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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十七度初寒 ...
空气里漂浮着细小尘埃,在斜射进教室的暮光里不安地躁动。
像被困住的飞虫,徒劳地打着旋。
开学第一天,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糖浆,混杂着新课本的油墨味、汗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不易察觉的消毒水气息,丝丝缕缕钻入鼻腔。
班主任老林的开学唠叨和介绍新同学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嗡嗡的回响,费力地穿透这片凝滞:“怀初先坐苏遇安旁边,就那儿。”
宋怀初抬起眼皮,视线越过前排攒动的人头,精准地落向那个靠窗的地方。
窗玻璃被夕阳烧熔了似的,泼洒进来一片浓稠的金红,恰好笼罩住那个位置。
一个身影安静地陷在那片光晕里,微微侧着头望向窗外。光线描摹出他干净利落的下颌线,脖颈修长,肩背的线条在略显宽松的白色夏季校服下透出一种近乎易碎的薄。
他周身似乎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将教室里的喧嚣、好奇的目光、甚至那片过于热烈的阳光,都柔柔地推开了寸许。
那就是苏遇安。
宋怀初拎着半旧的黑色书包走过去,脚步声在骤然安静下来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桌椅摩擦地面,发出短促刺耳的“吱嘎”声。
他拉开椅子坐下,动作间带起微弱的气流,搅动了浮尘。
苏遇安终于缓缓转回头。他的脸完全暴露在宋怀初的视线里,肤色是久不见阳光的冷白,鼻梁挺直,嘴唇颜色很淡。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瞳仁的颜色是极深的墨黑,像沉静的湖底,映着窗外残阳的碎金,却没有多少温度。
目光落在宋怀初脸上,平静得像掠过空气。没有好奇,没有排斥,只有一片近乎虚无的淡。
宋怀初清瘦的脊背习惯性地挺直,下颌的线条也微微绷紧,同样回以沉默。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窗外远处篮球滚落的空洞回响。
咚,咚,咚,单调地敲打着时间。
“值日。”一个略显不耐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沉默。戴着厚厚眼镜的劳动委员站在过道里,手指敲了敲宋怀初的桌面,
“宋怀初,苏遇安,新同学来的巧了,今天轮你们组。苏遇安记得帮下他,下课别走。”
夕阳的余烬彻底沉入地平线,只在天边留下几抹挣扎的暗紫。
同学们出去吃饭的吃饭,玩的玩,喧闹了一天的教学楼被抽空了声音,迅速陷入一种空旷的寂静里。
日光灯管发出低微的电流嗡鸣,惨白的光线均匀地涂抹在空旷的走廊、冰冷的瓷砖和空荡的课桌上。
宋怀初沉默地擦着黑板,粉笔灰簌簌落下,沾在他微蹙的眉宇和深色的睫毛上,像一层寒霜。苏遇安拿着拖把,动作不疾不徐,水痕在地面蜿蜒,拖过之处留下短暂的深色印记,又迅速蒸发变浅。
两人之间隔着一排排桌椅,像隔着一条无形的河,只有拖把杆偶尔磕碰桌椅腿的闷响,单调地填充着巨大的寂静。
“你总盯着我做什么?”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潭。宋怀初擦黑板的动作顿住了。他转过身,苏遇安不知何时已停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握着湿漉漉的拖把杆。
他就站在那片惨白的灯光下,身影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教室后门。
那双深潭似的眼睛看着他,里面映着日光灯冰冷的倒影,依旧没什么情绪,却像带着某种穿透性的审视。
宋怀初的目光下意识地往下移了一寸。
苏遇安微卷的袖口下,露出一小截手腕。皮肤白得几乎透明,清晰地蜿蜒着几道暗红色的凸起疤痕,像丑陋的藤蔓缠绕在脆弱的瓷器上。
