用手探了探他的体温,没有感到异常才坐到床边的凳子上。
“嫂子,敖哥他……”
眼看着两人坠落的爆珠还有些心有余悸,也是他这一声才让钟嘉琪意识到警察们一直在陪她等到现在。
“内脏的出血点和错位的腿骨都被医生处理好了,只要等他醒过来,就会没事的。”
还好只是坍陷了一层。
“那我们就在这里等敖哥醒。”爆珠已经开始找椅子准备打持久战,莫亦荃和张德标也都是同样的意思。
跟在一边的吕明哲见他们这样欲言又止,他还挂心那个被押回警局的劫匪。
看着他们三个,钟嘉琪想起另一个伤患“公子那边怎么样?”
莫亦荃回答她,公子只有挫伤,就是腿骨断了,阿华一直在那守着。
钟嘉琪听得很认真,想着邱刚敖醒来一定会问起公子,听到他没事也能安下心养伤。又想起三个人脸上也有伤,一直等在这里饭都没有吃。
“这里有我在等,他醒了以后我第一时间告诉你们。”钟嘉琪温柔地劝他们“你们这一天也很累了,回去休息一下吧。”
几人还是想等,但又想到钟嘉琪会在,迟疑了一下还是离开了邱刚敖的病房,准备再去看看公子。
吕明哲走之前还反复叮嘱有任何事都可以联系他,张崇邦也是这么说。
不论是谁,钟嘉琪都柔顺地点头相应,但无一例外的,都让他们先回去休息。
毕竟吕明哲和张崇邦的伤口一直没有处理,干涸的鲜血流过大半张面孔都让路过的护士一直欲言又止。可今天伤亡过半的行动,硬是让两人宁愿不洗脸也要听到邱刚敖没事的消息。
可惜她的一片好心在吕明哲和张崇邦眼里终究没有被扣押在口供室里的盲龙重要。两人都想第一时间回到警局,拿到口供。
最后还是吕明哲说服张崇邦去给怀孕的老婆报平安,才把疲惫的高级警督劝回了家。
在家里同样惴惴不安的蓝可盈终于等到张崇邦回家,看到他的样子眼泪差点没有憋住。
出门前西装笔挺的他,现在身上沾满了石灰与血渍,脸上的伤口清晰可见,藏在衣服下面的淤青血肿不知道又有多少。
见怀孕的妻子还要为自己担心,张崇邦赶忙挂起一张笑脸,仿佛维持住表面的正常,蓝可盈就不会知道他这几天来的苦闷。
可睡在同一张床上的妻子怎么会不知道呢?
蓝可盈沉默着拉过他的手,想问问他工作是不是很难熬,同事还有没有排挤他。可还没有说出口,就被张崇邦抢先一步。
“你今天怎么样?腰还酸吗?工作辛不辛苦?学生听不听话?”
“……我很好,腰还是有点酸,但是新工作不像之前那么辛苦,学生和其他老师都很照顾我。”
蓝可盈柔软的手抚上他的脸“你看起来很累。”
张崇邦的眼里涌现出歉疚“我一会儿还要去警局,这次抓到他们的一个同伙,只要他愿意指认,我们就可以把那群人都抓起来。”
说到这里,他脸上的疲惫被激动覆盖,看起来是如此欣喜能够把罪犯绳之以法。
从看到新闻里出外勤的丈夫就在爆炸现场到现在,蓝可盈一直很担心。或者说嫁给他这些年,她的心脏就没有真正地安定下来过。
每一次的晚归、每一次的失联,她都在担心他的安危。所以每一次的告别,她都会和他陈述爱,只为了不让每一次都有可能是最后一次的见面留下遗憾。
现在她怀孕了,担心的就更多一些。
她多害怕孩子会见不到爸爸。
有的时候她也会想,算了吧,这份工作也不是非他不可阿,为什么就一定是他呢?
可看到张崇邦每一次因为罪犯绳之以法而发自内心的喜悦,她就怎么也开不了口。她不能劝一个好警察放弃保护市民、放弃保护城市,所以她只能祈祷。
祈祷张崇邦可以安全地回家,回到她和孩子的身边。
现在也是如此,蓝可盈不得不为他高兴“那你先去洗澡,我来给你下面,吃了再去警局吧?”
