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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听见碎响 ...

  •   课桌中间那条无形的界限模糊了。
      宋怀初依旧沉默寡言,脊背挺直,但课间不再像一座孤立的礁石。
      他会把做完的数学卷子往苏遇安那边推过去一点,动作自然得仿佛本该如此。
      苏遇安也依旧安静得像一道影子,但他会顺手把落在宋怀初桌角的黑笔拨回原位,或者在他拧着眉、笔尖在草稿纸上反复划着同一道难题时,极其自然地递过一张写满清晰解题步骤的便签纸。
      没有解释,没有言语,只有指尖擦过纸张边缘时极其轻微的窸窣声。

      放学后的值日,也从一场无声的煎熬变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仪式。
      夕阳的金辉将教室染成暖色调,浮尘在光柱里缓慢地打着旋。
      宋怀初擦完最后一块黑板,将板擦在窗台上磕了磕,粉笔灰簌簌落下。他转过身,看到苏遇安正把最后一排的椅子轻轻推回原位。
      动作间,他微卷的袖口又滑落下来一小截,露出底下已经拆掉纱布、只留下几道暗红色新痕的手腕。
      宋怀初的目光在那片伤痕上停留了一瞬。
      他放下板擦,走到自己的座位旁,从书包里拿出那个熟悉的金属药盒。他走到苏遇安面前,将药盒放在他刚摆好的课桌上。
      “新的。”宋怀初的声音依旧不高,带着点习惯性的干涩,却没了最初的紧绷,“祛疤的。”
      苏遇安的动作顿住。
      他低头看着那个药盒,然后抬起眼,看向宋怀初。夕阳的光线落在他深色的瞳孔里,不再是沉静的湖底,倒像是被投入了细碎的金沙,微微晃动着。
      他伸出手,没有拨开药盒,而是第一次,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冰凉的金属外壳,然后握在了掌心。
      “嗯。”他应了一声,很轻。
      “谢谢。”

      两人收拾好东西,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
      暮色四合,天边残留着最后一抹瑰丽的紫红。校园里的人已经很少,晚风吹过道路两旁高大的树,叶子沙沙作响。
      “今晚……”苏遇安的声音忽然在安静的空气中响起,打破了两人惯常的沉默。
      他走在宋怀初侧后方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在前方被拉长的影子上,声音有些飘忽,“…不用去画室。”
      宋怀初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知道苏遇安周六下午放学有去校外画室上课的习惯,但从未问过。他侧过头,只看到苏遇安低垂的睫毛和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嗯。”宋怀初应道,没有追问。
      “去天台吧。”苏遇安的声音很轻,像被风吹散,“那里…能看到星星。”
      宋怀初微微一怔。他抬头望了一眼已经渐渐显出深蓝的天幕,几颗早起的星子闪烁着微弱的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脚步一转,跟上了苏遇安的方向。

