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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壹 ...

  •   我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大越太后宫里的婢女,身上的疼痛感还在,但是上一世伤已经不在了,我捂着腰腹上不存在的伤口,想要爬起身。却被一旁的小宫女扶住:“枝姑姑,太后娘娘唤您。”

      我一愣:“啊…这就过去。”还没适应这个身份,不是吧!重活一世还是要伺候太后!我心里难受纠结极了,真想撂手不干了。伺候人这件事从上辈子做到这辈子,这就是宿命吗?我认命地走去正殿。

      我在去往正殿的路上,脑子里开始浮现原主的记忆,原主廖枝,因家里贫穷,自小被家里人发卖了,然后运气好,到了宫中,分到了太后宫中,因为玲珑通透,很受太后喜欢,晋升得很快,成为宫里的一等宫女。
      当然,还有因为救过太后一命,太后感恩的甚至想收她为义女,不过原主是懂分寸知礼书,只是说想陪在太后身边伺候太后,得了好名声还受下面人敬爱。

      我向太后请安,走过去给太后端茶。
      “枝儿,过些日子就是赏花宴,你替我盯紧些。”我知道,赏花宴实则是太后想替皇帝相看姑娘小姐,宫里现在没有妃子,这样的事情自然还是太后操办。
      我捏捏太后的肩,见她受用的眯了眯眼:“是,奴婢会好好盯着,定不出差错。”
      太后放心地点点头。
      我想到了什么,原主廖枝给太后秀了护膝,我赶紧叫一旁的宫女将廖枝亲自给太后做的护膝拿来,借花献佛。
      太后抚摸着上面的纹样,愉悦的笑:“枝儿有心了。”
      我笑嘻嘻的蹲在太后的膝头:“奴婢能伺候大娘娘是枝儿的福气。”
      太后很喜欢廖枝,因为自己膝下无女贴心,于是将原主当自己的亲女儿看待。

      皇帝下了早朝,就来寿康宫给太后请安,我知道天子非庶人直视的理儿,可是皇帝进来那一刻,我还是傻了眼,这个皇帝…竟然和自己的前夫长得一模一样!

      我赶紧低下头,怕自己失礼出洋相。我的天爷,这重活一世,还是逃脱不了帮他照顾一家子的命啊。我心里苦哈哈。
      太后是个慈爱的母亲:“启儿,快坐。这段时间辛苦了,本宫命人给你煮了莲子羹,快尝尝。”
      皇帝坐下,微微颔首:“多谢母后。”
      太后拉他聊起家常,话里话外就是想让他成家,有个体己人陪在皇帝身边,好让她这个老人家放心。
      这个皇帝什么都好,太后自然什么也不担心,就是一点儿太过于寡淡,总是紧绷着。
      当朝皇帝字启之,十五岁便继位当政,省刑薄敛,是当之无愧的好皇帝。

      我听命,上前端上羹汤。
      “对了,月末是赏花宴,皇帝你有什么安排,直接吩咐枝儿罢。”太后抬手指了指我。
      皇帝品了一口暖汤,点点头:“儿臣没有别的安排,母后看着办就是。”

      太后有些不满,皇帝除了政事就是政事,瞧吧,这会子,还由着政务未处理完便要离开。
      既然是朝廷之事,太后便没有将人再留下来的道理。
      太后闲着无聊,便让我陪她剪剪花,散散步。

      等服侍她休息了,我闲着无聊,便叫小宫女帮我拿书来。
      小宫女看我要要书也不觉着奇怪,因为我是宫里为数不多会读书认字的宫女。她问我要什么书。
      我详装思考了一下:“拿前朝史书来看看罢!”
      小宫女得令,就帮我取来了。

      我翻着史书,意外发现当局朝廷祖先并不是当时外邦满奴。按史书来说,是大越打着溟朝的旗号平反,是嘛,要为了地位的正统。
      史书上对末代皇帝又是讽又是骂的,说他没能力没担当,受不住外邦压力,便畏罪自缢。
      气得我把书一砸,什么狗屁玩意儿,启钰分明是好皇帝!这写得一点也不客观。
      我心里难受极了,但还是睡着了,伺候人太累了,算了…伺候这个太后还是比伺候启钰舒服。

      我做梦了,梦见启钰自缢前握着我的手:“小知,你父亲在暗道出口等着你,你随你的父亲去吧!这些年…苦了你。”
      我哭着摇头,我说我不要,我祈求启钰,不要抛下我。可是他就是不听我的劝。我一气之下就把自己给嘎了。
      我醒时脸上还挂着泪,我叹气,将泪水摸开,有些结了痂,刮在脸上有些疼。
      “枝姑姑!您醒了,太后娘娘吩咐说您今日不必去她当前任职,朝廷休沐,要您去陛下面前侍奉。”
      我还以为要给我放假,结果没想到是要我当更累的差,去伺候顶着和启钰同一张脸的皇帝,简直会让我浑身长疙瘩一样发麻。

      太后总担心皇帝身边的人粗枝大叶,觉着有女人才细心,她才放心。所以廖枝经常去御前服侍,我自然也要照常。
      但我还是不死心,找了借口说是不放心太后,跑到太后面前。
      太后在喝茶,看到我有些意外:“枝儿,你怎么的今日还没去养心殿。”
      我讨好似的笑笑:“旁的人伺候您我心里放不下心,于是来瞧瞧。”
      太后被我这副样子逗笑:“嗐!哀家这里一切安好,你只管去罢!”太后只当我是挂心她,连忙朝我摆手,一副赶人的样子。
      “枝儿,现在皇帝身边没有知体的人,你得替我好好照顾皇帝的起居。”
      我明白太后的意思,可是这也不合适啊!皇帝前头在这里就表明了暂时不想开后宫,这会叫我去贴身服侍,我一个黄花大闺女,以后还怎么嫁人啊!
      我绞尽脑汁还想着怎么拒绝,太后却按了按我的手:“枝儿,你放宽心,你若是觉着皇帝好,那便安了心伺候,若是觉着处的不合心,本宫到时认你为义女,也不愁好人家。”
      得了,太后都这么说了,我再推脱也不像话。
      我心里很是感动,这太后简直太善良了!
      我来养心殿来得迟,别人也只当我在太后娘娘那里耽搁了。