其中一道尤为刺目,上面覆盖着一小段崭新的白色纱布,边缘微微卷起,透出底下隐隐的粉红。
宋怀初的心脏像是被那抹白色狠狠蜇了一下,某种冰凉的、带着锈蚀感的东西瞬间攥紧了他。
他猛地别开脸,视线重新聚焦在刚擦过的黑板上,那里还有几道顽固的白色印迹。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放下黑板擦,走到自己的座位旁,动作有些生硬地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个扁平的、印着红字的小药盒。
他走回来,径直将药盒放到苏遇安旁边一张刚擦干净的课桌上。
金属药盒落在木制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在寂静中被放大了数倍。
“怕你碎了。”宋怀初的声音干涩紧绷,像被砂纸磨过。
说完,他转身拎起自己的书包,大步朝教室门口走去,背影挺得笔直,几乎带着点仓皇的意味。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空洞地回响,越来越远。
苏遇安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金属药盒,冰冷的外壳反射着顶灯的光,有些刺眼。
他伸出那只缠着纱布的手,指尖犹豫了一下,才轻轻碰了碰药盒冰凉的边缘。然后,极其缓慢地,他用指尖将它夹到自己的课桌里,拨到了桌里最不起眼的角落,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
他重新拿起拖把,继续拖地,水痕在光洁的瓷砖上蔓延,动作依旧平稳,只是那深潭般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极轻地晃动了一下,随即又沉入更深的寂静。
日子像被设定好的机器,按部就班地向前碾过。宋怀初和苏遇安之间的沉默似乎成了一种默认的规则。
宋怀初依旧脊背挺直,眼神锐利得像开刃的刀锋,沉默地劈开人群,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苏遇安则像一道无声的影子,安静地来去,眼神淡漠地掠过一切,除了偶尔在无人处,指尖会无意识地掠过袖口下那截缠着纱布的手腕。
两人唯一的交集,是那个被遗忘在课桌角落的金属药盒。它一直待在那里,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
直到那场毫无预兆的暴雨。
天空是在晚自习时骤然翻脸的。浓重的铅云像浸透了脏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下来,遮蔽了最后的天光。
紧接着,密集的雨点便凶狠地砸落,噼里啪啦地敲打着教室的玻璃窗,很快连成一片模糊的、喧嚣的水幕。风在楼道里呜咽,卷起散落的纸片。
放学铃响得尖锐而突兀。学生们像炸了窝的蜂群,裹挟着嘈杂声涌向楼道。
宋怀初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更快,也更僵硬。他抓起书包,走得几乎是冲出了教室,一头扎进走廊里混乱的人流,迅速消失在楼梯拐角。
苏遇安依旧不紧不慢地收拾好书本,最后一个走出教室。
教学楼里已基本空了,只剩下风雨的咆哮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荒凉。
他走到一楼的门边,外面是白茫茫的雨帘,天地混沌一片。他撑开一把深蓝色的折叠伞,冰冷的伞骨硌着掌心。
苏遇安独自漫步着走到校外的街巷里,到走廊里站着,看着雨一时半会小不了,便正要又踏入雨中时,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侧边狭窄的巷角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昏暗的雨幕中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一道刺目的闪电撕裂天幕,惨白的光瞬间照亮了那条幽深的窄巷。就在那一刹那,苏遇安看清了——