      通往顶楼天台的铁门锈迹斑斑,推开时发出沉重而刺耳的“嘎吱”声。
      夜风瞬间变得强劲而自由,带着初夏草木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白天的闷热被涤荡一空,只剩下沁人心脾的凉意。
      天台空旷而寂静。
      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铺展成一片流动的光海,被一层薄薄的夜雾笼罩,显得朦胧而遥远。
      头顶的夜空是深邃的墨蓝,星辰比在楼下看到的更加清晰、繁密,如同被打翻的钻石匣子,碎银般洒满了整个天穹。
      苏遇安走到天台边缘的矮墙旁,手肘随意地搭在粗糙的水泥面上,仰头望着星空。
      夜风鼓起他单薄的校服衬衫,勾勒出清瘦的肩胛轮廓。他的侧脸在星辉下显得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映着星光,亮得惊人,却又仿佛盛满了整个夜空的寂寥。
      宋怀初走到他身边,隔着半步的距离,同样倚着矮墙。
      他没有看星星,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朦胧的光海之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夜风在耳边呼啸而过的声音,以及远处城市模糊的、永不停歇的底噪。
      沉默在星光下流淌,却不显得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宁。
      “小时候,” 苏遇安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这份宁静。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遥远的星辰上,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断续,“…我有个妹妹。她…很喜欢星星。”
      宋怀初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苏遇安。
      苏遇安的侧脸在星光下显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近乎虚幻的柔和,仿佛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她总说,人死了…会变成星星。” 苏遇安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却比哭还难看。
      “后来…她病了,很重。走之前…她说,哥,别难过…我会变成最亮的那颗…看着你。”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更冷了。
      苏遇安的声音停顿了很久,久到宋怀初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他搭在矮墙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家里…不能提她。照片…都收起来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压抑的、沉重的疲惫,“好像…只要不提,她…就没存在过。”
      宋怀初静静地听着。
      苏遇安没有说“死”字,也没有说那个“家”具体怎样,但他话语里那种窒息般的沉默和刻意抹去的痕迹,比任何控诉都更沉重地砸在宋怀初心上。他想起自己那个充满暴戾和恐惧的“家”,想起那些无法示人的伤痕。
      原来这世上孤独的囚笼,并非只有一种形状。
      “所以,” 苏遇安终于转过头,看向宋怀初。星光落在他深潭般的眼底,那里面不再是虚无的淡,而是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悲伤和一种近乎破碎的迷茫。
      “…有时候站在这里,离天近一点…好像真的能听到…她在说话。”他的目光越过宋怀初的肩膀,投向天台入口处那片更深沉的黑暗,声音轻得像叹息:“…或者…离地面近一点…也能…更快一点…去找到她?”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穿了宋怀初的心脏。
      他终于明白了苏遇安深夜独自徘徊在天台边缘的身影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看风景,那是在凝视深渊。
      一种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比在那个雨夜挨打时更甚。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苏遇安搭在矮墙上的手腕!
      触手一片冰凉。
      苏遇安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惊醒了。
      他倏地转回头,目光撞进宋怀初因为惊惧而微微睁大的眼睛里。
      “苏遇安!”
      宋怀初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急促和紧绷,手指用力得指节发白,仿佛抓住的是一缕即将消散的风。
      “不要这么想……好吗……”
      苏遇安怔怔地看着他,看着宋怀初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因他而起的巨大恐惧和……挽留。
      他眼底翻涌的浓重悲伤和迷茫,似乎在这一刻被这灼热的注视搅乱了。
      他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的人,看清对方眼中映出的,
      那个摇摇欲坠的自己。
      夜风在他们之间呼啸而过,卷起衣角。
      星光无声地洒落,照亮两张同样年轻、却都刻满了伤痕的脸庞。
      宋怀初的手依旧死死攥着苏遇安冰凉的手腕,像是抓着唯一的救命稻草。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腕骨细微的颤抖,感受到那皮肤下血液流动的微弱搏动。
      “活着,” 宋怀初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砾中挤出来,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恳切,甚至是命令。
      “苏遇安,你得活着。”
      苏遇安的眼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濒死的蝶翼。
      他深潭般的眼底,那片翻涌的、近乎将他吞噬的悲伤迷雾,似乎被这掷地有声的三个字,狠狠撕开了一道缝隙。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哽咽的抽气声,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任由宋怀初紧攥着他的手腕,那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带来一种尖锐的、真实的痛楚,却奇异地……将他从那片冰冷的虚无中拽回了一丝。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目光从天台边缘那片令人心悸的虚空挪开,重新落回宋怀初脸上。
      那双映着星光的眼睛,里面翻涌的浓重阴霾似乎在缓慢地沉淀,露出底下深藏的、一丝脆弱得不堪一击的茫然。
      宋怀初没有松开手,反而抓得更紧。他紧盯着苏遇安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用力地说:“你说过,怕我碎。那你也得给我好好地…完整地待着!”
      夜风吹起苏遇安额前的碎发,露出他光洁却苍白的额头。他怔怔地看着宋怀初,看着对方眼中那份固执和不容置疑的挽留。
      良久,他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动作僵硬,却带着一种沉重的承诺意味。
      宋怀初紧绷的脊背终于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丝,攥着对方手腕的力道也微微放松,却没有完全松开。
      两人就这样僵立在空旷的天台上。
      夜风穿过他们之间,带着初夏草木的微涩气息。远处城市的灯火依旧朦胧,头顶的星河无声流转。
      一种更深沉的沉默笼罩下来。宋怀初的目光依旧紧锁在苏遇安脸上,看着他眼底那片浓重的悲伤渐渐沉淀,化为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茫然。
      苏遇安则微微侧过脸,避开了那过于灼热的注视,重新望向远处那片模糊的光海,下颌线却依旧紧绷着。
      “冷吗?”宋怀初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比刚才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紧绷的余韵。
      苏遇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被宋怀初松开的手腕。
      那里残留着清晰的指痕和微微的胀痛感。他摇了摇头,动作很轻。
      宋怀初看着他单薄的、被夜风吹得鼓起的衬衫,没再说什么。

      他转过身,背靠着粗糙冰冷的矮墙,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和一盒小蜡烛——金属打火机盖发出清脆的“叮”一声响,幽蓝的火苗窜起,点燃一根小蜡烛,带来一阵短暂的微小的暖意,试图驱散四肢百骸残留的冰冷和后怕。
      火苗在夜风中迅速被撕扯。
      苏遇安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望着远方。直到那熟悉的气味被风裹挟着飘过来,他才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宋怀初手中那一点明灭的火苗上。
      他的眼神里闪过蜡烛火苗的星点,随后是一片沉寂的、深不见底的疲惫。
      宋怀初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将蜡烛和打火机朝苏遇安那边递了递。
      苏遇安的目光在蜡烛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伸出手,从蜡烛盒里拿出了一支。他的手指修长而稳定,动作却带着一种近乎凝滞的迟缓。
      他没有去接宋怀初递过来的打火机,而是微微倾身,将自己手中的蜡烛凑近了宋怀初手中那点燃烧的猩红。
      两点微弱的火光,在浓重的夜色里无声地触碰。
      蜡烛被点燃,亮起一点新的红光。
      苏遇安直起身,将蜡烛举到面前,眼瞳微微的睁大着,映照着摇曳的火光,认真的看着。
      突然一阵夜风吹来,火苗呼的往苏遇安脸旁飘,他猝不及防的被吓了一跳。
      宋怀初看着他些许狼狈的样子,嘴角竟然向上扯了一下,露出一个极其短暂的弧度。但很快,那点弧度就消失了。
      苏遇安好不容易缓过神,再抬眼看向宋怀初时,那深潭般的眼底,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疲惫深处,竟然也极其微弱地晃动了一下,像是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漾开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无奈的涟漪。
      两人各自靠着冰冷的矮墙,手中拿着燃烧的蜡烛,望着同一个方向——那片被夜雾笼罩的、流动的城市灯火。
      火苗升腾,在强劲的风中迅速扭曲、消散。
      没有人说话,只有蜡烛燃烧时细微的滋滋声,和远处城市永恒的低鸣。
      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的默契,在彼此的气息和夜风的呼啸中,无声地滋长。
      两颗伤痕累累的心脏,在深渊的边缘,笨拙地、沉默地,相互确认着对方的存在。

