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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坠入网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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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构成故意杀人,需要两个构成条件。
一个是杀人行为。
医务人员的义务中就包括及时救治,不得拒绝急救处置,她一直做的很好。正因如此,曾经救下的生命如今成为了指控她的铁证。
伴随着雨帘落下的沙沙声,钟嘉琪坐在带有坚果香气的被告席,听他论述第二个构成条件——责任形式,或者用更通俗的叫法,动机。
“我一直很好奇,那天晚上,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青衣码头。”张崇邦并不像当初的检察官因为发现线索而得意,反而面色凝重“直到我调出那天晚上的出车记录。”
商定好后续的安排,几人感到原本不确定的未来又重新被握回自己手里,终于可以放心地继续这像偷来的生活。
公子临走前,实在好奇,顶着邱刚敖警告的眼神,指着软木板上的一处地点,问爆珠那里有什么?
爆珠不知道。
钟嘉琪知道。
那里有过一场火灾。
青衣岛上,有四十年历史的公屋,里面挤着两百户家庭。在那个堪称是命运的晚上因为一张点燃的锡纸,钟嘉琪见到了它在这场大火中付之一炬。上天降下的水流在还未接触到楼层之前,就被火舌蒸发成汽,和滚滚浓烟一起与铅灰色的乌云融为一体。
她还能想起通讯器里响起的求援“楼道里可燃物太多,消防栓没有水,难以控制火势,即将升为三级,请求支援!请求支援!”
当他们赶来,现场弥漫着烟灰和着血肉的味道,临时救援点里到处都是血肉模糊的人,消防员刚背出的男人被移交到他们手下。
浓烟在他的脸上留下焦黑的印记,被火焰燎到的头发蜷缩在一起,湘儿想用剪刀剪开他胸前的衣服,却无从下手。因为高温已经将织物和他的皮肤粘连在一起,为了不造成二次伤害,她只得作罢。
他们三个人做了一切可以做的工作。
因为呼吸道灼伤,湘儿插管无果后,钟嘉琪不得不切开他的气管。转移过程中阿文发现肺部呼吸仍然存在阻碍,她又在现场做了胸部焦痂切开术。
这一切都在没有麻药的情况下进行。
男人脸上的痛苦使她恍惚间以为自己是侩子手,正在凌迟她的病人。可她必须做,只好不断在心里祈祷,晕过去吧,求求你晕过去吧。
可没有,这个男人始终睁着通红肿胀的双眼看着她。
就连死亡时也没有闭上眼睛。
当第二次回到现场,消防员们已经控制住了火势,甚至还找到了起火点,是其中一户的沙发。
而沙发是被一张着火的锡纸点燃的。
抬着伤患出来的消防员和队长走到一边
“…我进门就看见…桌子上还有残留的东西……”
他们把这位严重烧伤的病人转移到救护车上,准备走的时候,消防队长把钟嘉琪叫到一边,让她一到医院就联系警察把人控制住。
而钟嘉琪一听到病人的名字,心里顿时五味杂陈。
她认识这个名字,在何伟乐的口中,病人是他的长期客户之一。
每每提起病人,他都很得意,说是他做过最划算的生意,只要递出一支烟,就在这小子身上赚了不少钱。
她向总控台告知了队长所说的情况,让他们提前去医院,可在内心深处她也不知道病人能不能撑到医院,他实在伤的太重。从何伟乐那里拿到的东西伤害了他的感知系统,即使高温已经在他的皮肤上留下水泡,他也安之若素。
所以他就一直躺在燃烧的沙发上,直到消防员找到他。
随着呼吸起伏渗出淡黄色组织液滴在淡蓝色的床单上,他喉咙里挤出的呜咽混着血沫,钟嘉琪拿下他脸上的呼吸器,想听他要说什么。
刚刚成年的人张开嘴,发出呼吸一般微弱的声音。
她凑近去听。
“妈…妈……”
钟嘉琪愣住。
从眼里滑下一滴泪,他的目光落在空中,断断续续的声音响起
“妈…妈……”
“……妈…妈”
“……”
车还没有驶出青衣岛,声音就停了。
“在去青衣码头之前,你们接到了一个火警。在那场因为吸毒者的酒精灯引发的大火中,你们失去了两个病人。”
其中一个刚刚成年,在人生中犯得唯一错误,就是接过了陌生人递过来的一支烟。
那是她第一次在接警途中下车。
在阿文和湘儿的注视中,一个人走入雨下。
别人看到,一定以为她疯了,但此刻的大脑分外活跃,想起了很多人很多事。
有烈日下的可乐、有被烟熏黑脸的男人、还有刚刚远去的病人……
钟学礼曾经和她说,不能爱一个人爱到盲目,要保留自己的底线。
她曾问哥哥,这条底线怎么划?