      我到御前,给皇帝蹲安,然后去给皇帝研磨。
      我拿起墨条,习惯性的将墨条靠着砚台边边轻轻碰两下。
      这一不良习惯,被夫子说教了好几次,说是皇宫里的好砚台全都要碰烂了,我当时是宰相府小姐,不知天高地厚,还和夫子顶嘴,差点要被打,但是启钰每次护在我前面,和夫子说:小知未来要做皇后,若是要给他研墨,他不在意。

      是的,上一世我从小身上的标签是国母,我从小被教导身上的责任有多重,所以我有时很烦启钰,一看见他,仿佛就想到了那个被家族抛弃的自己。
      我好像就是为国家社稷、为宰相府、为皇帝而存在,唯独不是自己。
      于是我每天怼天怼地怼皇帝。以此化解心里的悲愤。
      可是启钰却全盘皆收。
      他对我脾气好的不像话,我怎么说他他都不反驳。
      我骂他虚伪。
      他却说:“不是虚伪,我的确对不住小知。”
      我觉得无趣,他都不还嘴,欸!何况我也没对他怎么样呀!这人怎么还装可怜呢。
      夫子无话可说。
      于是这样的习惯没人敢说什么,以至于我做出这样的举动我自己都没察觉有什么不对,却惹得皇帝看我。

      我再迟钝也发觉了皇帝的目光,我放下墨条,规规矩矩地欠身:“陛下有何事吩咐?”
      他淡淡地说了一句:“无事。”
      然后问我:“谁教你做的这些?”
      我老实回答:“奴婢从小家里贫寒,这些都是太后娘娘的教导。”其实太后只教了我一点皮毛。
      但身为宫里资深婢女,知道这些也很正常吧?我没有多想。
      皇帝手一顿,看着我的眼睛,却没有再追问。
      我心里漏了一拍,仿佛那个近百年前的启钰透过这具躯壳看我。
      我连忙低下头,让自己清醒。
      我以为皇帝也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话说当朝民风与溟朝同样开放,女子读书识字是常事,但在宫里若是读书识字的便是少见的,倘若是太后允许,别无人敢编排。

      皇帝准备用膳,我识趣的打算退出去,却被皇帝叫住:“廖枝,你来。”
      我看过去,看着皇帝坐在桌前端坐着,用眼睛瞟了瞟太监手里的银筷。
      我遵命,我下意识夹起了一片冬瓜,这是启钰爱吃的,倒也不是有多爱吃,只是当时我俩在一起的时候,国库早已空虚,为了减缩开支,我们总是吃素,那会我都要吃成白菜心了。
      我反应过来,皇帝不是启钰,后来我又夹了肉,我心里想着启钰,两个人顶着同一张脸,我很难不会代入,这会儿不是当时,那会启钰过的难,现在你就替启钰多吃点肉吧。于是我就不停的给他夹肉。

      我看皇帝没吃几口,就把筷子放下:“你想腻死朕吗?”
      此话一出,我吓得不行,脑子也一下清醒过来。
      我惶恐,赶紧跪下:“奴婢不敢!奴婢只是觉得这御膳房做的肉实在鲜美,所以想让陛下享用,绝无其他意思。”

      我心里偷偷翻着白眼,吐槽这皇帝和启钰一样都是享不了福的命。
      身后跪了一片,小太监们紧张的直冒汗,这枝姑姑怎么转了性,皇帝爱吃素这是身边伺候的人都知道的。

      我却听见皇帝哦了一声:“那你坐下,尝尝这肉如何。”
      我惊讶的抬起头,看着他,可是他没看着我,我就知道不容推辞,于是在圆凳上稳稳当当的坐下。

      皇帝传太监给我上碗筷,我拿着银箸,有些不知所措了,于是看着皇帝,我们大眼瞪小眼,看了好一会,皇帝才不管我了,把我当透明人儿,开始自己吃自己的饭。

      我没有吃肉,而是围着那些菜里的素配菜吃。
      我吃习惯了,以前好不容易能吃到肉,我都舍不得吃,都留给启钰,他是皇帝,却活的和民间乞丐差不多,一身龙袍上还有补丁,这我可不敢说出去,丢死人了……
      我心疼他,给他多多吃荤,他却老是不开心我把肉留给他。
      哼,那个启钰真是不识好歹。
      我把我最爱吃的肉都让给他了,他却给我甩脸子。

      我心里忽然来气,报复似的往嘴里塞了几块肉,真是美味啊,美味的我想流眼泪了!

      饭后,皇帝不知道抽什么风,叫人把案几抬到院子里,说要到外边看书。
      太阳大得很,幸好有人遮阳扇风,否则我一定翻脸!
      好吧,就算要我去太阳底下研墨我也半个字都不敢吭。
      我跪坐在一旁,想偷偷活动一下腿,皇帝却冷不丁地问我:“枝姑姑,会识字吗?”
      我回:“回陛下,奴婢识得一些。”
      “来,帮朕瞧瞧。”
      他把书递给我,我定睛一看,我去!这是我写的《八记》批注本。
      这…这上头还有我亲笔写的字!我震惊好一会,强迫自己冷静。
      真是不得了了,皇帝居然还有百年前大溟皇后的亲笔真迹。
      那时候我最爱看游记,每次读完课业内的四书女戒,我就会抽时间看游记,或许就是为了填补从没有跨出过宫门的遗憾吧!
      不仅爱看游记,还有食记。每每都会把我看的两眼放光。
      “你看看,这是什么字?”我这才瞳孔聚焦,他指的是我写的字。我习惯性地眯眯眼,才想起来我现在有一副好眼睛哩!
      我正色、回答道:“回陛下,奴婢看着像是“繁”字。”我写的是小楷,字迹端端正正,独独“繁”底下半个字从不好好写,喜欢一折带过。欸,这个皇帝欣赏不来我的艺术很正常。
      皇帝哦了一声,我还在沾沾自喜,替皇帝解决一大难题,这样的字只有本人来才能准确无误。