      日子在一种奇异的平衡中滑过。两人之间建立起一种无声的契约,像荒野中互相舔舐伤口的兽。
      宋怀初依旧警惕,但课桌下偶尔会多出一块苏遇安放下的、没开封的牛奶糖。
      苏遇安依旧安静得像道影子,但会在宋怀初值日时,默默拿起另一把扫帚。
      那道无形的界限彻底消失了,被一种无需言明的默契覆盖。

      天台成了他们隐秘的据点。放学后,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校园的喧嚣被隔绝在脚下,头顶是开阔的、日渐高远明澈的秋日晴空。
      他们并肩坐在矮墙内侧避风的水泥地上,有时各自看书做题,有时只是望着远方流动的灯火发呆。
      话题依旧稀少,但沉默不再是负担。
      宋怀初还是会带蜡烛,苏遇安不再被吓到,只是默默地接过,望着蜡烛火苗被风撕碎。
      宋怀初发现苏遇安画画时,眼神会变得不同。
      那层笼罩着他的淡漠疏离会暂时褪去,眼底会燃起一种专注的、近乎虔诚的光。
      他总在速写本上涂涂抹抹,但宋怀初从未看清过他画的是什么。苏遇安总是下意识地用手臂遮挡,或者在宋怀初靠近时,不动声色地合上本子。
      宋怀初不问,只是偶尔瞥见那翻动的纸页间,似乎是一些模糊的、没有面孔的人形轮廓。

      直到一个深秋的傍晚。
      夕阳将天台的蓄水箱染成浓烈的金红色。
      宋怀初靠着水箱冰冷的铁皮,翻着物理习题集。苏遇安坐在离他不远的矮墙边,膝上摊开着那本厚厚的速写本,铅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一阵强劲的秋风毫无预兆地刮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也猛地掀开了苏遇安膝上速写本没有压紧的几页纸。
      纸页哗啦啦地翻飞。
      苏遇安低呼一声,手忙脚乱地去按。

      但已经迟了。
      几张被风掀起的画稿打着旋,飘落下来,其中一张恰好落在宋怀初脚边。
      宋怀初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铅笔的线条流畅而肯定,充满了力量感。
      画纸上是一个少年的侧影。他靠坐在天台矮墙边,微微仰着头,下颌线绷紧,脖颈拉出利落的弧度。
      几缕碎发被风吹拂着掠过额角。他手中拿着一根燃烧着的蜡烛,火苗的轨迹被寥寥几笔勾勒得飘逸而生动。夕阳的金辉洒在他挺直的鼻梁和微抿的唇角上,光影处理得细腻而准确。
      画中人正是他自己。
      宋怀初愣住了。他从未想过自己在苏遇安的笔下会是这个样子——没有平日的冷硬和警惕,反而透出一种近乎脆弱的孤独感,却又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沉静的、带着力量的光芒。
      画中的自己,眼神是放空的,望向远方灯火,带着一种他从未在镜子里见过的、深藏的迷茫和疲惫。
      宋怀初匆忙别开视线,苏遇安已经冲过来,动作有些慌乱地捡起散落的画稿,紧紧攥在手里,指尖用力到发白。
      他低着头,耳根染上了一层薄红,像是被人窥见了最隐秘的角落,那层惯常的平静被彻底打破,露出底下的窘迫和无措。
      宋怀初的目光从那张飘落的画稿,缓缓移到苏遇安紧攥着画稿、微微颤抖的手上,再落到他低垂的、泛红的耳廓。一种极其陌生的、温热的情绪,如同春水破冰,缓慢而汹涌地从他心底深处弥漫开来,瞬间淹没了所有的错愕。
      那情绪太过庞大,带着酸涩,带着暖意,甚至带着一丝微小的、令人心悸的疼痛。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被堵住了。
      最终,他只是弯下腰,捡起脚边那张画着自己的稿纸,指尖拂去上面沾染的微尘。然后,他极其小心地、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将那张画稿递还给苏遇安。
      苏遇安飞快地抬眼瞥了他一下,眼神慌乱地闪躲着,迅速接过画稿,胡乱地塞进速写本里,紧紧合上。
      他抱着本子,背过身去,肩膀微微起伏着,只留给宋怀初一个僵硬的后背和依旧泛红的耳尖。
      宋怀初站在原地,看着苏遇安紧绷的背影。天台的晚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吹拂着他额前的碎发。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靠回冰冷的蓄水箱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那张画稿粗糙的纸面触感。
      夕阳沉得更低了,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天台的地面上交叠在一起。

