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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风暴将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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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邱刚敖想的那样,姚若成用一顿饭的功夫和内务部达成了一致,帮张崇邦摆平了那天在口供室动手的事。
但也不是完全摆平,吕明哲就很不赞成他的做法。
只有他们两个人在的时候,吕明哲说话就直接很多“你这样迟早有一天会害了张崇邦。”
给他倒茶的姚若成叹着气说“他心里有数。”
“他心里有数?他这次是收住了手,下一次呢?”吕明哲紧皱着眉。
下一次可能就会是青衣码头的重演。
“阿邦呢,是我一手带着进入警局的。”姚若成现在闭上眼还能想起那张稚嫩但倔强的脸“大是大非的问题,他从来不会做错。”
“其实你也认为是曾志威对吗?”姚若成把茶杯推到吕明哲面前。
吕明哲端起来一饮而尽,无奈地说“不是他难道是被下了迷药的李逸峰?”
在给李逸峰录口供的时候,邱刚敖注意到一个细节。李逸峰并不是一直沉睡,在中途他曾经因为听到声响醒来过一次,但还没能睁开眼睛就又“睡”了过去,就在那时他记得自己闻到了一股臭味。
臭味可以理解为他们那天喝完酒,瓶子的味道,但也可以是气味刺激并带有甜味的迷药。
当警察这么多年,姚若成看得太多了,不是每一个案子都会有结局,有结局的案子也不一定都是正确的。
“这么多年,我有时候也分不清怎么做才是正确的。”姚若成笑着说“只能求问心无愧了。”
“说实话,如果不是阿邦,我可能也会冲进去。”
“……”刚喝下去的茶水在胃里翻江倒海,吕明哲苦笑,原来是师门传承“那我还需要担心阿敖是吗?”
想起青衣码头,姚若成难得有些心虚“大概……不用?”
很快吕明哲就没有功夫去烦心暴力执法的问题了,因为今年整个东九龙警区的经费居然被上面缩减了一半,这是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情况,兄弟单位一下子就有了好奇心。就上午这几个小时,吕明哲就接到了好几个电话,明里暗里都是询问东九龙干了什么?
干了什么?指控议员他儿子杀人算不算?
东九龙这边行政部门的人最先知道经费削减,分部的负责人过来开会都在叫苦叫屈,硬是给自己争取了不少的福利,可总部这边就惨了。
“你看看,你看看!”东九的副指挥用手戳着报表,冲着姚若成和吕明哲大喊“我说什么来着?当初这个案子就不该交给张崇邦!”
一直扮好人的总指挥此时也绷不住那张和蔼可亲的脸,在他的设想里张崇邦本应该会拿出切实的证据钉死曾志威,而他们则会用刚正不阿的态度拒绝曾国山提出的要求,然后在郭世荣那里拿到赞助。
名利双收的事,现在全打了水漂。
郭世荣看到他们的调查报告直接摔到地上,指着警员的脸骂废物“连凶手都不确定是谁,就准备结案?早知警察这么好当,我还不如牵只狗去现场!”
他们之前在报上去的经费报表里其实留下了余地,可刨除掉里面百分之十的回扣,剩下的钱都是要花在刀刃上的。老旧的设备、报废的枪支、还有需要采买的防护装备等等都需要钱,现在这笔钱只能一分掰成两半花。
外勤那边也很快嗅到了风声,保管室的审查更严格、拿到手的防弹衣数量更少、就连茶水间的咖啡都从现磨变成了速溶。一时间隐藏在台面下的讨论无论如何都遏制不住,时间一长,就有人想起了过去的订书机。
张崇邦!又是你!
这次还和订书机不同,除了坐办公室的那些,出外勤的人谁不是在枪林弹雨里拼命?卖命的工作没有防弹衣,这和裸奔有什么区别?
吕明哲对领导们的批评无所畏惧,反正上面对重案组不满也不是一天两天,可队伍里更加复杂的人际关系让他头疼不止。
这不再是两个小组的不合,现在张崇邦俨然成为了重案组的众矢之的。除了个别几个警员还和他同进同出,剩下同他关系最好的居然还是邱刚敖小组。
毕竟他们只是说话阴阳怪气,还没有像其他人把他当空气。
吕明哲好后悔,当时来东九龙之前不应该看档案,他就应该充上会员,把三十集的《金枝欲孽》逐字逐句地学习并反复背诵。
透过百叶帘又看到公子摇起他那破柚子叶,吕明哲决定不能坐以待毙,门一推宣布,下个星期重案组聚餐,所有人都要参加,可以带家属。
有人这时候就举手,等其他人看过去的时候故意大声问,聚餐的经费从哪出?
