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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终章:失衡的终点·寂静的操场(2010年深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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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起枯黄的梧桐叶,在冰冷的街道上打着旋儿,发出簌簌的悲鸣,像无数声无人听见的叹息。陈一嘉走出那栋刚刚见证了王权更迭、硝烟弥漫的写字楼,脸上却无半分胜利者的狂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虚无。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照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却照不进那双深潭般的眼眸。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发出沉闷的蜂鸣。他拿出来,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董俊”。
一辆崭新的黑色奥迪A6L带着轻微的引擎声,平稳地滑到他面前停下。车窗降下,露出董俊那张意气风发、带着难以掩饰兴奋的脸庞。他推开车门下来,几步走到陈一嘉面前,脸上是纯粹的、为兄弟成功翻盘的喜悦,还带着一丝担忧:“一嘉!担心死我了!刚才里面动静那么大……没事吧?走!庆祝去!地方我都订好了!今晚不醉不归!”
陈一嘉没有动。他静静地看着董俊,眼神平静得像一泓不起波澜的深潭,仿佛要将他此刻的喜悦和蓬勃的野心深深印刻在脑海里。然后,他从随身的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沉甸甸的牛皮纸文件袋,不由分说地塞进董俊怀里。
“收好。”他的声音异常平静,没有任何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别现在打开。到时候……你会知道里面是什么。”他的目光在文件袋上停留了一瞬,仿佛交付了某种沉重的、无法言说的东西。
董俊不明所以,掂量着手中颇有分量的文件袋,脸上是兴奋混合着困惑的笑容:“神神秘秘的!行,听你的!先收着!上车!”他兴冲冲地拉开副驾驶的门。
陈一嘉却没有上车的意思。他轻轻推了下董俊的肩膀,动作带着一种微妙的疏离:“你先去。我……还有点事要处理。晚点联系。”
董俊愣了一下,随即爽朗一笑:“成!那你快点!老地方等你!”他不再坚持,抱着文件袋,重新坐进驾驶室。引擎低吼,黑色的奥迪如同离弦之箭,汇入车流,迅速消失在街道的尽头,只留下两道渐行渐远的红色尾灯光痕。
陈一嘉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代表着新生和野心的光芒彻底消失。他拢了拢昂贵的羊绒大衣领口,转身,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他回到了早已易主、如今灯火通明的陈家老宅。曾经破败的筒子楼经过翻新,外立面贴上了崭新的瓷砖,窗户也换成了明亮的铝合金。他站在街对面,隔着一段距离,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冰冷的围栏,仿佛隔着时空触摸那扇早已不复存在的、斑驳的铁门。
一个穿着居家服、系着围裙的大妈正从楼道里出来倒垃圾,看到伫立在路灯下的陈一嘉,有些好奇地打量了几眼这个衣着不凡却神情落寞的年轻人。
“小伙子,找人啊?”大妈热心肠地问。
陈一嘉缓缓摇头,目光依旧停留在那扇亮着温暖灯光的窗户上,声音轻得像呓语:“不找谁。只是……回来看看。”
大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露出朴实的笑容:“哦,看这房子啊?嗐,刚翻新没多久!我们搬进来的时候,旧是旧点,但收拾得可干净了!前主人啊,肯定是个爱干净的,也恋家!你看那防盗门,擦得锃亮!走的时候,窗户缝都拿报纸塞得严严实实,怕漏风呢!”大妈絮叨着,语气里带着对新家的满意和对前住户的一丝好感。
“家……真好。”陈一嘉喃喃自语,嘴角扯出一个苦涩到极致、仿佛承载了世间所有荒凉的弧度。那弧度里,有对往昔破碎温暖的祭奠,有对“恋家”评价的讽刺,更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无处可归的苍凉。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灯、飘出饭菜香气的窗户,转身,融入了更深的夜色。
他去了那个承载着太多欢笑与短暂温暖的小摊。昏黄的灯泡下,摊主大叔依旧在忙碌着,铁锅翻炒的声音带着熟悉的烟火气。大叔的背似乎更驼了,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格外刺眼。陈一嘉没有上前,只是站在街角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他看到大叔小心翼翼地将刚赚到的、油腻的零钱一张张抚平,叠好,揣进围裙内侧的口袋,动作里透着一种对生活的虔诚和对未来的微薄期许——为了儿子的“房”。
陈一嘉从钱包里抽出厚厚一叠崭新的百元大钞,没有数。他悄无声息地走过去,将钱轻轻压在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铁锅旁,用一只倒扣的碗盖住。然后,他像一道无声的影子,悄然离去,没有惊动任何人。那叠钱,是他对过往纯真岁月最后的、沉默的祭奠。
最后,他回到了起点。
深秋的校园,梧桐叶落了一地,金黄与枯褐交织,在脚下发出沙沙的碎裂声。晚自习的铃声早已响过,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高高的照明灯投下惨白的光,将塑胶跑道照得一片清冷。他像个迷路的孩子,又像一个贪婪的幽灵,隔着冰冷的铁丝网,望着那条空旷的、仿佛能通往过去的跑道。风很大,吹乱了他精心打理过的头发,灌进他昂贵的大衣领口,带来刺骨的寒意。他却浑然不觉。
阳光很好,像极了当年他们三人拍照时那样,灿烂得不染尘埃。只是现在是夜晚,那阳光只存在于他恍惚的记忆里。恍惚间,他似乎又看到了那个穿着洗得发白旧校服、笑容干净纯粹、眼神清澈见底的少年陈一嘉,正站在跑道尽头,沐浴在金色的阳光里,微笑着朝他挥手,带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就在这时——
“嗡……嗡……”
一阵低沉而压抑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如同野兽的低吼,瞬间撕裂了操场的寂静!