      好不容易熬到快落钥我才回到寿康宫。
      我累的很,太后派人来告诉我,我不用再去她跟前侍命了。
      心里松了一口气,或许太累了,来到这具身体,难得睡了一个好觉。

      次日,我照常到太后跟前伺候,太后心情看起来不错,甚至还夸我:“枝儿,皇帝在我跟前夸你,说你伺候得好,知书达理,说要多赏你月例。”
      我惊讶,心里想着我也没干什么呀。
      太后继续说:“你在我宫里怕是不缺银子,我替你讨了两批绸缎,叫人给你做衣裳。”

      我笑咪咪地附在太后膝头,蹭了蹭她:“大娘娘,您真是枝儿的亲娘娘!枝儿叩谢娘娘。”说着还向她行了大礼。
      太后揉揉我的头:“得了,莫在我这里卖乖了,快去吧!”
      我得令,跑去量身仗。

      心里忍不住喟叹,做宫女可比我之前做皇后舒坦多了!

      日子飞快,到了月末,是赏花宴了。
      我收拾好前去了太后跟前,穿着太后亲自给我选的绸缎做的衣裳,在她跟前臭屁地转了两圈。太后满意的笑:“哀家的枝儿长得越发出落了,有当家主母的样范了!”

      我红着脸回应太后的打趣:“娘娘这是说什么话,您才是宫里头的当家主母,枝儿不过是粘着娘娘摇尾巴的小狗,说奴婢是当家的真是折杀枝儿了!”

      我明白太后心里看重我,可是我的身份哪里合适。

      太后见着我,露出一副无奈的样子:“莫要嘴贫了,前头的事还等着你呢,快去罢!”
      我退了出去,将事情交代妥当,千万不要薄了皇家的脸面。

      赏花宴时,有女子斗诗赛,各家小姐都呈上自己的诗交上来,太后说她头疼,让我帮她瞧瞧,取得头筹的女子,则大赏。

      我细细看着,眼睛不知不觉有些湿润,以前我和启钰每天都想着如何把苦日子熬过去,起初还抱着还中兴之梦,到后来只想还百姓太平。
      从没有这番盛世,女子斗诗骑射,我是从来没想过的。
      我将写的不错的又给了皇帝,皇家赏赐,自然不是我一个奴婢说的算。

      第一的是大理侍卿的嫡女,第二则是国公府二小姐。
      我当众公布,众人领赏谢恩。

      我在与小富交代赏花宴的续事,却和国公府二小姐打了照面。
      我向她行礼,就打算退下去,却不曾想二小姐拦住我的去路。
      她上下打量我,这样的眼神我上一世早就见惯了,明白她眼神中的讥讽与瞧不起。不过有些免疫了。
      那国公府的二小姐不知道为什么偏要找我麻烦。她讲话的嗓子可尖了,仿佛要把我的耳膜刺破:“呦!枝姑姑忙着呢?”
      我同她再次行礼:“小姐有何吩咐?”
      “我原是没事的,想着枝姑姑将来年纪大了,自然在宫中留不久,毕竟在是皇上身边伺候,到时被人诟病,只怕被人看了笑话去。”
      我心想关她什么事,更不懂为何要刁难一个宫女。
      “回姑娘,奴婢正职是服侍太后娘娘,娘娘看重奴婢,奴婢自然感恩戴德,决没有二心。”
      她冷冷“哧”了一声:“一个宫女,摆这么大的架子,这身上的衣裳面料和我比齐,也不知道用的什么手段…”

      我低着头没发作,以前我和启钰可是任谁都能在咱两头上踩一脚,就算是拉屎,我都能不声不吭。
      诶,其实也怪咱俩贱,都要亡国了还去勤勤恳恳上朝。
      那样我都能挺过来,何况这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
      再怎么说我现在也是跟在御前和太后身边伺候的人,我才不忍她的气:“当今是列祖列宗与皇上太后开明,才有女子能骑射认字的局面,如今您却关心奴婢嫁不嫁人…莫非恁是得了太后娘娘的旨意?”
      国公府二小姐被我噎住。
      哼了一声,甩袖离开。
      我向着她的背影再一次行礼。我现在可是有靠山的人,礼数更是要周全。

      小富见国公府二小姐离开,没忍住噗嗤一笑:“姑姑,您可真厉害!这二小姐仗着家里人宠爱,无法无天。太后娘娘是她舅姑姥,还以为人人向着她呢?”
      我没回他,而是吩咐他交代的事办了。
      其实我是不会骂人的,尤其一些粗字,小富说我对的漂亮,我想是上辈子启钰总被人指着鼻子骂,我见不过眼,护着他说话,都练出来的罢。
      而事实上,我骂不过文官,也打不过武将。
      我也不愿去让他们寒心,因为那是还愿意留在朝堂上的都是忠贞国士。
      我敬重他们,心里更愧对于他们。
      见了薛大人一夜白头,见了张士掩袖试泪,还有秦卿悄摸摸给我塞银子。
      这最令我哭笑不得。

      赏花宴圆满结束,我到皇上面前领赏。
      他见着我,冷不丁夸了一句我的衣裳不错。
      吓得我冷汗都要冒出来了,这皇帝怎么和启钰一样莫名其妙呢?

      “国公府一直想要塞人进后宫,被太后回绝,心里有气发在你身上,你莫要在意。”我感觉到皇帝盯着我的头顶,头顶灼热地要被烧出一个洞来。
      要不是身份有别,我高低上去探一探这皇帝的脑袋,莫不是要烧坏了罢!
      我嗯了一声,心猿意马,都忘记谢恩赏了。
      “行了,下去吧。”我看见皇帝抬抬手,要我退下。我这才反应过来没有谢恩。

      太后在榻上歇脚,我跪在她跟前给她捏腿。
      她睨着眼:“枝儿,今日安排的不错。”
      我轻声回答:“为大娘娘效命,是奴婢应该的。”
      我以为她也要好好奖赏我一番,结果我却听到她说要把我放出宫去。我晴天霹雳,离了太后我啥也不是啊!