      那场秋雨来得毫无征兆,也格外缠绵。
      淅淅沥沥的雨丝笼罩着城市,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和枯叶腐烂的气息,挥之不去。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
      这种天气,总像一只无形的手,将人心底最深的阴霾搅动起来。
      宋怀初坐在教室里,窗玻璃上蜿蜒着冰冷的水痕。讲台上数学老师的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不清。
      他强迫自己盯着黑板上的公式,眼角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一次次扫向身旁的位置。
      苏遇安的座位是空的。
      从早上第一节课开始,那个位置就一直空着。桌面上干干净净,只有一层被风吹进来的、微凉的雨丝。
      一股莫名的不安,如同冰冷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宋怀初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想起了那个雨夜,想起了苏遇安手腕上缠绕的白色纱布,想起了他在天台边缘说的那句话……离地面近一点,也能更快一点去找到她?
      课间操的铃声尖锐地响起,打断了沉闷的课堂。学生们如蒙大赦,纷纷趴在桌上补觉。
      宋怀初猛地站起来,动作幅度大得带倒了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周围有人投来诧异的目光,他浑然不觉,逆着人流,大步冲出了教室。

      冰冷的雨丝瞬间打在脸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宋怀初毫不在意,他几乎是跑了起来,冲下楼梯,冲出教学楼。他没有打伞,雨水迅速打湿了他的头发和校服外套。
      他目标明确——那栋位于校园最僻静角落的旧实验楼,顶层的天台。
      湿滑的水泥台阶在脚下延伸,光线昏暗。推开那扇熟悉的、锈迹斑斑的铁门时,沉重的“嘎吱”声在空寂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刺耳。
      门外的风雨声瞬间变大,呼啸着灌入耳膜。
      天台上空无一人。只有密集的雨点砸在水泥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形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蓄水箱冰冷的铁皮被雨水冲刷得发亮。
      矮墙外,灰蒙蒙的城市在雨雾中模糊成一片混沌的背景。
      宋怀初的心猛地一沉,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难道……他冲上几步,奔向矮墙边缘,视线焦急地扫过空旷的平台——没有!
      视野所及,只有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的水泥地和冰冷的金属构件。
      就在他几乎要被绝望淹没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蓄水箱后面、那个最避风的角落。
      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那里。
      苏遇安背靠着冰冷潮湿的水箱铁皮,双臂紧紧环抱着膝盖,头深深埋在臂弯里。
      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片被风雨打落、蜷缩在角落的枯叶。雨水顺着水箱的缝隙流淌下来,浸湿了他单薄的校服肩膀和后颈,他却浑然未觉。肩膀在无法抑制地、剧烈地颤抖着。
      宋怀初冲过去的脚步猛地刹住。
      他停在几步之外,胸膛剧烈起伏,冰冷的雨水顺着发梢流进脖颈,他却感觉不到冷。他看着那个蜷缩在雨中的身影,看着他无法抑制的颤抖,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一步步走过去,脚步声在哗哗的雨声中几不可闻。他在苏遇安面前蹲了下来,雨水立刻打湿了他的裤脚。
      “苏遇安?”宋怀初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蜷缩的身影没有任何反应,只有压抑的、细微的呜咽声从臂弯深处断断续续地逸出,像受伤小兽绝望的哀鸣,被风雨声撕扯得支离破碎。
      宋怀初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苏遇安冰冷湿透的衣袖时顿了一下,随即坚定地、轻轻地搭在了他剧烈颤抖的肩头。
      “苏遇安。”
      他又唤了一声,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这一次,臂弯深处那个毛茸茸的脑袋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抬了起来。
      苏遇安的脸上湿漉漉一片,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他眼眶通红,眼底布满了骇人的血丝,像被揉碎的玻璃。
      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痛苦、茫然和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他失焦的目光落在宋怀初脸上,像是辨认了很久,才终于聚焦。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地、汹涌地滚落下来,混合着冰冷的雨水,砸在湿透的校服前襟。
      宋怀初从未见过这样的苏遇安。
      那个总是平静淡然、甚至带着疏离感的少年彻底消失了,眼前的人脆弱得像下一秒就要分崩离析的琉璃。
      宋怀初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痛得他指尖发麻。
      他没有犹豫,张开手臂,用尽全力,将这个冰冷颤抖的身体紧紧抱进了怀里。