一部分人因为这个问题笑了起来,张崇邦没有笑,只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挺直着背,目视前方。
吕明哲冷下脸呵斥“这么爱管钱,不如调去财务当会计,当什么警察!”
原本还有些诙谐的气氛一下子荡然无存,举手的人当众被这么呵斥脸涨得通红,嘴唇嗫嚅了两下,最后还是没有说一句话。
好好先生已经当够的吕明哲没有放过这个机会“还有没有人想当会计?想的就说出来!”
底下一片鸦雀无声,刚刚还咧着嘴笑的几个人全都低着头,深怕上司记住他们的脸。
聚餐就这样被定了下来。
钟嘉琪挽着邱刚敖过来时,看到被包下的酒店餐厅还有几分感慨“上次我见到吕sir还是在尖沙咀商务中心呢,没想到一眨眼他就调到了东九龙成了你上司。”
“他这个上司可不太好当,”邱刚敖帮她提着礼服裙角,免得被别人踩到“就说今天这个聚餐,他自己可能就垫付了一半的资金。”
他们经费紧张的事钟嘉琪也有所耳闻“我听说现关于警务预算的事情上面还有争议,这种情况可能只是一时的。”
“这就轮不到我来操心了,只要防弹衣里面是钢板不是纸板就行。”
被他一句话说的忧心忡忡的钟嘉琪走进餐厅,遇到了好几个熟人才暂时放下担忧,和邱刚敖说了一声就去和标嫂几人打招呼。
走过来刚聊了两句,华嫂也过来了,荃嫂没看到莹莹好奇问了两句。
“她在那遇到了一个新朋友,正缠着人家不放呢。”
几人顺着华嫂指的方向看去,一个和莹莹年龄相仿的女孩子站在那,愣愣地看着莹莹像只小蝴蝶一样绕着她转圈。
小孩子很喜欢粘着大孩子,在莹莹眼里这个不爱说话的姐姐特别的酷,就像小蝴蝶遇到了花一样,忍不住地围在人家身边,试图引起她的注意。可那个被缠住的女孩也真的和花一样,任由莹莹如何,她的目光一直放在附近的桌子上。
看着那女孩的神情,钟嘉琪觉得有几分不对劲。
不像是简单的怔愣,更像是……
还没等她想明白,被莹莹围着的小女孩突然大叫了起来,稚嫩又尖锐的声音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有好几个警察都忍不住把手放在腰间。
华嫂怕出事,赶忙跑过去,钟嘉琪几人也跟在她身后。
但有一个人要比她们早一步到,是一直徘徊在两个女孩附近的吕明哲。
注意力没有从女孩身上移开的他蹲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桌面,意识到大概是口渴又够不到水,于是给她在纸杯里倒了一点温水。等女孩的手稳稳握住杯子后,才放手。
眼看着女孩停下尖叫,吕明哲又向被打扰到的众人道歉,餐厅里的气氛才又重新活跃起来。
华嫂牵着好奇打量姐姐的莹莹,忍不住夸吕明哲是个好爸爸,把女儿照顾得很好。
在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夸赞中,吕明哲忍不住摸了摸鼻子笑得很开心,给大家介绍女孩“这是婉娆,我的干女儿,她爸爸最近有事,我帮忙照看她一段时间。”
被提起名字的女孩既没有抬头去看面前的几人,也没有害羞,只是安静地喝着自己杯里的水,一只手攥着吕明哲的衣角。在警局工作的几人都认出了她,是吕明哲办公桌照片上的主人公。
虽然有些担心冒昧,但站在一旁的钟嘉琪还是想确认一下“婉娆她……是孤独症吗?”
吕明哲并不感到冒犯,医学上的专业名词已经比别人口中的“痴呆”“傻子”更能给家属尊重,沉重地点头。
莹莹牵着妈妈的手问“孤独症是什么?”