      我红着眼睛求太后别赶我走,我看太后心疼的握着我的手,我就知道还有余地,说了好些体己的攻心术。
      “你也老大不小了,莫非真要一辈子在宫里?”我真是服了小富这个告状精,我就是被那个二小姐浅浅刁难了一下,就要告爷爷告奶奶的。

      我抢着回答:“大娘娘您是嫌弃枝儿了吗?老佛爷您是奴婢的再生父母,枝儿就是想一辈子在娘娘跟前伺候!”我赖皮的只差泼皮打滚了。

      太后犹豫:“皇帝说了,把你送去宰相府当义女,宰相府没有女儿,只有两个公子,一个做将军,一个做命官。宰相夫妇都是顶顶好的人儿,你若是去了他们必然能替哀家疼爱你。”
      我哭丧着脸,我真的不想再做什么宰相女儿了,重活一世我就不能做咸鱼吗?!
      本咸鱼继续挣扎,却被太后打断:“我今日也将你指给宰相夫人认了,瞧她也很是喜欢你,还问我肯不肯将你让给她。”

      我可怜巴巴地看着太后,太后叹了一气:“我自然说舍不得。可你若去了宰相府便脱了奴籍,洋洋洒洒过嫡小姐日子,不是在宫里更好?“
      我自然知道太后是真的喜欢我,才给我安排这样的身世,她看着我绝望的眼神,说不出赶人的话:“你若是心里记挂哀家,那哀家特赦你,可以常来宫里走动。“
      好了,话都说的这么周全,我也只能卷铺盖走人。

      宫里的东西我是不能带走的,但是太后却说为了告慰我在跟前侍奉十几年,于是要我把银子和发饰都带上。
      太后给我挑了个好日子给我送行。

      来送别我的人很多,全是寿康宫里的宫女太监,还有以前受廖枝恩惠的人。
      我感叹,廖枝真厉害,人缘真好,我上一世从来没有这么多好友,只有启钰这个战友,现在我又要顶着她的名头过好日子去了。
      心里有些感谢廖枝。
      我坐在软轿中,向空气挥了两拳,真不知道得罪这个皇帝什么了,非要赶人走。

      我到宰相府时,他们已经摆好家宴,等着我。
      我向他们行礼,他们也热情招待我,以此来弥补没有小棉袄的空缺。

      我也自发掏了银子给他们准备见面礼,他们都高兴的合不拢嘴。
      宰相夫妇和两位公子对我很好,我真的好久没感受过亲情的温暖了。

      上一世,我几乎都是在宫里度过的,在宫里的二十多年,见父亲母亲的次数也少屈指可数。

      哦,我突然想起我还有一个姐姐,可是我早就忘了她长什么样了,只有印象里她生的温柔美丽。
      最后我只听人说,她嫁给了自己欢喜的人。
      她成亲那夜,我躲在自己宫里吃酒,被启钰发现。
      我红着眼睛,却招来他的嘲笑,我怨他他根本不懂我,他却抱住我,什么也不说,只当安慰。
      我解释:“我只是为姐姐感到高兴。”
      他说:“那明日让他们来宫中谢恩。”
      我说:“不要,咱两过的这么命苦,还是不要麻烦人家了。”
      人见了咱俩这样只会想着捐款扶贫来了。
      何况,咱两现在的地位…谁能稀罕啊。
      不过这话我没说,我怕启钰觉得颜面扫地,自愧不如。

      他还想劝我:“可你已经近十年没见过你阿姊了。”

      不说还好,一说我更想哭。
      我只记得我小时候,姐姐抱我抱的次数比阿娘还要多,次次都是她拿着琥珀色的麦芽糖哄我。
      再大一些,我已经是姐姐的跟屁虫了,没有姐姐不睡觉不吃饭,还要哭闹的。
      却一朝被父亲和阿娘送进了宫里。
      那时候,我大概才五岁吧。

      我有些生气:“那还不是都怪你。”

      启钰不说话了,我知道我这句话确实害得他内疚了,我摸干眼泪,又反过来安慰他:“其实也没啥,我都快忘了姐姐长什么样子了,现在听说她过得幸福我只是特别高兴罢了,根本没想着真的要见她。”
      启钰又抱住我,这次抱了很久抱得很紧,才缓缓说了句:“对不起。”

      我想告诉他没关系。太久了,我也不记得我有没有对他说那句没关系了。
      或许我就是老天派来减轻他的痛苦的,我知道,他比任何人都更加需要我。

      此刻,我缩在宰相府床榻上的被窝里,环顾看着他们精心为我准备的闺阁,心里暖暖的。
      心中的雀跃,我最想告诉的人是启钰:你瞧吧!启钰,我这一辈子过的很好,遇见了很多好人,我好开心。
      要是你在就好了,我想把我感受到的温暖,统统都分享给你。

      在宰相府的好长一段日子自然是比在宫里当宫女的日子过的还要滋润,不用伺候人,每天吃香喝辣,夫人还带着我买发饰做衣裳,宰相和少爷下了值还常常给我带礼物。

      我到宰相府,则被人对外宣称是流落在外的女儿,如今找了回来。
      太后为了告慰宰相一家,还下了懿旨,封我做县主。
      我高兴的不得了,我知道太后是想要我在宫外记得有她这个靠山,让我安心过日子。
      宰相府决定为我办一场接风宴,却没想到来了个不速之贵客,是皇帝。

      府内齐刷刷的跪了一片。
      皇帝说不必多礼:“朕只是来看看。”手一挥,就有太监来宣旨:“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又是齐刷刷跪倒了一片。
      我头疼,这不是我的好日子吗?怎么总给人下跪磕头。