宋怀初像一袋被丢弃的垃圾,被人狠狠掼在湿滑肮脏的砖墙上。
那是一个身材壮硕、穿着白衫装的中年男人,面目在闪电的光下显得狰狞扭曲。
男人咆哮着,雨水顺着他粗硬的头发往下淌,他抡起拳头,带着风声砸在宋怀初的腹部。
宋怀初的身体猛地弓起,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像被折断的竹子,随即顺着墙壁软软地滑倒在地,蜷缩在浑浊的积水里。
泥水迅速浸透了他深色的校裤,溅上他苍白的脸颊。他试图用手臂撑起身体,手肘却一次次在湿滑的地面打滑。男人喘着粗气,抬起沾满泥浆的皮鞋,带着一种残忍的泄愤,狠狠踹向宋怀初的腰侧。
世界在暴雨的冲刷下只剩下嘈杂的白噪音。
冰冷的雨水从四面八方钻进宋怀初领口、袖口,带走身体最后一点温度。拳头和脚踢落在身上的钝痛反而有些模糊了,像是隔着厚厚的棉絮。
宋怀初蜷缩在冰冷肮脏的积水里,每一次试图呼吸都牵扯着肋骨下尖锐的刺痛,喉咙里翻涌着浓重的铁锈味。
泥水溅进他的嘴角,又苦又涩。
巷子口那盏昏黄的路灯在滂沱的雨幕中化为一团模糊的光晕,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光。
他闭上眼,放弃挣扎,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身体的疼痛和心里那片早已冰封的荒原。
就在这时,一片深蓝色的阴影,毫无预兆地笼罩下来。
密集敲打在身上的冰冷雨点骤然消失了,被隔绝在某种屏障之外。耳边只剩下伞面上传来的、被放大了的沉闷鼓点。
宋怀初艰难地、一点点抬起沉重的眼皮。
视线被雨水模糊,他只能看到一双干净的黑白色帆布鞋,安静地立在浑浊的积水中,鞋头几乎要碰到他蜷曲的手臂。
雨水顺着深蓝色的伞沿急急地滚落,在他面前形成一道连绵不断的透明珠帘。
他顺着那握着伞柄的、骨节分明的手向上看去。
苏遇安就站在那里,站在他头顶这片突然出现的、隔绝了暴雨的方寸之地里。
他微微低着头,垂着眼帘看他。
惨白路灯的光线被伞面切割,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那双深潭似的眼睛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情绪。
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和额前的碎发,几缕湿发贴在冷白的额角,水珠沿着下颌线滑落。他整个人像一尊沉默的玉雕,只有握着伞柄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巷子里只剩下震耳欲聋的雨声。那个施暴的男人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者惊住,动作僵在那里,粗重的喘息声在雨幕中格外清晰。
宋怀初的喉咙像是被砂砾堵住,每一次吞咽都带着撕裂的痛。
他看着苏遇安,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雨水糊住了他的视线,世界一片浑浊,只有伞沿垂落的水珠帘幕,在昏黄的路灯光下折射出破碎的微光。
苏遇安的目光越过宋怀初狼狈蜷缩的身体,落在那个喘着粗气、满脸戾气的男人身上。
他的眼神依旧很淡,像初冬湖面上凝结的一层薄冰,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透过那层暴戾的皮囊,看到内里的空洞和虚弱。
男人被这目光刺了一下,喉结滚动,色厉内荏地低吼:“看什么看!滚开!老子教训自己儿子,关你屁事!”
苏遇安没说话。他甚至没有再看那男人一眼,视线重新落回蜷在地上的宋怀初身上。
他握着伞柄的手没有丝毫移动,稳稳地撑开那片隔绝风雨的蓝色穹顶。另一只手却垂在身侧,手指在湿透的校裤口袋边缘轻轻蜷缩了一下,似乎在确认着什么。
男人的拳头再次握紧,向前逼近一步,带着浓重酒气的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苏遇安脸上:“聋了?叫你滚!”