华嫂一时也说不上来,钟嘉琪回答她“孤独症呢,就是说像婉娆姐姐这样的孩子喜欢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有时会让身边的人感到孤独,有时别人看不到他们的世界也觉得他们孤独。”
“所以姐姐才不和我说话的吗?因为我看不到她看见的东西?”莹莹好像理解了,但还是有些失落。
一只沾着口水的纸杯递过来。
婉娆的眼神落在虚空中,可手一直举向莹莹。
小孩子的脸上绽放出笑容,明白这是姐姐给她的水,接过来后也不顾还很陌生的吕明哲,又亲亲密密凑了过去。
在她接了杯子后,婉娆就把手收了回来,另一只手还是紧抓住吕明哲。莹莹偷偷瞄了瞄他,凑到婉娆耳边说“你看到过我爸爸吗?”
站在不远处的罗剑华被她指着,眼看着包括自己老婆在内的所有人看向自己。“……?”
“我们班的同学都崇拜他。”莹莹的小脑袋高高仰起,似乎在说你迟早也会迷上他的。
所以大家都开始观察这位年轻父亲身上究竟有什么魅力,能迷倒一个班的小学生。
平心而论,罗剑华和吕明哲站在一起,明明是快三十岁的男人硬是被衬的像个二十岁刚出头的毛头小伙子。
原来如此,是滤镜吧……
被众人打量的罗剑华尴尬的同时也很纳闷,因为上一次他去参加女儿的家长会的时候,确实有孩子在看他,但莹莹注意到之后就拉着他快速坐到座位上,也不和他说那些孩子为什么看他,他还以为自己被嫌弃了。
莹莹轻声对着婉娆说“他们都叫他英雄,他不会让你孤独的。”
舍不得分享给同学们的爸爸,莹莹愿意分享给婉娆。
周围的大人们纷纷露出了“好可爱”的表情。重重地拍着罗剑华的后背,爆珠说“恭喜你啊,英雄。”
罗剑华从他的力道里没感到有多少恭喜的成分,全是嫉妒。
华嫂看着女儿,心里无限的自豪与欣慰,她再一次感谢钟嘉琪。
自从学校上次出事后,莹莹就有些不爱说话,还是钟嘉琪介绍了一位儿童心理医生给他们,才慢慢好转。
这位儿童心理医生是她大学时的同学,专攻儿童心理与精神障碍。现在钟嘉琪已经成为她最喜欢的同学,工作这些年给她介绍了不少客户。虽说数量多到想让她劝钟嘉琪先去看看心理医生,不过也正因如此,钟嘉琪介绍过去的病人都能在她那里打五折。
人群慢慢散去,吕明哲在这时接到了钟嘉琪递过去的名片。
“刚刚是我冒昧了,这位是我的同学,对孤独症有一定的研究。”
照顾这样的孩子会很辛苦,虽然吕明哲完全不把她当作一个负担。但经过科学的干预训练,可以多多少少培养出一点婉娆的社会化能力。
“谢谢你。”过去对这方面只做过初步研究的吕明哲接过名片。
“举手之劳而已。”
看着站到钟嘉琪身边的邱刚敖,吕明哲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打了一转问“你们?”
“上次没来得及介绍”钟嘉琪伸出手“我叫钟嘉琪,阿敖是我的男朋友。”
吕明哲忍不住挑起眉毛,刚想说些什么,邱刚敖率先问起了关于经费的问题。听到关键词的其他人也忍不住凑上来,想顺便打听消息。婉娆在人群里有些不自在,又发出了尖叫。吕明哲一时间有些焦头烂额,只好咽下刚刚想问的问题,耐心地安抚完干女儿又安抚下属。
给各位阿sir让出位置,本想去吃点东西的钟嘉琪在这时看到了因为和人群拉开距离,而格外显眼的张崇邦。
原本只想出于礼貌点头致意后就去找吃的,可没想到张崇邦犹豫了下,竟然径直朝她走过来。深怕他当着一屋子警察的面喊出“自首”,钟嘉琪加快步伐走出餐厅,看到空无一人的走廊才松了口气。
……简直像做贼一样。
一想到自己这种情况全拜后边的警官所赐,钟嘉琪没好气地说“你想干嘛?”
张崇邦沉默了一下道“我还欠你一顿饭。”
什么饭?牢饭吗?
甩开脑海里邱刚敖的声音,钟嘉琪有心拒绝,又不好直说,只能施展“拖字诀”
“你们最近不容易,等之后再说吧。”
也没有问到底哪里不容易,张崇邦点点头说也对,你和邱刚敖筹备婚礼也比较繁忙“不过……你们的婚礼定在什么时候?”