      苏遇安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冰。但下一秒,像是终于找到了唯一的依靠和出口,他所有的坚持和伪装轰然倒塌。
      他猛地伸出双臂,死死回抱住宋怀初,力气大得惊人,仿佛要将自己嵌进对方的骨头里。
      滚烫的眼泪瞬间浸透了宋怀初肩头的衣料,灼热的温度穿透了冰冷的雨水。压抑的呜咽终于冲破了喉咙,变成了撕心裂肺的痛哭。
      那哭声不再压抑,带着积压了太久的悲伤、委屈和绝望,在空旷的天台上,在呼啸的风雨声中,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凄厉得令人心碎。
      宋怀初被这巨大的悲伤冲击得身体晃了一下。他更紧地回抱住怀里剧烈颤抖的身体,下巴抵在苏遇安湿透的、冰冷的发顶。
      雨水顺着他们的头发、脸颊不断流下。
      苏遇安的眼泪是滚烫的,身体却是冰冷的,两种极端的温度透过湿透的衣物传递过来,灼烧着宋怀初的皮肤,也灼烧着他的心。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里这具身体的每一丝颤抖,每一声绝望的哀鸣。
      那巨大的悲伤像汹涌的浪潮,一波波冲击着他。
      他抱着他,如同抱着在暴风雨中唯一能找到的浮木。手臂收得死紧,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支撑,去传递那微薄却坚定的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苏遇安撕心裂肺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身体依旧在无法控制地颤抖着,但紧绷的力道似乎松懈了一点点。
      宋怀初微微松开一些怀抱,低头去看他。
      苏遇安依旧埋在他的肩窝里,只露出小半张湿漉漉的、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睫毛被泪水黏在一起,不住地颤抖着。他闭着眼,嘴唇微微哆嗦,像是在抵御着巨大的痛苦
      “药……”
      苏遇安的声音极其微弱,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过后的沙哑,像被砂纸磨过,“……书包……药……”
      宋怀初立刻反应过来。他小心地扶着苏遇安靠回冰冷的蓄水箱,迅速拿过被他扔在一旁的书包。
      苏遇安的书包很轻,他很快在里面摸到了一个硬质的小药瓶。瓶身上贴着白色的标签,印着一串复杂的英文药名。
      抗抑郁药。
      这几个字像冰冷的子弹,瞬间击中了宋怀初。他早该想到的。那些深夜的徘徊,手腕上反复出现的伤痕,眼底深不见底的疲惫……一切都串联了起来。
      他猛地攥紧了药瓶,冰凉的塑料瓶身硌着掌心。
      他拧开瓶盖,倒出两粒白色的小药片在手心,又拧开随身带着的水杯。里面的水还是温的。
      “张嘴。”宋怀初的声音低沉而紧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苏遇安顺从地微微张开嘴,眼睛依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濡湿,粘在下眼睑上,脆弱得不堪一击。
      宋怀初小心翼翼地将药片放进他嘴里,又托着水杯凑到他唇边。苏遇安就着他的手,小口地喝了几口水,艰难地将药片吞了下去。
      水流顺着他苍白的唇角溢出一点点。
      吃完药,苏遇安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身体彻底软了下去,头无力地靠在冰冷潮湿的水箱铁皮上,胸膛微微起伏着,呼吸急促而浅弱。
      宋怀初脱下自己湿透的校服外套,拧了拧水,然后不由分说地裹在苏遇安身上。
      那外套也湿冷不堪,但聊胜于无。他扶着苏遇安,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尽量远离冰冷的铁皮和不断流淌的雨水。
      雨势似乎小了一些,但风依旧很冷。
      苏遇安的身体在厚外套下依旧微微颤抖着,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宋怀初抱着他,用自己同样冰冷的体温徒劳地试图温暖他。