苏遇安终于有了反应。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那只垂在身侧的手,动作带着一种近乎优雅的迟缓。
他没有指向男人,也没有做出任何防御的姿态,只是将那只缠着白色纱布的手腕,轻轻地、清晰地举到了自己和那男人之间。
雨水迅速打湿了纱布的边缘,洇开深色的水痕。
那刺目的白和底下隐约透出的伤痕,在昏暗的雨巷里,像一道无声的符咒。
男人的咆哮戛然而止。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苏遇安手腕上那片湿透的、边缘卷起的纱布,还有纱布下若隐若现的、蜿蜒的旧疤。
他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凶狠的表情凝固了,随即被一种混杂着惊疑、忌惮,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所取代。
他像是被烫到般猛地后退了半步,撞在湿漉漉的砖墙上,嘴里含糊不清地咕哝了一句脏话,眼神闪烁不定地在苏遇安平静的脸和宋怀初身上来回扫视。
最终,他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低骂着“晦气”,猛地转身,粗壮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消失在巷子深处浓密的雨幕里,脚步声很快被风雨吞没。
巷子里只剩下滂沱的雨声,敲打着伞面、墙壁和地面肮脏的积水。
苏遇安举着伞,依旧站在原地,像一座沉默的灯塔。
他垂眼看着地上的宋怀初。
宋怀初的身体因为寒冷和疼痛而无法控制地颤抖着。
他蜷缩在浑浊的积水里,像一只被彻底打湿羽毛、濒死的鸟。
每一次试图呼吸都牵动着全身的剧痛,喉咙里堵着腥甜的铁锈味。
冰冷刺骨的雨水似乎要钻透他的骨髓。视线被水汽和污浊模糊,只能看到苏遇安那双立在泥水中的黑白色帆布鞋,以及伞沿不断滚落的、连成线的水珠。
那深蓝色的伞面隔绝了冰冷的雨,却隔绝不了心底翻涌的绝望和狼狈。他闭上眼,牙关紧咬,抵抗着身体深处一阵阵想要呕吐的痉挛。
一只冰冷的手,带着雨水的湿意,忽然伸到了他的面前。
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肤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冷白。
手腕上,湿透的白色纱布紧紧贴着皮肤,边缘洇开的深色水痕如同某种不详的印记。
它就那样悬停着,没有催促,没有言语,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等待。
宋怀初的视线凝固在那只手上,然后艰难地、一点一点向上移动,对上苏遇安垂下的目光。
那双深潭般的眼睛映着巷口昏黄的路灯光,里面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像雨后的湖面,倒映着此刻狼狈不堪的他。——一个同样破碎的灵魂。
身体里翻江倒海的痛苦和冰冷似乎在这一刻奇异地停滞了。
宋怀初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看着苏遇安平静无波的眼睛,又想起自己推过去的那个药盒,想起那句干巴巴的“怕你碎了”。
一种极其荒谬的、不合时宜的感觉,如同细小的气泡,从心底那片冰封的荒原深处,艰难地冒了出来。
他咧开嘴,牵动了破裂的嘴角,一丝腥甜的味道弥漫开。
喉咙里发出嘶哑的、不成调的短促声音,像濒死的兽在喘息。
可紧接着,那声音里竟然真的掺杂了一丝极其微弱、几乎被雨声淹没的笑。那笑牵扯着全身的伤口,带来尖锐的痛楚,却无法抑制地溢出。
“呵…呵……” 他发出破碎的气音,身体因为疼痛和这突如其来的、怪异的感觉而轻微抽搐。
伞下的苏遇安,嘴角似乎也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如同错觉。
他那深潭般的眼底,有什么东西终于清晰地晃动了一下,不再是虚无的淡,而是像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漾开极细微的涟漪。
“现在轮到我怕你碎了。”
苏遇安的声音响起,穿透雨幕,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宋怀初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随即那嘶哑破碎的笑声更清晰地逸了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腑生疼,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他用尽全身力气,抬起一只沾满泥污、微微颤抖的手,重重地、紧紧地握住了眼前那只同样冰冷的手。
“嗯。” 宋怀初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模糊的回应,很轻,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重量。
