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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回家之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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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声枪响时,罗家莹被温柔的老师一把抱在怀里,两只耳朵被堵住,两只眼睛被遮住。
第三声枪响时,罗家莹感到胸前的衣服好像沾到了果汁,湿湿凉凉的感觉。
老师一直把她牢牢的抱在怀里,像一堵最坚固的墙。
在演习结束的时候,之前给他通风报信的年轻同事向他请教获胜的秘诀。春风得意的邱刚敖当时给他的答案让此时的自己倍感烦闷。
一伙不在乎生命的亡命之徒,在地形复杂的环境里和数量有限的执法者打游击战,打得过就消耗对方有生力量,打不过就跑开,分散对面队形。
这正是他现在面对的。
他终于知道演习中的自己有多烦人。
在一楼和二楼反复地上上下下,邱刚敖的耐心已经到达阈值,如果不是张崇邦在场,他已经对躺在地上的嫌犯清空弹夹了。
没看到他们进来的时候,这人还扣着枪吗?
此时最重要的是要找到莹莹。
邱刚敖冷眼旁观张崇邦柔声劝着海儿放手,冲着对讲机催促爆珠赶紧干正事找人。
小孩也有小孩的坚持。
海儿不理解面前的大人为什么一定要自己放手,黑葡萄一般的眼睛看着张崇邦,不断重复着说“放手很危险”。
被小信掩护逃走的海儿一开始并没有躲远,看到那个很恐怖的哥哥走远以后,她很好奇救了她的哥哥去了哪里。悄悄地回来,就看到他倒在地上。
海儿很担心他,想起在讲座上,漂亮的救护员曾经说过,有个位置对人很重要。把手放到那里,发现并没有像她说得那样有一个兔子在里面跳动,海儿就把刚刚学到的技能用在了他身上。
也受过相关培训的张崇邦当然知道这个情况。可疑犯需要被控制住,而急救也不应该由一个小学的孩子来做。
好在楼下听到枪响的罗剑华派公子上来查看情况。
他实在对司徒杰和姚若成不报任何希望了。从他们进来开始,警务通讯系统仿佛只剩下他们六个人,其他人跟死人一样安静。
找女儿找到精神衰弱的他实在没办法,再三叮嘱公子之后,目送他上了楼。
海儿看到公子,眼睛都亮了,兴奋地朝他挥手。
张崇邦这才得以把疑犯控制起来,还向莫亦荃借了手铐。邱刚敖脸色太臭,他实在是不好开口。
然而他不得不持续给疑犯做心肺复苏。
公子一开始没认出这个朝他挥手的小屁孩是谁,还是在她结结巴巴地道谢中才想起来,是礼品店里那个不断抽搐的小孩。
“你怎么认得我?我记得当时你一直昏迷阿?”公子很困惑。
“你们上了新闻!”海儿崇拜地看着他。
警队也需要做宣传工作,那次表彰大会的照片就挂在东九警区官方网站上。自从在网站上看到是他救了生病的自己,海儿就一直想当面和他说声感谢。
自从当警察后,一直在挨骂,从未被感谢的公子一时也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只露出通红的耳朵,喉咙里含糊发出“…哦,其实也没什么”
海儿问他有没有收到自己给他写的感谢信?
屁都没收到的公子脸一瞬间臭的和邱刚敖不相上下。
他没说自己收没收到,看着女孩跪在地上,走过去非常粗鲁地给人拽起来“小孩子赶紧回家。”
一直把公子当小孩的几人挑起眉。
还对公子有滤镜的海儿没有计较他的粗鲁,反而在他的提醒下想起了自己的另一个救命恩人“这个哥哥是好人来的,他让我跑。”
礼堂发生的事,张崇邦还记的一清二楚。包括腿上的弹孔都在提醒他眼前人绝对不是什么好人。
可在这时和海儿争辩没有意义。
公子就不服自己救命恩人的身份被别人挤掉,张口想说,好个屁,又想起面前站着的是未成年人,说出来的成了“好个p、泼皮…”
“行了”邱刚敖不想再听面前两个小孩讲相声“公子你先把人送出去,我们继续排查。”
公子没意见,海儿还牵挂着躺在地上的病人。
张崇邦也想找到最后一个威胁源,于是用商量的语气提议,要不地上躺着的这个先交给招志强看守?海儿在旁边等待救援。
想把小孩赶回家的邱刚敖就这样和想追凶手的张崇邦对上视线。
扯开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邱刚敖说人质的安全才是第一位,地上躺着的这位可以再等等。
最好能直接等死,省得他写报告。
张崇邦又摆出了不赞同的眼神,枪手已经心脏骤停,再不管就死定了。
就在这两人理念碰撞、针尖对麦芒的时候,支援终于在周边群众的骂声中挣脱司徒杰的桎梏,姗姗来迟。
此时被伤患困在原地的罗剑华也被姚若成带人给解脱了出来,跟在后面的救护小队接手了他们这里的孩子。
罗剑华和张德标站起来,准备继续去找人。
姚若成喊住了他,告诉他莹莹一直在999线上。
监控室里的爆珠一直在找女孩,当前的监控中看不到,他就控制着画面退后,从礼堂演讲开始。
先找到她的班级,然后在四十个孩子里找到草莓发夹。
两个人就像看到兔子的猎犬,死死地盯着这颗草莓,直到礼堂的后门被推开,三个少年带着枪支弹药登堂入室。
“家莹”接线员放低声音“保持安静好吗?我会一直在这里陪着你”
“……”罗家莹点点头,把头埋在老师有些冰冷的怀里。
在她的左边,一只运动鞋踩着被血液浸黑的地毯,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爆珠的声音穿过电子仪器,传到了每个人身边。
“我找到莹莹了。”
画面中的草莓被一个温柔又强大的怀抱牢牢挡住。
“她在礼堂!”