      “朕闻《诗》称“麟之趾”,《礼》重“骨肉之亲”,今有宰相崔宴清之女崔令仪,幼罹离散,漂泊民间,而贞静自持,不改其志。
      天佑忠良,终使珠还合浦,璧返蓝田。实乃朝廷之瑞,家门之庆。
      爱卿宴清夙夜在公,弼朕治国,今得掌上明珠复归,朕心甚慰。
      特赐:金百镒,蜀锦五十端,以彰天伦之乐;御制“孝节传家”匾额,悬于相府,永昭德范,加封崔氏令仪为清河县主,岁禄百石,以显荣宠。”

      “臣叩谢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女叩谢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宣完旨,皇帝走了。

      劳累了一天,我回到房间,回想我现在叫崔令仪,曾经叫姜令仪,乳名是知柔,缘分这件事真是不得言说。
      我又用回了以前的名字,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将要重蹈覆辙。
      感觉一切都不真实。
      活了这么久,都没想到自己能有一天过得这么好。
      感谢廖枝这个活菩萨啊!给自己铺了这么好的一条路。
      我干脆在床上翻了两个滚,随后甜香香的睡过去了。

      第二日,崔夫人就将我从床上拉起来,我有些没睡醒,但我没有做懒人的福,瞌睡醒了一大半。
      崔夫人捧着我的脸:“好闺女,我们要去宫里向太后皇上谢恩,莫要去晚了。”
      崔夫人对我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喜欢我喜欢的不得了,此刻她一声“闺女”叫的我脸上矂红。
      我麻溜起身梳妆打扮。

      我和崔夫人进宫叩谢太后,太后见到我高兴的合不拢嘴,向我招招手:“来,枝儿,到哀家跟前来!”
      太后摸摸我发间的步摇:“这簪子…很称你。”太后可能感慨我走出宫还真是有点士族嫡女的气派。
      我仰起头:“这是母亲替臣女挑选的。”我话语间,还轻轻晃晃头,步摇清脆的声音响起。
      太后又指了指我们身旁的绣墩,赐坐。

      皇帝下了早朝,到了寿康宫,皇帝免了我们的礼,没待很久就离去。

      太后适时说起:“这下没在宫里头伺候了,付氏替你相看人家 ,你莫要再找借口了。”
      这太后真爱给人做媒。

      我有些不好意思,也没有年龄还小的借口了,我只能装模做样的听进去了。
      “还有,付氏是京城里一等一的贵女,跟着理家,琴棋书画都要好好学。”

      我点点头。感觉太后对我才是有种自家小孩去别人家的操心。
      “娘娘,莫要担心,枝儿是最听您话的,一定跟着母亲好好学。”

      离开了皇宫,付氏就替我寻了好嬷嬷,教我理家。我都一一照学,这些我都得心应手,他们也都只当我有天赋。

      宰相夫人还带我去骑射,可我不会这个,我拒绝了,她没有强求我,于是陪我坐在一旁看起了京中贵子们的骑射比赛,她说是打马球,然后细细和我说了比赛规则。
      明白了规则,我在看席上也看的津津有味。

      修场间,有一位公子来付氏跟前行拱手礼,付氏跟我介绍他,说是她侄子。
      原来是我表弟啊。
      我礼貌的朝他问好,仔细一看是风度翩翩的颜如玉啊,长得很是端正。
      我们相谈甚欢,却被御前的小太监打断:“万岁爷有口谕,召付大人御前见驾。”
      付氏摆手连说:“快去吧!别耽误正事。”

      他走后,付氏笑眯眯问我觉着他侄子如何?
      我说不错:“您家怎得个个都生的这样貌美?”
      付氏笑得合不拢嘴,拿扇子挡脸,说我嘴甜。也成功被我岔开了她要给我说媒的话头。

      不知不觉我在宰相府混吃等活待了好几个月。
      付氏插着花,叫人把东西送进来,我看着一屉屉首饰衣裳送进来,傻了眼:“母亲,就是个宫宴,怎的弄这么隆重?”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要去选美。
      付氏放下剪子,见我的傻样笑道:“傻孩子,这是你头一次跟着咱们出席宴会,我自然要替你好好捯饬一番。”

      我任由她替我安排。
      我跟着进了宫,这次中秋宴的主要菜系是螃蟹。
      螃蟹,我都没吃过呢,心里还挺期待的。宫中侍女替我剃壳剥肉,没一会就把应份的两只全吃完了。
      崔家二哥哥看我吃的开心,于是又让了一只给我,我没客气,又叫人给我剥蟹。

      或许是吃多了,我开始觉得晕乎乎的。我问二哥哥为什么会这样,他笑着问我:“小妹是不是挑食没吃紫苏叶?”
      我点头,他告诉我,我这是醉蟹了。说要找人陪我出去透透风。
      我有些尴尬,好歹也是当过皇后的人,却总是跟个没见过世面的人一样,我摆手拒绝,说我一个人可以。

      我打着弯,走到千秋亭。之前当宫女没机会走到这里,这个亭子是我上一世最喜欢呆着的亭子。
      因为它四面环水,蚊虫却最少,风景也绝佳。

      刚打算走进去就发现,那亭子里面坐着离席很久的皇帝。
      我刚打算转身离开,皇帝却发现我了,他要我站住。

      我也不得不听他的,走到他跟前去。
      他应该是醉酒了,身上酒气味很重,身边没人侍奉他,于是我藏着的基因里当奴才的命又响起,我掐着大腿让自己清醒,可不能在御前失了分寸,何况我现在的身份不同以前,以前是宫女,烂命一条就是干。
      他眯眯眼,看着我叫了句:“小知。”
      吓得我以为启钰鬼魂附身来找我麻烦了,试探他:“陛下?臣女是宰相崔氏之女,令仪。”
      咳,这个便宜爹给我的身份一下让我壮了壮胆子。

      皇帝却摆手:“不对,你是姜氏之女,姜令仪。”
      ……

      瞬时,我的血液倒流,手脚开始发凉。
      什、什么?
      我去,他怎么知道我上一世的身份?