苏遇安手臂猛地发力,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传来。宋怀初借力,咬紧牙关,忍着骨头仿佛散架般的剧痛,挣扎着从冰冷肮脏的积水里站了起来。他身体晃了一下,几乎再次栽倒,苏遇安立刻用肩膀顶住了他倾斜的重量。
少年单薄的身体靠在一起,隔着湿透的校服传递着微弱的体温和无法抑制的颤抖。
深蓝色的伞面倾斜着,努力将两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少年都罩在它不大的遮蔽之下。
雨水顺着伞骨汇流,在他们身侧形成一道更加湍急的水帘。
苏遇安撑着伞,宋怀初半边身体倚靠着他,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的巷子里,朝着巷口那片被雨水模糊了轮廓的、惨白路灯的光晕挪去。
陈旧的校医务室特有的气味扑面而来——浓重的消毒水味试图掩盖一切,却盖不住一丝若有若无的陈年药味和灰尘的气息。
头顶的老式日光灯管嗡嗡作响,光线惨白,将不大的空间照得无所遁形。
靠墙的一张白色诊疗床上,宋怀初僵硬地坐着,湿透的深色校服紧贴皮肤,勾勒出少年清瘦却紧绷的肩胛轮廓。
他微微垂着头,湿漉漉的黑发遮住了大半眉眼,只露出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线,和下颌处一道新鲜的、带着瘀血的擦伤。
李校医是个面容严肃的中年女人,戴着细框眼镜,资历老于是才留在这旧医务室工作。
她皱着眉,动作利落地用镊子夹起蘸了碘伏的棉球,小心地擦拭宋怀初额角那道不算深、却仍在缓慢渗血的伤口。
冰冷的液体接触到破损的皮肤,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宋怀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牙关咬得更紧,喉咙里溢出一丝压抑的抽气声。
“嘶……”
“忍着点,得消毒。” 李校医的声音平板无波,手下动作依旧干脆。她处理完额角的伤口,又示意宋怀初脱掉上衣检查肋骨和腰腹的瘀伤。
宋怀初的脊背瞬间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他猛地抬起头,眼神像受惊的狼崽,锐利而警惕地扫过校医,随即又下意识地瞥向一直安静站在旁边、同样浑身湿透的苏遇安。
苏遇安靠在墙边的铁皮柜上,手里拿着宋怀初那个沾了泥水的书包。
他微微低着头,额前湿润的碎发垂落,遮住了眉眼。惨白的灯光落在他身上,那张脸显得更加苍白透明,像一张薄薄的纸。
他仿佛对诊疗床上的一切毫无兴趣,只是专注地看着自己湿透的鞋尖,整个人安静得像一道影子。
宋怀初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挣扎的目光在对上苏遇安那全然置身事外的淡漠侧影时,奇异地平息了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手指僵硬地、颤抖着伸向自己湿透的校服外套拉链。冰冷的金属拉齿摩擦着皮肤,发出细微的声响。他一点点拉开拉链,动作迟缓而艰难地褪下湿重的上衣。
惨白的灯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落在他裸露的上半身。
少年单薄的胸膛和腰腹上,青紫和暗红的瘀伤像狰狞的地图般纵横交错。有些是新鲜的,边缘带着肿胀的红痕;有些则是陈旧的,沉淀成一片片深沉的暗色,无声地诉说着过往的暴戾。
最刺眼的是左侧肋骨下方,一块边缘清晰的深紫色瘀痕,形状几乎与成年男人的鞋头吻合。
校医倒抽了一口冷气,镜片后的眼睛瞬间睁大,随即涌上强烈的愤怒和难以置信:“这……谁干的?必须报警!今天晚上幸好我还在!”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在狭小的医务室里显得格外尖锐刺耳。
宋怀初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这声音烫到。
他几乎是瞬间蜷缩起来,双臂紧紧护住伤痕累累的胸口和腹部,头埋得更低,湿漉漉的黑发彻底遮住了他的脸。只有那剧烈起伏的肩胛骨和细微的、压抑不住的颤抖,泄露了他此刻汹涌的恐惧和屈辱。
他像一只被剥光了所有甲壳、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软体动物,只想立刻缩回黑暗的壳里。
“不……” 他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不报警……也别跟别人说……”
“不行!这太严重了!” 李校医语气斩钉截铁,伸手就去拿桌上的固定黑色电话听筒。
就在这时,一直像影子般沉默的苏遇安动了。
他向前迈了一步,动作并不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忽视的存在感,恰好挡在了李校医和诊疗床之间,隔断了那投向宋怀初充满愤怒与同情的目光。
他没有看宋怀初,只是平静地迎向校医愤怒的目光,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校医激动的情绪:“老师。”
李校医的动作顿住,皱眉看着他。
“先处理伤。” 苏遇安的目光扫过桌上打开的急救箱,里面是纱布、药膏和冰冷的器械。
