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满星光的牢笼》含星溯鹤

7、让我们俩一起上学？

　　一家人坐在客厅里。

　　空调的嗡鸣声突然变得很轻，沈烬握着玻璃杯的手微微发颤。冰镇酸梅汤表面浮着的薄荷叶，在谢父递来的烫金学生证前蜷成一团。

　　“明天起，你和昭昭同个班级。”谢母的声音裹着刚出炉曲奇的甜香，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校服绣了小熊，在你衣柜第二层。”沈烬盯着证件照里自己的眼睛，那道曾被酒瓶子划出的疤，此刻正被台灯的暖光温柔包裹。

　　谢昭突然扑过来，手臂圈住他肩膀时带起一阵风：“早读占座！体育课抢篮球！食堂第三窗口的糖醋排骨归我们承包！”少年手腕上易拉罐拉环改的手链硌着沈烬，却像某种滚烫的誓言。三天前蜷缩在巷口的记忆突然模糊，取而代之的是谢昭举着生日蛋糕冲进雨幕的模样。

　　“以后你们要互相照应。”

　　谢父的声音在挑高六米的客厅中响起

　　空气突然凝滞，沈烬猛地抬头，喉结在天鹅绒沙发的暗影里剧烈滚动：“我只断断续续读过三年小学。”他的声音像是从镶满金箔的墙壁缝里挤出来的，尾音被中央空调的嗡鸣搅得支离破碎。记忆突然翻涌，十二岁那年在破旧小学偷藏的数学课本，被醉酒的父亲撕成碎片，飘落在四环外城中村的污水沟里。

　　谢母手中的骨瓷茶杯轻叩托盘，发出清响。她摘下珍珠耳钉，在沈烬身边坐下时，香奈儿高定裙摆带起若有似无的雪松香：“我的私人教师团队正在整理全科课程包。”她翻开鳄鱼皮笔记本，内页夹着谢昭的全国奥数奖状，“从明天开始，每天放学后有三小时一对一辅导。”

　　谢父将红酒杯搁在紫檀木茶几上，杯底与纯金杯垫碰撞出闷响：“京大附中的特级教师下周起驻家授课。”他推来印着烫金校名的书包，侧边暗袋里露出半截汽水——是谢昭今早偷偷塞的，拉环还保持着被扯开的弧度。

　　谢昭突然从真皮沙发上弹起，限量版球鞋在波斯地毯上滑出弧线：“怕什么！我的私人图书馆随便用！”少年晃着手机里存的十万G学习资料，屏幕光照亮他脖颈后的小草莓胎记，“谁敢笑你，我就让他在高尔夫球场捡一礼拜球！”

　　沈烬的喉结剧烈滚动，水晶吊灯的光晕在眼前融成模糊的光斑。十五年来蜷缩在巷口的寒夜、被撕碎的课本，都在这一刻化作滚烫的液体，顺着泛红的眼眶滑落。“谢谢……”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调，膝盖发软跌坐在柔软的羊绒地毯上，“谢谢你们愿意……”

　　话未说完，谢昭突然被拽进带着体温的怀抱。沈烬颤抖的手指揪着他后背的卫衣，呼吸喷洒在颈侧，像带着雨腥味的风。“别、别突然发神经！”谢昭的耳尖瞬间烧红，心脏撞得肋骨生疼，伸手去推却摸到对方后颈潮湿的发，“你……你眼泪都沾我衣服上了！”

　　谢母轻咳一声，将帕子悄悄按在眼角。谢父转动着手中的威士忌酒杯，冰块碰撞声混着中央空调的嗡鸣。沈烬把脸埋得更深，听见谢昭剧烈的心跳震得自己耳膜发颤，这一刻，比他见过的所有璀璨的水晶灯，都要炽热明亮。

　　“你、你抱够了吗？”谢昭的耳朵瞬间烧到通红，整张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挣扎着去推沈烬的肩膀，“衣服都要被你扯坏了！”可腰间的手臂却越收越紧，他慌乱中摸到沈烬后背湿润的痕迹，到嘴边的抱怨突然变成了不自在的嘟囔：“行了行了，又没人跟你抢……”

　　暖黄的灯光在水晶吊灯下流转，谢母望着沙发上相拥的两个身影，唇角不自觉上扬，轻声笑道：“时间不早了，快去休息吧。客房暂时没腾出来，小沈就和昭昭将就一晚。”她轻轻抚平裙摆，目光里满是慈爱。

　　谢父放下手中的报纸，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别让妈妈操心，快上楼去。”他看向沈烬时，眼神不自觉地软下来，“有什么需要尽管和昭昭说。”

　　谢昭的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道：“知、知道了！”他慌乱地从沈烬怀里挣脱，转身往楼梯跑，拖鞋在大理石地面上啪嗒作响。沈烬望着谢昭落荒而逃的背影，耳尖也跟着发烫。“你等我，我们俩一起去洗漱”，身后传来沈烬的呼唤“好”。

　　“别唱了，不好听”，电动牙刷的嗡鸣混着谢昭哼歌的跑调声。“好，都听你的”，沈烬攥着崭新的薄荷绿毛巾，盯着镜中陌生的洗漱台——镶金边的杯架上，自己的牙刷和谢昭的深蓝色款并排立着，像两株倔强生长的小树苗。

　　“发什么呆！”谢昭甩着湿发冲进来，水珠溅在沈烬后颈，“洗面奶在左边第二个抽屉，沐浴露是你喜欢的柑橘味……”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耳尖又开始泛红，“我、我妈随便买的！才不是特意记得！”

　　沈烬低头轻笑，温热的水流冲过指尖时，忽然想起从前在巷口接雨水洗脸的日子。此刻花洒喷出的细密水雾里，谢昭举着沐浴球手舞足蹈的模样，竟比记忆里任何星光都明亮。

　　两张单人床拼成的大床上，星际飞船图案的被子隆起两个鼓包。谢昭翻身时带起一阵风，不小心踢到沈烬的脚：“你往那边点，我要掉下去了！”话音未落，又往沈烬那边蹭了蹭，“空调太冷了，借你体温暖暖。”

　　月光从落地窗漫进来，照亮谢昭泛红的侧脸。沈烬听着枕边人的呼吸渐渐绵长，感受着对方无意识搭在自己腰间的手臂。那些蜷缩在寒夜的过往突然变得遥远，此刻他躺在柔软的床垫上，第一次知道，原来安全感是体温相贴时，棉被里发酵的橘子香。
　　“晚安”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