      时间在风雨中缓慢地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药物的作用,苏遇安的颤抖渐渐平息下来,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了一些。
      他依旧闭着眼,靠在宋怀初怀里,脸色苍白如纸,只有眼睫偶尔会轻轻颤动一下。
      宋怀初低头看着他安静的睡颜,雨水顺着他自己的额发滴落,砸在苏遇安的睫毛上。
      他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拂去那点水珠。
      指腹不经意地擦过苏遇安冰凉的脸颊。
      就在那一刻,靠在他怀里的苏遇安,仿佛在混沌的睡梦中感受到了这微弱的暖意,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用脸颊蹭了蹭宋怀初的胸口,像寻求温暖和庇护的小动物。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穿了宋怀初的心脏。
      一种混杂着尖锐痛楚和深沉怜惜的情绪汹涌而至,几乎将他淹没。他收紧了手臂,将怀里这个冰冷而脆弱的少年抱得更紧了些,下颌轻轻抵在他微湿的发顶。
      风雨依旧在天台外呼啸,而这一方小小的、湿冷的角落,两个浑身湿透的少年紧紧相拥,像两株在寒冬里相互依偎取暖的幼苗。
      体温在湿冷的衣物间艰难地传递着,微弱,却固执。
      宋怀初抱着昏睡的苏遇安,在冰冷的雨水中不知僵坐了多久。
      直到怀里的身体不再剧烈颤抖,呼吸也变得平稳绵长,他才小心翼翼地动了动早已麻木僵硬的腿脚。
      雨水顺着蓄水箱的缝隙不断流下,浸湿了裤腿,寒意刺骨。他低头看了看苏遇安苍白的睡颜,眉头紧锁,不能再待下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小心地将苏遇安背了起来。
      苏遇安比他想象中还要轻,骨架硌着他的后背。
      他一只手托住苏遇安的腿弯,另一只手抓过两人湿漉漉的书包甩在肩上,步履艰难地站起来。膝盖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传来针刺般的麻痛,他踉跄了一下,咬紧牙关才站稳。
      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楼道里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他背着苏遇安,一步步走下湿滑的台阶。脚步声在空寂的楼道里发出沉重而空洞的回响。
      苏遇安的头无力地垂靠在他的颈窝,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皮肤,带着一丝微弱的痒意。
      这微弱的生命气息,成了支撑宋怀初走下去的唯一力量。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苏遇安背回自己那个小屋的。只记得用钥匙开门时手抖得厉害,钥匙串哗啦作响,只记得把苏遇安小心地放到自己那张铺着蓝白格子床单的单人床上时,对方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身体,像只受惊的猫。
      宋怀初拧开昏暗的台灯。
      灯光下,苏遇安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没有一丝血色。湿透的校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过于单薄的肩胛轮廓。
      宋怀初找来自己干净的T恤给苏遇安换下湿透的上衣,把运动裤放在床头,又用干毛巾擦干他湿漉漉的头发。
      手指触碰到对方冰凉的皮肤时,他像被烫到般缩了一下,胡乱的擦了几下。
      做完这一切,宋怀初拉过薄被盖在苏遇安身上,自己则拿着家里的座机给班任打电话报备,遭了一顿骂,说明情况又请了假,拖了把椅子坐在床边。
      狭小的房间里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还有苏遇安微弱却平稳的呼吸声。
      台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那张沉睡的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脆弱得让人心头发颤。

      宋怀初静静地坐着,看着苏遇安沉睡的样子。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眼皮沉重得几乎要粘在一起。他趴在床沿,下巴抵着手臂,就这么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宋怀初被一阵细微的窸窣声惊醒。
      他猛地抬起头,发现窗外天已蒙蒙亮,雨不知何时停了,灰白的光线透过薄薄的窗帘渗进来。
      苏遇安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侧着身,睁着眼睛看着他。
      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里面没有了昨夜的痛苦和崩溃,只剩下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被打扰后的茫然。
      他就那样安静地看着趴在床沿的宋怀初,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宋怀初被这眼神看得心头一紧,立刻直起身:“醒了?感觉怎么样?” 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掩饰不住的担忧。
      “那个对不起,我怕你……所以……我……”
      苏遇安没有回答。
      他极其缓慢地坐起身,薄被滑落到腰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陌生的、明显宽大的T恤,又抬眼环顾了一下这间狭小、简陋却收拾得异常整洁的出租屋。
      目光掠过墙角堆放的几箱书,书桌上码放整齐的课本,还有桌角的蜡烛,最后落回宋怀初写满疲惫和担忧的脸上。
      他像是终于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彻底清醒过来,认出了眼前的人和所处的环境。
      眼底那片空洞的平静终于被打破,涌上浓重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窘迫和难堪。他飞快地别开脸,避开宋怀初的目光,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麻烦你了。”
      他掀开被子,动作有些僵硬地下床。脚刚沾地,身体就晃了一下,宋怀初立刻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还早,”宋怀初看了眼手表,声音有些干涩,“再躺会儿。”
      苏遇安轻轻推开了他的手,摇了摇头。
      他走到书桌旁,拿起自己那件半干的校服外套,默默穿上。
      动作机械而沉默。
      宋怀初看着他单薄的背影,看着他沉默地整理着衣领,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担忧攫住了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问他昨晚怎么了,问他药是不是一直在吃,问他现在感觉怎么样……可所有的问题涌到嘴边,看着苏遇安那拒人千里的沉默背影,又都哽住了。
      苏遇安穿好外套,走到门口,手搭在了门把手上。
      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依旧很低:“……昨天,吓到你了吧。对不起。”
      说完,他拧开门把手,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门被轻轻带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房间里只剩下宋怀初一个人,还有空气里残留的、属于苏遇安的微冷气息。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听着门外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楼梯尽头,心头像是被挖空了一块,又冷又涩。
      他颓然坐回椅子上,疲惫地抹了一把脸。
      窗外的天色,依旧是压抑的灰白。
      那场秋雨过后,天气陡然转寒。枯黄的树叶被冷风卷着,在校园里打着旋。
      宋怀初和苏遇安之间,似乎又回到了某种微妙的原点。
      沉默依旧占据主导,但放学后,宋怀初会习惯性地在座位上多留几分钟,直到苏遇安收拾好东西站起身。
      天台上,他们依旧并肩坐着,分享着沉默和偶尔点燃的蜡烛,只是苏遇安的话更少了,眼神里时常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深沉的疲惫。
      宋怀初看着苏遇安手腕上旧的伤痕慢慢变淡,心里紧绷的弦却从未真正放松。
      他见过深渊,知道平静的水面下可能酝酿着怎样的漩涡。
      他像一个沉默的哨兵,不动声色地守护着。