他的视线最终落回宋怀初那无法抑制颤抖的、布满新旧伤痕的、暴露在空调冷风中的赤裸脊背上,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分量:
“他冷。”
那两个字,像两块冰,砸在李老师心头。
她顺着苏遇安的目光看去,看到宋怀初蜷缩颤抖的身体,看到他紧抱着自己如同抱着最后一丝尊严的姿态,满腔的怒火和职业的责任感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一半,只剩下沉重的无力感和对眼前这具伤痕累累的年轻身体的深切担忧。
她重重叹了口气,像卸下了千斤重担,疲惫地放下了电话听筒。
“唉……你这孩子……”她摇着头,重新拿起棉签和药膏,声音缓和下来,带着浓浓的无奈,“先上药吧,把瘀血揉开。忍着点,会疼。”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冰凉的、带着浓重中药味的药膏被李校医带着薄茧的手指用力推开,揉按在青紫肿胀的瘀伤上。
那力道带着专业的、不容拒绝的穿透性,试图将深层的瘀血化开。尖锐的刺痛如同无数烧红的钢针扎进宋怀初皮肉深处,在骨头缝里搅动。
宋怀初的身体瞬间绷紧,肌肉僵硬得像石头。他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一丝血腥味,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混合着未干的雨水,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喉咙里压抑着破碎的呜咽,每一次沉重的呼吸都牵扯着肋下的剧痛。
整个过程中,苏遇安就安静地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那个湿漉漉的书包。
他的目光落在宋怀初弓起的、伤痕累累的背上,那片皮肤在灯光下显得异常脆弱。新旧伤痕交织,像一幅无声控诉的抽象画。他的眼神依旧很淡,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不清里面的情绪。
只是,那只垂在身侧、没有拿书包的手,指尖在湿透的校裤布料上,极其轻微地、反复地蜷缩了一下,又松开,留下几道深深的褶皱。
漫长的上药过程终于结束。李老师留下几盒活血化瘀的药膏和消炎片,又忧心忡忡、絮絮叨叨地叮嘱了十几分钟关于休息、观察、饮食的话,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去处理其他事务。
门被轻轻带上,狭小的医务室里只剩下日光灯管持续不断的嗡鸣,以及空调风口吹出的、带着消毒水味的、冰冷刺骨的风。
令人窒息的沉默重新弥漫开来,比之前的雨夜更沉,更重。
宋怀初依旧僵硬地坐在诊疗床边沿,上身赤裸,只胡乱披着校医留下的一件薄薄的、洗得发白的病号服外套,勉强遮住伤痕。
他低着头,湿发凌乱地遮住眉眼,双手紧紧攥着外套粗糙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身体残留的剧痛和那巨大的、几乎将他淹没的羞耻感,像冰冷的潮水,一浪一浪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堤防。
旁边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宋怀初没有抬头,但眼角的余光瞥见苏遇安动了。
他走到墙边的饮水机旁,拿起一个一次性纸杯,接了大半杯温热的水。
然后,他走了回来,停在宋怀初面前一步远的地方。
他没有递水,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弯下腰,将那个盛着温水的纸杯,轻轻放在了宋怀初脚边的地面上。——那个他视线垂落就能看到的地方。
纸杯落地的声音很轻,几乎被空调的噪音盖过。
宋怀初的目光被那小小的纸杯牵引过去。
温热的雾气从杯口袅袅升起,在惨白的灯光下氤氲出一小片模糊的暖意。
那一点微弱的、带着生命气息的热度,像一颗投入冰湖的小石子,在他死寂的心底激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他攥紧外套的手指,无意识地松开了一些。
苏遇安直起身,没有停留,也没有再看一眼,转身走向医务室门口。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走了出去,顺手将门轻轻带上。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宋怀初一个人,和脚边那杯兀自冒着稀薄热气的温水,还有空气里残留的、属于苏遇安的微冷气息。
冰冷的空气似乎停滞了流动。
宋怀初盯着那杯水看了很久很久,直到杯口的热气变得稀薄,几乎要消散。
他极其缓慢地、试探般地伸出手。指尖因为寒冷和之前的极度紧绷而微微颤抖,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小心翼翼,触碰到温热的杯壁。
那点暖意顺着指尖的神经末梢,微弱却无比执着地传递上来,沿着冰冷的血液,一路蔓延到几乎冻僵的心脏。他猛地将杯子握紧,仿佛抓住了某种救命的浮木,汲取着那微薄的暖意。