      皇帝扯了我一下,害得我没跪稳,直接跌在一旁,离他更近了一些,此刻我又正视他的脸,他真的和启钰长得一模一样,刚刚说的…莫非、莫非启钰也回来了?
      为了证实我的猜想,我又问:“启钰,那颗桂花树下的坛子酒还在吗?”
      皇帝却痴笑着:“小知,你莫要同我抢酒吃,那坛子酒早就就挖出来了。香美得很。”

      我跟见了鬼一样,不自觉往后面缩了一下,倒不是害怕。
      果然是他!我激动的要哭出来了,在百年后见到了亲人一样。

      皇帝却箍住我:“你莫要生气,我是想等着你一起喝的,每年我在我们忌日那天就会拿出来…”
      我打断他:“启钰!你为什么不在我生日的时候喝,偏偏要在我忌日的时候喝。”
      这丫的一点也不盼我好。

      他却可怜巴巴:“古话说,在忌日时,那些归不了家的魂魄会野间飘荡,我想看见你,也想要你回家。”

      哦,他说的是野鬼啊。
      不过我自戕之后,我的尸体的确被贼子千刀万剐,直接抛尸野外了,都没让我入土为安。
      史书是这样说的。
      要说回家的话,启钰死了,我好像就没有家了。
      我哑然,骂他有病。

      见到有人寻来,我便跑了。
      否则我一万张嘴也说不清。

      回到宴席,二哥哥问我好点吗?
      我说好点了。不对,我已经完全清醒了。

      这世界真魔幻,可是他什么时候认出自己的呢?
      自从皇帝和我坦白之后,他就老是找太后要人,太后也不得不找借口把我叫到宫里去。

      可是我根本就没做好心理准备见他。
      我跟个鹌鹑一样走到养心殿。

      皇帝屏退了太监,然后叫我给他研墨。
      切,这点小事也好意思要本小姐来干,居然都坦白了,我就不装了。
      我问他:“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他说:“上会你给我研墨的时候。”
      我翻白眼,真能装,于是我刚要研墨,下意识又敲了两下砚台。
      我愣住,抬头看他,发现他向我挑挑眉,好像在说,看吧,你那傻样还能瞒得过我?

      我又问他,为什么要把我送到宰相府里去。
      他叹了口气,我只是想要小知过得好一点。

      我不说话了,因为我知道我现在只要开口说话就要忍不住哭。
      可是皇帝一点也不识趣:小知,这一世,开心吗?
      我嘴硬:“不开心。”瘪着嘴,生怕自己的声线颤抖。

      其实我开心极了,这一世过得很好,还遇见了我日思夜想的人。

      皇帝声音落寞:“哦,对,唯一不足的就是我还在你身边,要是我不在,你一定会的更开心,小知在哪里都可以过的很好。”

      我破防,扑在他怀里,一把鼻涕一把泪往他身上抹:“你这个混蛋。”谁要他这样说的!是不是有病?

      他不解风情,又给我来句:对不起。
      听他这一句对不起,我都要崩溃了。

      我们对对方说过的对不起,比我爱你要多一千倍一万倍。

      他抱着我,和我诉说一路走来的事,后来指着那本我看过的史书:“小知,我看到你随我自戕,我是不相信的,后来我想想,你是忠烈女子,和别人不一样。可是我的心好痛,我从未给你过过好日子,最后还落了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最后问我一句:“疼吗?”

      我们上一世的日子过得是很不容易,可我和他在一起就是觉得很幸福,他要是死了我根本没想过苟活。
      是爱更是责任。
      为让奴贼与世人见到我们的忠悃。
      以身守国门,只为许勿伤百姓之身。

      我满不在乎,骗他说:“不疼,你看,史书上这样记载我,你不觉得很帅吗?”说着还摇头晃脑,就怕他担心与自责。

      我眼神落回书上,短短一句话言简意赅的概括了我这个溟朝末代皇后的一生:
      后性俭素,事君以忠,懿德昭世,殉节年廿八,谥曰烈懿。

      他却又哭了,我嘲笑他:“都做两世皇帝了,怎么还是爱掉眼泪。”

      其实我说他爱哭的时候也很心虚,上一世两人天天苦中作乐,哭了笑,笑了接着哭。
      每天都是水深火热,内忧外患、产除阉党。没有一件事情是顺利的。

      接着,他问我还愿意陪着他,还愿意做他的皇后吗。
      我沉默了半刻,然后告诉他我不乐意。

      我一直觉得是我的命不好,或许是我的命不好,否则家里人就不会把我送走,于是到了启钰身边,害得他国破家亡。
      启钰捂着眼睛:“你是不是觉得和我在一起不开心。”
      我说怎么会。

      我想告诉他,和他在一起,是我上辈子觉得最幸福的事。
      但上一世我对他的的愧疚,愧疚上一世没有坚定待在他身边,让他毅然以身殉国。
      连带着这一世,我害怕他一想到我就害怕再重蹈覆辙。
      好不容易获得成为盛世的皇帝,能成为一代明君,名垂青史,我不想打破这样的美好,也不想让他活在过去的阴霾里。

      上一世,太多的无可奈何、身不由己,国恨家仇。
      我忽然说不出什么话,只好低头:“陛下,若是天道给你的机会,我不想让您留在过去的伤痛。”
      我看着他红着眼,捧我的脸颊:“可是,小知,你可知朕最亏欠的就是你?”