一辆没有悬挂牌照的黑色重型摩托车,如同从地狱深渊窜出的幽灵,以惊人的速度从他身边的林荫道无声掠过!骑手戴着全封闭式的黑色头盔,完全看不清面容,只有护目镜反射着路灯冰冷的光。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噗、噗——”
两声沉闷的、被高效消音器压抑到极致的枪响,如同毒蛇在黑暗中吐信,几乎被呼啸的风声和树叶的沙沙声彻底吞没。
陈一嘉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看向自己胸口。
洁白的、价格不菲的定制衬衫上,左胸心脏的位置,两朵刺目到妖异的血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晕染开来!鲜红、浓稠、带着生命最后温度的液体,迅速渗透了昂贵的面料,如同地狱深处绽放的曼珠沙华,带着一种残酷而凄艳的美。
剧痛!那是一种瞬间剥夺了所有感官、所有思维、所有力量的剧痛!仿佛灵魂被硬生生从躯壳里撕裂!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背脊重重撞在身后冰冷坚硬、带着铁锈味的铁丝网上!金属网格深深嵌入皮肉。
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沿着冰冷的铁丝网,一寸寸地、极其缓慢地滑坐下去,最终瘫倒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身下是散落的枯叶和迅速蔓延开的一小片暗红。鲜血浸透了衬衫,在深色大衣下摆洇开更深的痕迹。
口袋里的手机疯狂地震动起来,屏幕在昏暗的光线下固执地亮着,一遍又一遍,闪烁着那个名字——“董俊”。
他用尽最后残存的一丝力气,想要抬起那只沾满自己鲜血的手。指尖抽搐着,颤抖着,最终只无力地向上抬起了几厘米,便颓然垂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留下几道蜿蜒的、暗红的指痕。
视线开始模糊、旋转、变暗。巨大的黑暗如同温柔的、带着腥甜气息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无声地汹涌而来,温柔地包裹住他,吞噬着他最后的意识。他艰难地、极其艰难地仰起头,涣散的目光越过冰冷的铁丝网,望向那片被切割成无数碎块的、灰蒙蒙的、没有一颗星辰的夜空。
奇怪的是。
那冰冷僵硬、毫无血色的嘴角,竟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向上牵动。
最终,定格成一个极其微弱的、近乎虚幻的、却带着一种彻底解脱般安宁的弧度。
仿佛在用尽最后的力气说:终于……结束了。
瞳孔,在倒映着空旷操场和惨白灯光的最后一点影像中,彻底放大、扩散,失去了所有神采,只余一片死寂的空洞。只有那部被遗落在血泊旁的手机,依旧在徒劳地震动着,发出微弱而固执的光芒,屏幕上的“董俊”二字,像一曲无人聆听的、无声的挽歌,在深秋寂静的操场上,孤独地回响。
操场上,仿佛还回荡着少年时代无忧无虑的笑声、奔跑的脚步声、董俊嚣张的叫喊、艾薇清脆的呼唤……与此刻冰冷的、浸透鲜血的寂静,形成了最残酷、最无情的最终章。
书桌上,那只珐琅彩金边的巴洛克天平,在无人注视的角落里,精致的小托盘上不知何时落了一粒肉眼难辨的微尘。那脆弱的、悬停已久的平衡,终于彻底打破。承载着无形重量的那一端,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沉重感,无声无息地、彻底地——倾覆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