他这样问,其实心里有数,他俩应该故意没给他发请帖。
但是,想不到吧?主角之一也没收到请帖。
后来张崇邦说了什么,自己又说了什么,钟嘉琪完全没有印像。
她全神贯注地翻找着自己的记忆,不确定是不是有一天邱刚敖拿出一枚戒指单膝下地求她嫁给他,而她忙着去做某件事情——根据这几天的生活来看极有可能是去赴某人的约——而随口说了声“好”,接着就把这段记忆随意地塞进大脑中的某个角落,直到今天才想起来。
不然完全解释不了,为什么她作为最有可能和邱刚敖结婚的人,却完全没有被通知有一场婚礼需要她盛装出席。
回去的路上,车里的电台响起女主持人柔和的声音。
“天文台表示,一股热带低气压在南海北部形成,正以时速三十公里,逐渐向北缓慢移动。其中心附近海面有四到五米高的巨浪,预计稍后会影响香港。天文台呼吁市民,要留意天气变化。”
“一会儿我们去超市买点食物,刮风的时候你就不用出来了。”
迟迟等不到琪琪的回应,趁着等红灯的机会,邱刚敖看向副驾驶,发现她靠在车窗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看向又冒出酸意的司机,钟嘉琪讲“在想你。”
邱刚敖差点错把油门当刹车,给前车来一个过于亲密地吻,有些无奈地看她一眼说,在开车,不要干扰司机。
被倒打一耙的钟嘉琪只好补上一句“在想你结婚怎么不给我发请帖。”
交通信号灯已经从红转到绿,后车司机早就不耐烦地按响喇叭,可邱刚敖迟迟没有起步。等后车司机忍不住路口变道,还放下车窗只为给他们竖个中指时,邱刚敖才问“什么结婚?”
“我不知道,新郎官,我不知道。”
车里又恢复了平静,在下一个绿灯亮起的时候,邱刚敖成功把车开向了超市。
超市里也是他做司机,推着车决定要去哪里,钟嘉琪只负责跟在他身后拿自己喜欢的东西。
眼看着她把第十种口味的泡面放到购物车里,邱刚敖忍不住说不可以光吃泡面。
钟嘉琪微微歪了歪头,语气无辜道“没办法,家里做饭的人要去结婚了。”
“……”
好好的一辆车,就这么被埋在了一堆垃圾食品下面。没关系,邱刚敖有两只手,原本要被牵着的那一只手空了出来,刚好来推第二辆。
叉着手跟在后面的钟嘉琪就看着他认真规划第二辆车的使用权。现切的五花肉放在坚硬的土豆上,旁边是新鲜的三文鱼和它作伴,一提原生木浆的抽纸为其筑起坚固的城墙。
就在他比对青柠汁和石榴汁的成分表哪一个更健康时,钟嘉琪平静的嗓音突兀地响起“你没什么要解释的吗?”
握紧青柠汁,邱刚敖问要解释什么?不是她说绝对不会嫁给一个罪犯?
噢,因为他不是罪犯,所以要嫁给他。在律师窝里长大的钟嘉琪都被他诡辩的逻辑气笑了,转身就想走。
两辆购物车被当场放生,邱刚敖拉住她,小声认错。
可他从惨痛人生中就学会两件事,一个是做事要留痕,一个就是要抓住自己想要的东西。尤其是第二点,毕竟人生的变化太快,失去总是轻而易举。
在很多个深夜噩梦后的惊惧又浮现在他脸上,可钟嘉琪这次不能给他一个吻或是一个拥抱“你知道最让我生气的是什么吗?”
原因太多,邱刚敖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是你都没有问过我!”
此时此刻所有理智蒸发的邱刚敖居然没有反应出来他应该问什么。
气红了一张脸的钟嘉琪大声质问他“‘嫁给我’有那么难以说出口吗?”
“你倒是问啊!”
后来,每当他们的孩子被钟嘉琪抱在怀里,好奇地问妈妈,当年爸爸是怎么求婚的?邱刚敖总会不经意提起别的话题好转移孩子的注意力。他实在是不能回忆自己跪在冷柜和蔬果的中间,举着一瓶青柠汁问钟嘉琪可不可以嫁给他的样子。
他学会了第三件事,如果你想结婚,就别把准备好的戒指放在办公桌里。
每一个知道这场别开生面求婚的人都很好奇钟嘉琪的答案。
“她怎么说?”
她能怎么说?爱上一个人好简单,可以因为黑暗中扶住她的手,也可以因为一件被洗干净的衣裳。
面对这个愿意为她变成凡夫俗子的男人,当然是……
“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