钟学礼恨铁不成钢地说,至少要以法律为底线吧!
可她努力过了,在发现何伟乐贩毒后,她第一时间就报了警,但他只蹲了两年就被放出来。
她也曾经寄希望于监狱,让他迷途知返,可等来的是变本加厉。
她已经不知道怎么保留自己的底线。
雨水从脸上蜿蜒流下的时候,她也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就像她现在也想不起来,那天在青衣码头下车的她到底是想做什么。
直到六个警察出现在面前,一场斗殴阻拦住她的脚步。
“那场火灾是否影响了你在面对何伟乐时的态度?”
当他倒在泥水里,她是否有那么一瞬间感到宁静?解脱?或者……快意?
她不知道。
但不论有没有,她明白自己都不能承认。
钟一鸣和钟学礼不能有一个杀过人的直系亲属。
她的证词失效,邱刚敖也会背上污点。
她本想否认,可看着张崇邦,先脱口而出的却是“谢谢你。”
“……”在来这里之前,他设想过无数种反应,唯独没想过她会感谢“为什么?”
为了十四岁的可乐,为了这世上至少有一个人会在乎他的生命。
好可惜呀,安妮。如果遇到的是张崇邦,他也一定会为你去追寻一个真相,不会让你顶着别人起的名字度过几百年。
她是一个不合格的女友,也是一个不合格的救护员,就不要拖累好警察了。
喝一口已经有些失温的咖啡,钟嘉琪问他为什么不把自己带到警局审讯。
“因为没有意义。”张崇邦眼里难掩失望,他去律政司找过当时起诉的检察官,想告诉他的推理。
可遇到的工作人员告诉他,那位检察官已经被调去档案室里,正在做保管员。
他又去找了认识的律师“在动机无法被判定的情况下,秉持疑罪从无,法官都倾向于轻判。”
最多只是因为失职解除她的职务,更大的可能是根本不会立案。
坐在这里,张崇邦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钟嘉琪不想给这个答案,也给不了。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看看外面渐渐大起来的雨,说自己该回家了。
可逃避本身就是答案,张崇邦拉住想要离开的她
“自首吧。”
“琪琪。”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钟嘉琪看向门口,举着她送的那把伞,邱刚敖向她伸出手。
毫不犹豫挣脱张崇邦的手,她走到伞下。
张崇邦追出来,在两人的身影被雨彻底掩盖前大喊“要还的!迟早要还的!”
街上的行人震惊地看向这个状若疯狂的男人,而他真正想对话的人都没有回头。
一把伞无法遮住两个人,邱刚敖湿了左肩,钟嘉琪湿了右肩,但他们一同路过了可以遮雨的公寓,就靠着一把伞漫步在下雨的街头。
两条街后,钟嘉琪问,张sir是不是一个很幸运的人。
邱刚敖不免点头,讲他真的好似有耶稣眷顾。
钟嘉琪讲好羡慕他。
邱刚敖没有说话,也许是羞于承认。
谁不羡慕呢?张崇邦何时受过像他们一样的两难抉择。
钟嘉琪用两条街的时间想起了自己的第一堂课。
老师站在讲台上,张口要教他们伦理。
她说,生命至高无上,不能比较、不能衡量。所以作为医护工作者,你没有选择病人的权力。乞丐、富翁、英雄、罪犯……不论是谁躺在病床上只有一个身份——病人,你不能拒绝去拯救一个病人。
有学生坐在下面讲,霸王条款。
意气风发的钟嘉琪却觉得无所谓,不管是谁,治就完了,多简单的一件事。
后来真的穿上这身制服,才发现生命没有高低贵贱,可有的人活着,就是对别人生命的一种威胁。
那么当我明知道救活他,其他人会因此失去生命。
我,算不算是他的帮凶?
