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梨》Nan甜

1、鹤落梨枝

　　暮色漫过江家老宅的飞檐时，雕花窗棂上的琉璃兽首镀着层琥珀色的光。六岁的江梨跪坐在飘窗垫上，奶白色真丝睡袍松松垮在肩头，手里半块桂花糕正沾着窗台上的月光。
　　"小梨子，来。"外公拄着乌木拐杖走到窗边，军绿色毛衣袖口磨得发亮，指腹轻轻蹭掉他嘴角的糖霜，"青鹤哥哥要来了，听外公说几句话。"
　　江梨立刻把糕点搁在描金小碟里，腰背挺得笔直。外公年轻时是边防部队的首长，军功章能铺满半面墙。此刻老人眼底却藏着少见的温柔，指节无意识摩挲着拐杖上的铜饰——那是当年战友送的，如今只剩半截浮雕。
　　"青鹤的爸爸妈妈是外公过命的兄弟。"老人在飘窗边坐下，藤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们都是缉毒警察，十年前捣毁毒窝时......"他忽然顿住，喉结滚动了一下，"坏人报复，房子烧起来的时候，他们把孩子从通风口推了出来。"
　　江梨的睫毛猛地颤了颤。他想起上周看《黑猫警长》，里面吃猫鼠的巢穴也是火光冲天。可电视里会有英雄出现，现实里的青鹤哥哥，是不是哭着等了很久？
　　"这孩子在福利院待了三年。"外公的手指抚过江梨泛红的耳尖，"冬天舍不得开暖气，手上全是冻疮。去年过年，别的孩子都有新衣裳，他还穿着磨破边的旧毛衣。"
　　"那我把我的羊绒衫给他！"江梨突然抓住外公的手，"还有会发热的小手套，妈妈刚给我买的！"
　　老人笑了，眼角皱纹里盛着疼惜："青鹤哥哥性子冷，不爱说话。你要是递糖他不接，讲故事他走神，可不许躲被子里哭鼻子。"
　　"才不会呢！"江梨跪直身子，奶膘随着动作晃了晃，"我会每天给他留最甜的草莓布丁，等他愿意跟我说话！"
　　正说着，前院传来汽车碾过碎石的声响。江梨扒着窗户往下看，月光里，穿藏青色校服的少年正站在银杏树下。他的校服袖口补着整齐的针脚，手里攥着个褪色的布偶熊——小熊的耳朵缺了半只，露出发黄的棉絮。
　　"去吧。"外公轻轻推了推他，"记得，青鹤不是客人，是要和你一起长大的家人。"
　　江梨光着脚就往外跑，秋夜的风卷起睡袍下摆。陈青鹤听见动静回头，月光正好落在他眼底，像结了层薄霜。少年下意识把布偶熊藏到身后，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哥哥！"江梨跑到他面前，鼻尖冻得通红，却把沾着糖霜的桂花糕递得稳稳当当，"这个可甜啦，陈妈刚蒸的！"
　　陈青鹤垂眸看着小孩泛红的脸颊。对方的睫毛上还沾着水珠，发尾翘着几根呆毛，像只刚洗完澡的小奶猫。他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冷得像结了冰："不用。"
　　江梨的嘴角立刻耷拉下来。他突然瞥见陈青鹤藏在背后的布偶熊，眼睛顿时亮起来："你的小熊受伤啦！"不等对方反应，他踮脚抢走小熊，软乎乎的手指擦过陈青鹤的掌心，"我会缝！妈妈教过我！"
　　陈青鹤僵在原地。这是他第一次被人这样不由分说地触碰。福利院的护工总说他像块冰，可江梨的手带着洗澡后的温热，还沾着淡淡的奶香味。
　　十分钟后，江梨举着缝好的小熊冲出来，胸前沾着几根黑线。他把小熊塞进陈青鹤怀里，小熊的断耳处歪歪扭扭缝着朵粉色蝴蝶结："你看！现在小熊是公主熊了！"
　　陈青鹤的喉结动了动。记忆里母亲抱着他哼童谣的画面，和眼前小孩亮晶晶的眼睛重叠在一起。他记得母亲也说过，等任务结束，要给他买会发光的玩具熊。
　　"以后我们一起睡好不好？"江梨突然拉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校服布料渗进来，"我有星星灯，还有会讲故事的小夜灯！"
　　陈青鹤任由他拽着往楼上走。走廊的壁灯把两个影子拉得老长，一个蹦蹦跳跳，一个步伐僵硬。路过书房时，江梨突然停下，从红木书架上抽出本《安徒生童话》："哥哥，我们今晚读《海的女儿》好不好？小人鱼可勇敢了！"
　　陈青鹤看着书封面上泛着珠光的插图，想起福利院图书馆那本缺了封面的旧书。那时他总在熄灯后偷偷打着手电看，被护工发现要罚站。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片落在水面的叶子，却惊得江梨猛地回头。小孩眼睛亮得惊人，踮脚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青鹤哥哥最好啦！"
　　陈青鹤僵在原地，耳尖瞬间红透。这是他八年来，第一次被人亲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