礼堂还是那个礼堂,拥有可容纳近千人的阶梯式观众席,红色的绒面扶椅如花朵般拱卫着正前方的舞台,悬挂在顶棚上的五盏聚光灯将整间礼堂照的亮如白昼。
最后一个枪手阿勇正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灯打在他身上,让他在一地血污中如此的瞩目。
他正等着他们,他的观众。
这一次,没有人能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
邱刚敖也不能,在他的十米外,是一年级三班的位置。
这是不成文的规定,学校会把一年级孩子的位置安排在楼梯旁,方便年纪最小的孩子出入。
在那里倒着一个老师,血色已经浸透了她的上衣,一眼看过去像从背后开出了一朵花。在这朵花下,藏着一个喜欢草莓的孩子。
此时最稳妥的办法,就是一枪击毙枪手。
邱刚敖是这样想的,罗剑华的手指一直放在扳机上,也是这样想的。
张崇邦和姚若成并他们身后的警察包围了这个舞台,和舞台上的人。没有人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但他们还在走程序。
已经被包围了,你逃不出去。
把枪放下。
你还年轻,还有机会。
阿勇近乎享受得站在众人目光的中心,他问下面的观众,新闻媒体来了吗?
当然来了,几家著名电视台的记者就像问道血腥味的鲨鱼,全部聚集在校门口。
阿勇又问,是直播吗?
这下即使是公子过来都能听懂他的意图。张崇邦点点头“全港直播,不论你想让谁看到都可以。”
“但你得把枪放下,才能走到镜头前。”
脸上还带着青涩的少年在台上兴奋地欢呼,嘴角以夸张的弧度扯到耳根,露出一口整洁的牙齿。
邱刚敖一言不发,死死地盯着随着他身体不断晃动的枪,每一次枪口接近罗家莹的方向,都能听到阿华呼吸变得沉重。
“来”张崇邦举手示意自己的无害,慢慢凑近他“把枪给我。”
阿勇看向他,能从这个警察的眼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而只要把手里的东西交出去,在父母眼里也将出现这样的倒影。他马上就会成为父母唯一、唯一的孩子!
几十分钟内收割了好多生命的铁器就这样交到了张崇邦手中。
直到双手被带上银镯子,邱刚敖才把枪口移开。
罗剑华三步并作两步,把莹莹从已经有些僵硬的老师怀里抱出来,用身体挡住她的视线,没有让她看到一点。
罗剑华在女儿毛茸茸的头顶上吻了又吻,终于确定她的平安。
手里还握着亮着的手机,头埋在爸爸怀里,莹莹有些沉闷的声音传来,老师,爸爸不要忘记老师。
刚刚踏上社会的年轻女孩,罗剑华还记得她在家长会上的自我介绍:愿意做孩子们的引路人。
邱刚敖搭上他的肩“先带莹莹出去,这边我来。”
于是,站在校门口的钟嘉琪最后才等到邱刚敖。
沉默的救护员搬着担架,和上面的黑色袋子组成了一支运输队。邱刚敖就在这支队伍的末尾,周边的悲泣顺着队伍一路流到他的耳朵里。
钟嘉琪在一片黑白中看到了他,沉重的心中为没有受伤的他升起些许轻盈的情绪。
邱刚敖也顺着一路的黑白,看到了被染成红色的她。
在这漫长的一天后,他们将携手回到家中,用门把遗憾和悲伤都关在外面。
只留彼此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