她想明白了,大概确实有那么一瞬间,她从救护员变成了法官、陪审和侩子手。
在那么一瞬间,她可能、大概、确实宣判并执行了何伟乐的死亡。
心里涌上一股愧疚,不是为何伟乐,而是为邱刚敖他们。雨下得越来越大,街上除了他们再看不到一个行人,他们大概在家里或是别的什么温暖的地方,只有他们两个在淋雨。
停下漫无目的的脚步,她向他道歉,很抱歉把他拽到雨里。
把原本心情不好的邱刚敖都搞得思路断了线,很是不能理解她被骚扰,为什么还要道歉。
钟嘉琪就把张崇邦的推测说给他听。
邱刚敖说他在放屁。
爆粗口的他还是第一次见,钟嘉琪不合时宜的想。整理好的语言因为这被打乱,在他面前承认自己所犯的罪要比她想象的要困难。
深呼一口气,再连带着真相缓缓吐出。
“我想了想,不是没有这种可能。都怪我,害你们差点进监狱。”
没有人比邱刚敖更清楚何伟乐是怎么死的,面前人不管不顾的自责让他颇为恼火,也刺痛了他心中一直不愿意承认的真相——那天的行为,不论如何都游离在正当防卫和过失杀人的边界。
张崇邦可能没说错,他确实越了线。
但那又如何呢?死的是一个毒贩,不说普天同庆,难道不值得放串鞭炮?非要为一个人渣搭上六个警察,假清高。
理不直,气也壮的邱刚敖索性也掀开自己伪装的绅士外衣,露出狰狞凶悍的内里,冷冷道“作为动手的人,我可以很负责地告诉你,即使你选择抢救,他也必死无疑。”
过于肯定的语气让钟嘉琪都不由得动摇了几分,但很快她想起自己签过的验尸报告“硬膜外血肿,其实也不是没有抢救过来的可能。”
“我说了,他不可能抢救过来。”
“……”听到他有些偏执的语气,钟嘉琪无奈地笑了。她没想到这个男人这么天真,事实摆在眼前都否认“我准备辞职。”
瞳孔猛地一缩,邱刚敖盯着她“你说什么?”
“我不会再做救护员了。”钟嘉琪甚至不是和他商量,只是陈述了一个未来一定会发生的事实。
他蓦地笑了,语气轻柔地问“那我是不是也得回去准备一下辞职信?”
以为他误会自己会推翻法庭上的证言,心灰意冷要放弃大好前途,她着急了“不用!我会坚持他坠地撞伤,你千万不要做多余的事。”
冷笑一声“我还以为你也会要求我负责,毕竟……”邱刚敖慢慢地逼近面前的傻瓜,他说话时的气息都可以打在钟嘉琪脸上“毕竟我才是杀人凶手,你这样正直、无私、清白的一个人怎么能放我逍遥法外?”
钟学礼的声音在她的脑海里响起:琪琪,不能爱的盲目。
钟嘉琪站在原地,任由他们之间只留下一个吻的距离。
“我并不清白,你也不是凶手,我才是。”
“我从来不后悔杀掉他。”
“你不是凶手。”
要保持清醒。
“再来一次、十次、百次!我还是会选择把那根木头砸下去。”
“他是失足坠地。”
看清眼前的人。
“尤其是我见到你,何伟乐就必须死!”
“我杀了他!”
冰凉的泪水夺眶而出,劝诫的声音被她又一次抛到脑后,她再次踏入了同一条河流,像一只愚蠢的蝴蝶,一头撞上阳光下璀璨的蛛网,不断的下陷、坠落,直到融入于泥泞之中。
她为了面前的人,再一次,再一次重复了那天的谎话“他滑了一跤,摔在了地上。”
“我没有去救他。”
“我才是导致他死亡的凶手。”
“这就是事实!”
邱刚敖定定地看着她,忽地笑了。笑得他前俯后仰,钟嘉琪不得不分出一只手扶住他,免得他摔倒。
他这样戏谑的态度让钟嘉琪很羞恼,亮晶晶的脸颊染上一层胭脂色“你笑什么?!”
邱刚敖不回答,只留下一串大笑。
钟嘉琪和他说不通,也不管外面的雨有多大,转身就想离开这把伞。
没想到一股力钳住她的手腕,向后一拉,让她摔进男人的怀里。
这个恶劣的男人丢掉伞,任由他俩被雨淋湿,两只手像钢筋一般牢牢禁锢住她。让她的脸不得不埋到他的颈窝中,而邱刚敖低下头,凑到她耳边。
“我也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