像张崇邦这样幸运,还有面吃的终究还是少数。这次行动重案组牺牲了两个行动队员,有七、八个兄弟还躺在医院里。张崇邦最终也没有办法坐下来,吃一口妻子煮好的面,匆匆留下一个安慰的吻就回到了警局。
把警察局当作家的吕明哲此时刚从口供室里出来,碰到张崇邦还有些惊讶。
见他有信心的模样,张崇邦就知道一定有好消息。
“他同意帮我们指认他的同伙。”想到失去的同伴,吕明哲心里快慰“我们现在就去抓人。”
第一个找的就是曹楠。
书法协会的公馆中到处漂浮着松烟墨香,服务人员即使问好都会不自觉压低音线,担心会惊扰到一旁书写的客人。吕明哲和张崇邦进来的时候,就看到曹楠正用握枪的手握笔,在宣纸上写着什么。
而见到他们过来,当场说着要指控自己抢劫、谋杀,曹楠显得非常镇定,要求先打个电话。
张崇邦看到他不正常的姿势,故意指了指肩膀“受伤了?”
曹楠一边在手机上打字,一边笑着回答“唉,出门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一只疯狗,被咬了一口。”
张崇邦听了,垂下的手不自觉握紧,恨不得一拳打在这张洋洋得意的脸上。
吕明哲看他放下手机,说“走吧。”
不紧不慢地走到桌边,收起桌上之前写好的作品,曹楠拿起一张还没写过的纸铺在上面,沾了墨汁的笔一下就破坏了原本洁净的纸面。
“不急,难得警官们赏脸,我送你们一副字。”
“我以前当兵,现在做生意,学会最重要的事就是不要相信别人。”
“人呢,各有各的弱点,只要有弱点就容易动摇。”
“所以我只相信实际的东西。”
放下毛笔,拿起一旁的毛巾擦了擦手。曹楠两手向后撑住桌子,面向两位警官“比如在面对警官你们的时候,我连律师都不必找,因为我相信证据。”
“像我这种奉公守法的好市民,当然会得到法律的保护。”
“所以,我把这幅字送给你们,表扬你们作为执法者的严格公正。”
在曹楠的背后,用墨汁写下的“奉公守法”在白色纸面上清晰又刺眼。
吕明哲不在乎这明晃晃的挑衅“时间差不多了,走吧。你有权保持缄默,但你所说的话将会成为呈堂证供。”
曹楠却还是没有动,只是看了一眼在张崇邦背后刚刚接了一个电话的小警员。
小警员凑到吕明哲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才听得到的声音说
“老大,盲龙跳楼了。”
吕明哲眉头一跳,在曹楠戏谑的眼神中沉默了半晌才说“不好意思,打扰了。”
曹楠含笑颔首“没关系。”
他们唯一的证人死了。因为人权规定即使是疑犯,也有权提出诉求。而盲龙就是因为提出想给家人打个电话,就看到了那条当着吕明哲和张崇邦发送的信息,两分钟后就从楼上跳了下去。
正像曹楠说得那样,没有证据的他们无法拘捕一个理论上的合法公民。
即使已经有超过十人死在了这个“合法公民”的手上。
而这发生的一切,陷入沉睡的邱刚敖都不知道,他正在发愁要怎么够到窗口的那一枝绿叶。
他又做梦了。
他也很清楚自己在做梦,毕竟真实的牢房不会只有他一个人的床位。
这间梦里的牢房格外安静,只听得到他一个人的呼吸声,举目望去,栏杆外一片黑暗。
邱刚敖只好抬头去看那扇给他投下一小块阳光的窗户,默默等待这场梦醒过来的那一刻。
但他等了很久很久,久到他涌现出困意,这场梦、这间牢房还是没有结束的意思。
于是他不准备继续等下去。
起身来到窗前,邱刚敖才注意到在窗外原来还有一棵树,垂下的枝叶正好在他的窗口。
他踮起脚,用力扒住窗台,借着角落的墙面把自己支在半空中。也只有这样,他才能穿过冰凉的栏杆,用手去触摸那片新芽,以及新芽背后的阳光。
在触摸到那片嫩绿的一刹那,牢房连带着黑暗一起破碎,阳光不再吝啬自己的光辉,慷慨地将邱刚敖笼罩起来。
眼睛在一片光亮中睁开,鼻尖萦绕着消毒水的气味,右手被紧紧地包裹住,下一秒一张他深爱的脸出现在眼前。
“阿敖。”
“敖哥!”
他眨了眨眼,好似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听到这一声熟悉而聒噪的声音,转头看到刚刚撒泼打滚强行换到同一间病房的公子,才想起来:哦,又是公子。
接着又是一声声“敖哥”响起,张德标、罗剑华、莫亦荃和爆珠都在病房中,围在刚刚醒来的邱刚敖床边。
他们下班后又来了医院,就这样一直守着他。
邱刚敖在心里宣布,这间病房是他第二喜爱的房子,即使它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颜色单一得能让人患上雪盲症。
重新闭上眼睛,疲惫的精神与身体需要更多时间来修养。
但他知道,在下一个梦里,自己会梦到一间没有黑暗只有消毒水的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