      日子在平静的表象下悄然滑向深冬。期末考的压力如同厚重的铅云,沉沉地压在每个学生心头。
      教室里的气氛日益紧张,课间少了嬉闹,多了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压低的问题讨论。
      这天放学,天色阴沉得厉害,北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宋怀初收拾好书包,习惯性地看向旁边。苏遇安的位置又空了。一股冰冷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抓起书包,几乎是冲出了教室。
      通往旧实验楼顶层的楼梯似乎比往日更加阴冷、漫长。每一步踏在冰冷的水泥台阶上,都发出空洞的回响,敲打着宋怀初紧绷的神经。
      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时,呼啸的寒风瞬间灌满了楼道,发出凄厉的呜咽。
      宋怀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一步跨上天台,视线急切地扫过。
      风很大,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空旷的天台上,只有蓄水箱冰冷的铁皮在寒风中矗立。矮墙边缘,一个身影背对着他,静静地站在那里。
      是苏遇安。
      他穿着冬季外套,身形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单薄。
      他没有站在矮墙内侧,而是站在了矮墙之上!双脚踩在仅有半掌宽的水泥边缘上,身体微微前倾,面对着楼下那片被寒风吹得萧瑟的空地。
      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宽大的校服外套被吹得鼓胀起来,像一面即将被撕裂的帆。
      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仿佛下一秒就会被狂风卷走,坠入万丈深渊。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巨浪,瞬间将宋怀初淹没。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冻结。
      他几乎要失声喊出来,却又死死地咬住了牙关,将所有的惊惧和嘶吼都压在喉咙深处。
      他不能惊动他!
      宋怀初屏住呼吸,用尽全身的意志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像一只在雪地潜行的猎豹,放轻脚步,极其缓慢地、一寸寸地向那个危险的边缘靠近。冰冷的水泥地面似乎吸走了他所有的热量,每一步都踩在悬崖边上,心脏被恐惧攥得生疼。
      他离苏遇安只有几步之遥了。他甚至能看清苏遇安被风吹得贴在额角的碎发,看清他微微仰起的下颌线,看清他空洞地望着灰蒙蒙天空的侧脸——
      那上面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令人心悸的空白。
      不能再等了!
      宋怀初猛地爆发出全身的力量,如同离弦之箭般扑了过去!
      他张开双臂,用尽毕生的力气,从背后死死地、不顾一切地抱住了苏遇安的腰!
      巨大的冲击力让两人同时失去了平衡!宋怀初抱着苏遇安,重重地摔倒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

      “呃!” 宋怀初的后背和手肘狠狠砸在地上,剧痛瞬间袭来,他却顾不上了。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像藤蔓一样紧紧缠住怀里的人,翻滚着,用身体作为缓冲,硬生生将两人从危险的墙边拖离了好几米远!
      后背摩擦过粗糙的地面,火辣辣地疼。苏遇安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醒了。
      他僵硬地躺在宋怀初怀里,身体微微颤抖着,眼神茫然地聚焦,终于看清了上方宋怀初因为剧痛和惊惧而扭曲的脸。
      “苏遇安!” 宋怀初的声音嘶哑得变了调,带着劫后余生的巨大恐惧和愤怒,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为什么这么做……” 后面的话,却被剧烈的喘息和喉咙里涌上的血腥味堵住了。
      他死死地盯着苏遇安的眼睛,手臂勒得更紧,仿佛要将对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才能确认他的存在。
      苏遇安怔怔地看着他,看着宋怀初眼中那几乎要将他焚毁的恐惧和……那浓烈得化不开的、不顾一切的挽留。
      他眼底那片死寂的空白终于被彻底打破,像冰面碎裂开来,露出底下汹涌的暗流——震惊、茫然、后怕,还有一丝被看穿后的无措和……狼狈。
      寒风依旧在天台上肆虐,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
      两人摔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姿势狼狈不堪。宋怀初的手肘和后背火辣辣地疼,手臂却像铁箍一样死死地抱着苏遇安,急促的喘息喷在苏遇安冰冷的额头上。
      苏遇安的身体僵硬了片刻,随即开始剧烈地挣扎起来。
      他用力推搡着宋怀初的胸膛,试图挣脱这个几乎让他窒息的拥抱,声音带着一种被侵犯后的惊怒和嘶哑:“放开!宋怀初!你放开我!”
      “不放!”宋怀初低吼回去,手臂收得更紧,用身体的重量死死压住他,任凭苏遇安的拳头砸在他的肩膀和后背。
      “你刚才想干什么?!干什么?!” 吼声里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恐惧。