      哦。我一直以为他最亏欠的是天下百姓,是江山社稷,可他说最亏欠的是我,我不明白,也觉得不应该。
      或许是孩童时,我陪他罚跪抄书,成婚后,我为他看奏折看瞎了眼,被贼子破城后,我随他一同自缢……

      我悄悄叹息,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亏欠的,他是君我是臣,他是夫我是他的妻,于情于理我都应该无条件跟随他,于国,这是我最后的责任与体面。何况…我爱他。

      我见不得他被夫子严苛的将手掌心打的皮开肉绽,不喜他被那些迂腐的前朝臣子的唾沫星子淹没,更无法眼睁睁看他在自己面前活活失去生气。

      重来一世,我就知道,是老天都看不下去启钰的天崩开局,启钰是个好皇帝,他也是好丈夫。

      我说:“启钰,你知道吗?我很为你高兴,这一世,你有疼爱你的母后,有敬重你的臣子,还有你开创的太平盛世。你是一个特别特别好的皇帝。”
      我一直都知道他是一个好皇帝。
      宵衣旰食的处理政务,身处亡国之势,被推到了朝代末端成了亡国之君。

      他有些颓然:“可是小知,没有你我觉得什么都没有意义。”
      我笑他太夸张了。

      可他说没有:“我发现朝局的走向不是凭我们这一点微薄之力,就能逆转回天的,末代大溟是,如今盛世大越也是。若我是旷世雄主,我大约也不能将大溟祖先打下的江山收复,稳定朝野形式。”

      我想,孺子可教也。以前我就是这么安慰启钰的,他总是自责,觉得自己能力不够,觉得自己对不起列祖列宗。
      可我告诉他,启钰你要听天由命,有些事不是我们能改变的,你现在唯一能改变的就是和我好好想想明天吃什么。
      我安慰他,却骗不了自己。

      我比谁都更加希望他的大溟好起来,不想看他每天苦不堪言,未满三十就白花了头。
      我怨过很多人,怨过我们为什么要出身帝王权贵之家,怨他们为什么要把这烂摊子留给我们。可是有什么用?

      启钰握着我的手:“你有没有想过这是上天给我们二人的机会?”
      我们两个人吗?
      我从未想过。

      “小知,这一辈子我每天都努力做的很好,现在作为太平盛世的皇帝,被人尊为明君,是你想看到的我。你还愿与我皆为夫妻吗?”
      我思忖了一会,说实话,除了嫁给启钰,我好像确实没有想嫁的人了。
      我点头说,好。
      我不想矫情了,毕竟今时不如往日。

      皇宫要与宰相嫡女结亲的事很快就昭告天下了。

      宰相府好不热闹,打头阵的自然是皇帝,来人宣读制书,聘礼送的我有种这辈子都花不完的感觉。
      我偷偷盘算,花不完的话我就要在死之前埋起来,万一又重活一世,我就能挖出来花了。

      付氏知道我要嫁人伤怀了好一阵:“欸,我才与你相处不久,又有将你送回宫里去,真是舍不得。”

      她独自呆在后院里时间长、好不容易有人天天陪她聊天弹琴画画,是打心里开心。
      我笑着看她:“您是我娘亲,我也会常常记挂你。”
      付氏一些不好意思了:“诶呀,莫要这么说,我虽然比你年长,确是真真地地把你当作闺中密友看待的。”
      我打趣她:“那这样可不得了了,这比母女感情还要深厚哩!我到时在宫里混熟了,一定天天把你接到我身边,不让你落单了去!”
      付氏被我哄的咯咯笑。

      宰相走过来,见我们闹作一团:“今日是令仪出嫁的日子,是该高兴高兴。”
      我叫了一声爹。
      他居然含着泪应了我:“令仪虽来咱家日子不长,但日后走到哪里都是宰相府嫡女千金,常回来看看。”
      我觉得有些感动,人与人的缘分虽短,但是情谊是可以很深的。
      宰相大人大手一挥:“一些陪嫁礼,你且收着!”
      我咂舌,这比我上一世成亲的彩礼还要丰厚。

      嗐,但是自然不能和上一世比。上一世我和启钰穷的只剩裤衩,根本就没有什么家底。

      奉迎礼举办的很成功,不仅有上一世的经验,太后也叫女官来教我。
      我坐在床榻边等皇帝。
      启钰喝了不少酒,他走过来一身酒味,我想他掀盖头扶他。
      他却先按住了我的手:“不准动!”
      我被他这霸道的架势吓到,他又醉醺醺地说:“得要我来掀。”
      我心想,就掀个盖头而已,又不是没成过亲,有必要这么隆重吗。
      好一阵他都没掀,我等不及了,催他:“快点啊!”
      他却一把抱着我,身上的酒更加浓厚。
      他下巴搁在我肩上:”小知,我好欢喜啊。”

      我翻白眼:“快点的,别婆婆妈妈了。”
      两人好不容易同牢合卺,启钰把我折腾到后半夜,我恶狠狠的踹了他一脚,他却笑嘻嘻的一只手捂着屁股,一只手搂着我。

      我没工夫跟他嬉皮笑脸,沉沉睡去。

      次日,我们一同去奉先殿祭告列祖,然后他去上早朝,我又单独去了寿康宫行朝见礼。
      太后见我无精打采,却假装看不见。
      又是让我干这个让我干那个的。比我当时在她身边做尚仪还累,见我眼睛都睁不开了,她才发令,拍拍自己的腿:“来,哀家这里,枕着哀家睡一会。”
      我也不客气,坐过去。我知道太后要做做样子刁难,我便配合她演。
      太后最后于心不忍,要我回去休息。

      我回到坤宁宫,就见着启钰春风得意的坐在那里看书。我看了好一会,我好久没看见他这副轻松的样子了。上一世,他经常皱眉苦脸,紧绷的弦仿佛下一秒就会断。

      我走过去想要无视他,他却叫住我:“皇后这是要去哪里?”
      我做做样子,向他蹲安:“回陛下,臣妾要休息。”
      启钰却心情很不错的笑着:“你醒来就还没用膳,先吃点东西。”

      吃饭的时候,启钰就一直给我夹菜,然后笑吟吟地看着我。
      看的我心里发毛,于是我放下筷子罢工:“您看我干嘛?欸,别给我夹肉了,一会吃胖了去。”
      他却说没所谓,“我喜欢看你吃,看你吃得开心我就高兴。”

      其实我很爱吃肉,不过以前吃得少,好不容易开荤了,我却想着留给启钰吃,因为我觉着他政务辛劳,想着要他多补补。

      用完膳,我们坐在一起,他看奏折,我读游记。

      读到《寻铭记》,我问他:“你为什么给我赐名“令仪”?”