然后,他仰起头,几乎是带着一种近乎掠夺的急切,将杯中已经变得温凉的水大口灌了下去。水流冲刷过干涩灼痛、带着血腥味的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令人落泪的舒适感,也仿佛冲淡了口腔里那挥之不去的屈辱味道。
他放下空杯,依旧低着头。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自己垂在床边、沾着泥污的手上。指关节处有擦伤与破皮,手背上还有几道被粗糙墙面刮出的血痕。他下意识地蜷缩起手指,仿佛这样就能藏起这些脆弱的证明。
就在这时,医务室的门被再次轻轻推开。
苏遇安无声地走了进来。他拿着一个东西走了回来。
又是那个小小的、印着红字的金属药盒。正是宋怀初开学第一天,带着生硬的关心和别扭的善意,塞给他的那个。
苏遇安在宋怀初面前蹲了下来。他拧开药盒的盖子,里面是几支排列整齐的锡管药膏。
他挑出一支写着“外伤”字样的,拧开盖子,又抽出一根干净的棉签。整个过程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
然后,他伸出手,没有触碰宋怀初,只是将沾着乳白色药膏的棉签和那支打开的锡管药膏,轻轻放在了宋怀初脚边那个空了的纸杯旁边——就在他刚刚放下温水的地方。
宋怀初的目光凝固在那支小小的药膏和棉签上。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闷地疼,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酸胀。
那支药膏,那个空纸杯,像两个沉默的坐标,标记着他们之间笨拙的、无声的、伤痕累累的联结。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蹲在面前的苏遇安。
苏遇安也正看着他。
那双深潭般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着顶灯惨白的光,里面不再是全然虚无的淡漠。
宋怀初看到了某种极其复杂的东西在翻涌——一丝了然,一种无声的、沉重的共感,甚至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那目光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瞬间打开了宋怀初心底某个尘封的,同样布满伤痕角落。
他想起苏遇安手腕上缠绕的白色纱布,想起他之前深夜独自走向教学楼顶楼时那摇摇欲坠的、仿佛随时会消散在风里的背影。
那些画面,与眼前这双眼睛里的沉重和疲惫,猝不及防地重叠在了一起。
原来那层平静的“淡”下面,掩盖着的是同样千疮百孔,同样在深渊边缘挣扎的废墟。
一种巨大的、迟来的震颤席卷了宋怀初。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粗糙的砂纸堵住,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他只能死死地盯着苏遇安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抓住更多,确认这份沉重的共鸣并非错觉。
苏遇安似乎被他眼中的震动刺了一下。他极快地移开了目光,浓密的睫毛垂下,像两片疲惫的蝶翼,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沉默地站起身,没有再看宋怀初一眼,转身走向医务室角落那张供人休息的旧沙发,背对着诊疗床坐了下来。
他微微弓着背,双臂环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进了臂弯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终于卸下所有防备、只想躲进黑暗的茧中的受伤的动物。只有微微耸动的肩头,泄露着那无法言说的沉重。
时间在日光灯管的嗡鸣和空调的冷风里缓慢流淌。医务室里只剩下两道压抑的呼吸声。
宋怀初慢慢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脚边那支小小的药膏上。
他伸出依旧有些颤抖的手,拿起那支药膏,冰凉的金属管身贴着掌心。他拧开盖子,挤出一点乳白色的药膏,笨拙地涂抹在自己手背的伤口上。药膏带来一丝清凉,微微缓解了火辣辣的痛感。
做完这一切,他放下药膏,将身上那件薄薄的外套裹得更紧。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沙发角落里那个蜷缩成一团的、沉默的背影。
窗外,风雨依旧未歇。雨点敲打着玻璃窗,发出细密而持续的声响。
如同永无止境的,为所有伤痕而奏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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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人文笔一般,大家轻喷,帮忙提下建议!非常感谢各位观看!!! ^原创的作品,禁抄袭,改写哦(心碎… )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