      苏遇安的挣扎在宋怀初的嘶吼中猛地顿住。
      他抬起眼,对上宋怀初那双因为惊惧和愤怒而烧得通红的眼睛。
      那里面映出的,是站在墙边摇摇欲坠的、绝望的自己。所有的力气仿佛在这一刻被瞬间抽空。他停止了挣扎,身体软了下去,眼神里那层惊怒的硬壳碎裂开来,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痛苦和一片荒芜的茫然。
      “……对不起……” 他垂下眼帘,声音低哑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
      “……对不起……”
      这三个字像一把钝刀,狠狠扎进宋怀初的心脏。
      他看着苏遇安失魂落魄的样子,看着他眼底那片破碎的荒原,所有愤怒的火焰瞬间被浇熄,只剩下冰冷的、沉重的无力感和尖锐的疼痛。
      他松开了钳制的手臂,却依旧保持着将苏遇安护在怀里的姿势,一只手紧紧攥着苏遇安冰凉的手腕,仿佛怕一松手,他就会再次消失。
      “不要说对不起……” 宋怀初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沙哑,
      “……苏遇安,你看着我。”
      苏遇安没有动,长长的睫毛颤抖着,沾上了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的湿意。
      宋怀初伸出手,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捧住了苏遇安冰凉的脸颊,强迫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苏遇安的眼底一片通红,水光弥漫,痛苦和绝望如同实质般翻涌,几乎要溢出来。
      宋怀初的心被那巨大的悲伤狠狠揪住。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清晰而用力地说道:“你听着,我不管你现在有多难,觉得有多过不去……你给我记住了!”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指尖能感受到苏遇安脸颊皮肤的冰凉和细微的颤抖。
      “你站在那儿的时候,”宋怀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鼓点,敲在苏遇安的心上,“下面等着你的,不是解脱!”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灼灼地锁住苏遇安的眼睛。
      “是水泥地!是救护车刺耳的声音!是别人惊恐的尖叫!是血肉模糊!是你爸妈……
      还有我……”
      宋怀初的声音哽了一下,眼底也染上了一层猩红,“……是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噩梦!”

      苏遇安的身体猛地一颤,瞳孔剧烈地收缩着。宋怀初描述的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针,狠狠扎进他的脑海,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眩晕。
      “你不是想解脱吗?”宋怀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质问,却又蕴含着最深沉的痛楚。
      “你从那儿跳下去,你得到的只有‘啪’的一声!” 他攥着苏遇安手腕的力道大得惊人,“然后呢?然后什么都没了!你的痛苦没了,可你妹妹呢?她看着你变成一滩烂泥吗?!”
      “别说了……宋怀初……别说了……” 苏遇安痛苦地闭上眼睛,泪水终于汹涌地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他想挣脱,却被宋怀初死死地禁锢着。
      “看着我!”宋怀初厉声喝道,强迫他睁开眼,
      “苏遇安!你看着我!”
      苏遇安被迫睁开泪眼朦胧的眼睛,对上宋怀初那双燃烧着痛苦火焰的眸子。
      “你答应过我的!”宋怀初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绝望和恳求。
      “你答应过我,要好好活着!你说话算不算数?!”
      最后一句质问,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苏遇安早已脆弱不堪的心防上。
      他所有的抵抗和绝望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他猛地扑进宋怀初怀里,死死抱住他,放声痛哭起来。
      那哭声不再是压抑的呜咽,而是撕心裂肺的、绝望的哀嚎,仿佛要将积压了十几年的悲伤、痛苦、委屈和巨大的负罪感,都在这寒风中彻底倾泻出来。滚烫的泪水瞬间浸透了宋怀初胸前的衣襟,灼热的温度穿透了冰冷的布料。
      “我……我也不想的……怀初……” 苏遇安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无法抑制的颤抖,“……太黑了……真的太黑了……我喘不过气……活着……怎么就这么难啊……” 他语无伦次,像是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我试过了……药……医生……都没用……我撑不住了……真的撑不住了……”
      宋怀初紧紧回抱着怀里痛哭失声、浑身颤抖的苏遇安,听着他绝望的倾诉,感受着他滚烫的眼泪灼烧着自己的皮肤。
      他自己的眼眶也一阵酸涩,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他用力眨回那点湿意,只是更紧地抱着他,下巴抵在苏遇安冰冷颤抖的发顶。
      寒风呼啸着穿过空旷的天台,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
      两个少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紧紧相拥,像两株在绝境中相互缠绕、汲取最后一丝温暖的藤蔓。
      苏遇安的哭声在风中渐渐嘶哑、减弱,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和无法控制的颤抖。
      宋怀初抱着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支撑,去温暖这个几乎被黑暗吞噬的灵魂。

      时间仿佛凝固了。不知过了多久,苏遇安的抽噎终于渐渐平息,身体也不再剧烈颤抖,只是虚脱般地靠在宋怀初怀里,沉重地喘息着。
      宋怀初微微松开怀抱,低头看着怀里的人。苏遇安闭着眼,脸上泪痕交错,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只有嘴唇因为刚才的痛哭而显出一点病态的红。
      宋怀初用手背极其笨拙地擦了擦他脸上的泪痕,动作生涩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
      然后,他扶着苏遇安,艰难地站起身。苏遇安的身体依旧虚软无力,大半重量都倚靠在宋怀初身上。
      宋怀初架着他,一步步走向天台出口。
      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时,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片空旷的平台和冰冷的矮墙。
      寒风灌入楼道,卷起他的衣角。
      他收回目光,更紧地扶住身边依旧虚弱的苏遇安,声音低沉而坚定,穿透了楼道的阴冷:

      “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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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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