      他挠挠头,从奏本里抬头看我:“给你提了那名字,朕后来想想有些后悔,起初令仪这一名是先帝,指着你娘亲的肚子就给赐了。”

      我愣了愣,从没听别人说过,这样看来,我自打娘胎里就是要嫁给启钰的。
      可我心里一直偷偷抱怨父母抛弃我,想来是我错怪他们了。
      我无奈的揉揉脸,叹了口气:“那你为什么还把这名字还给我?”

      他说因为他还想要我做他的妻子。
      我无话可说,启钰比我还无赖。

      是另一年的春天,我怀孕了。
      我捂着肚子有些彷徨。

      其实上一世我们期间怀过一个孩子,当时我们都满怀憧憬。
      可是孩子落了胎了。

      我难受的抑郁到好几天吃不好睡不好,一度想随孩子去,启钰日日夜夜伴着我,白日将奏折政务带到我的宫殿里,晚上则安抚我休息,哄着我吃饭。
      上一辈子日子过的太苦,我好不容易满怀憧憬,迎接一个新的希望与血液,却被自己不慎落了胎。

      那一日,我看着小篓子里还没绣完的鞋花,手不受控制的拿起放在篓子里的剪子,当剪子划在皮肤上我却一点感觉都没有,狠下心想要扎得更深。
      要不是启钰拦下我,我可能就提前一命呜呼了。

      他颤着手安抚我,可我觉得要被安抚的人应该是他,好像剪子是划在了他身上似的。

      当我回过神来,我才发现启钰快被我精神折磨的不成样子了。
      于是我又反过来安慰他:“其实不生下来也好,你瞧瞧,我们给孩子什么也留不下。何必再让他受我们受过的苦呢?”

      我觉得很抱歉,启钰明明自身忙得不可开交,却还要顾及我的情绪。
      他听完愣愣地看着我,张了张嘴缺不说话,我想他一定是被我的懂事喜极而泣,然后抱着我痛哭,我感受到他的手在颤抖,嘴里一直说着对不起。
      我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脊,帮他顺气。

      后来我们看着星星,那是我们难得放松的时候,我问他说:“启钰,你说赢帝为何那么执着不老药?人生这么苦,我倒希望早些结束。”
      启钰没说话了,他或许赞同我说的。

      这一世,我孕期肚子里的小孩子很是听话,没有反胃挑食。
      太后和皇帝也对我百般照顾,仿佛我是国宝。

      生产时意外艰难,我就说这孩子前头怎么听话的可怕,我还以为我怀了个报恩娃,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
      我大汗淋漓,手死死抓着布条,我快要痛晕过去了,趁我还有意识,我跟他们说我要见皇帝。

      稳婆犹豫了一会还是把皇帝请了进来,我们隔着帷帐。
      启钰想要扯开我们之间的阻拦,我却要他别动。
      我这个样子太狼狈了,丢死人了,我一点也不想要他看见。

      可他根本不听我的。
      我感觉我不行了,生了四个时辰还没生下来。

      我很沮丧我对启钰说:“我要是没走出来,你就不要一直等我,知道么?”
      启钰又哭:“不行,你必须好好的。”

      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霸道,这种事又不是我能说得算的。”我好无奈,但不想再让他流眼泪了。
      我说,启钰,对不起,这一次我没能陪你走到最后。

      他求我要我不要抛下他。
      我捧着他的脸,苍白的对他一笑:“可能是我命格不好,总是被人抛下。你也不必一直想着我,若是太后为你找好的续弦你便要欣然接受,你这一次的身份大家可都指望你呢。只是…只是我心里还是有些不甘,八记里描绘的大好山河我还没见过,要是老天怜惜,下一次把我投胎到平常人家去吧……””

      我的意识越来越不模糊,开始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甚至有些胡言乱语:“启钰,两次成亲都是和你,我很开心。可是我还是很抱歉,上一世…要是我更厉害一点就好了,这样就可以多帮助你一些,你就不用这么累了…你说咱两上一世居然不是累死的,真是厉害啊…启钰,我讨厌你,你为什么我要赶我走,你知道我看着你在我面前失了生气我有多绝望吗?但是……启钰,谢谢你,这一世遇见的太后、宰相大人、夫人还有两个哥哥,他们都对我好好啊,可是…可是我还是很想娘亲还有阿姐,我真的很想他们…”
      我晕过去了,有意识的最后一刻我听见他们说:“生下来了!是小皇子!”

      我心想我真厉害,我想抬眼去看看,可是我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我是又要死了吗?
      算了,死就死吧,给启钰生了个孩子也算是弥补了上一辈子空缺,老娘死而无憾。

      我醒过来的时候,我就看见太后握着我的手,老泪纵横:“好孩子…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我想说话,可是嗓子好像吞了刀片一样,然后就看见启钰跌跌撞撞走过来,是的,他差点摔了。
      我想笑话他,可是我忍住了。

      他紧紧抱着我,弄得我扯到伤口,害得我龇牙咧嘴,幸好太后把他拉开了。
      他不知所措的说对不起。我翻白眼,一点心意都没有,“对不起”是他们的打招呼用语吗?

      两个人围着我七嘴八舌,问我要吃什么吗,我说我要喝水。
      启钰给我倒水,太后则握着我的手,她告诉我我昏迷了五天,皇帝紧张的不得了,只要一忙完就到我这里亲自照顾我。

      我睨了眼启钰,哼,算你有良心。
      哦,我想起我生了个孩子,我要他们抱过来给我看看。
      是个大胖小子,小孩长得很好,看来在我肚子里过得很不错嘛。

      晚上皇帝抱着我彻夜长谈,说是等孩子长大些,能自己理政了,就带我出去看看、走走。
      我很开心,但很快就泄了气:“不好吧?他会不会怪我们不负责任?”
      启钰说:“你给了他生命,我则用心教导抚养,我想必他不会怪我们。”
      我心想启钰真是个好爹。
      我说:“启钰你对我真好!”我还奖励他亲亲。
      他说:“可是远远不够。”他总觉得亏欠我。
      我说够了,我很满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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