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马师生！见鬼啦！》许湘和

2、邹小文的神婆妈妈（1） ---

　　---

　　“老师，可能小文说不出口，还是让我和您说吧。”
　　一个低沉沙哑的女声响起，像是被砂纸磨过的低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故事感”。
　　邹小文的妈妈不知何时已站在凉亭边，手里拎着女儿的书包。她像是放大版的邹小文，同样的轮廓，只是岁月在眼角和嘴角刻下了更深的纹路。她迅速从包里掏出十块钱，递给小文：“去门口小店，给老师买瓶水。”
　　小文如释重负，接过钱像得了赦令，飞快地跑开了。
　　“老师，您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吧？”小文妈妈问，目光平静却带着穿透力，看向何云舟。
　　何云舟努力回想。隐约听学生或家长提过，小文家在石厦村，但她妈妈似乎…有些特殊。常有外省人，特意大老远专程去找她，村里人都叫她“师傅”。
　　“您别紧张，”小文妈妈像是看穿了何云舟的心思，“您一直对小文很好，我不是来‘做生意’的。有件事，您听了也别害怕，在我们看来…挺常见的。”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您身边…现在跟着一个‘人’。”
　　何云舟只觉得头皮一炸，汗毛瞬间竖了起来：“家、家长，您开玩笑吧？这…这我有点害怕了……”她的心脏咚咚狂跳，今早车窗自降、车门自锁的诡异画面猛地撞进脑海。她像抓住救命稻草，语无伦次地把这两件事倒了出来。
　　小文妈妈仔细听着，沉默片刻，像是在分辨什么，然后缓缓开口：“老师，您身边这位…看着不像有恶意。您先别慌。这样，周六来石厦村23号找我。电话您有。提前打给我就行。”她语气异常平静，仿佛在预约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记住，这两天千万别自己吓自己。人呐，往往是被自己的念头吓坏的。”
　　说完，她像完成了一件日常交接，拎起书包，如同任何一个普通家长接孩子放学那样，转身便走，没再回头。
　　那成了何云舟经历过的最沉重的一个周五。本该是松口气、追剧刷综艺的快乐夜晚，此刻却被搅得心神不宁。窗外的雨声仿佛都带着回音，一声声敲在心上。从今晚到周六…这漫长的一夜，她该怎么熬过去？

　　辗转了一夜，何云舟的眼睛瞪得酸涩，布满红血丝，却始终未能合眼。身边那位“兄弟”仿佛彻底消失了，再无半点动静。她又怕又恨，自己这辈子规规矩矩，没做过亏心事，却有种被无形之物戏耍的屈辱感。这让她想起老家那只猫，抓到老鼠并不急于下口，偏要反复玩弄，直到老鼠精疲力竭。此刻，她就像那只老鼠，身处明处，草木皆兵，时刻被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攫住。

　　惨兮兮的何老师先是去了修车行，仔仔细细检查小黑的窗户和门锁。修车小哥鼓捣了半个多钟头，结论是一切正常。接着，她没话找话跟朋友煲了两个小时电话粥，又在楼下呆看广场舞跳了两小时。明明不饿，却硬是钻进一家宵夜店，食不知味地塞下白斩鸡、炒空心菜、炒饭和虾蟹粥，耗去一个半钟头。最后实在无处可去，凌晨一点多才拖着脚步回家，蜷在沙发上盯着闪烁的电视屏幕直到天光大亮。

　　东方刚泛起鱼肚白，何云舟就恨不得立刻冲向石厦村找邹小文妈妈问个明白。但怕打扰到别人休息，她硬是捱到七点多才拨通电话。得到肯定答复后，她疲惫地抓起钥匙，疲惫地出门，疲惫地下楼，疲惫地坐进驾驶座……每一步都像灌了铅。

　　昨夜大雨倾盆，路面湿滑。市区道路还算干爽，拐入乡道后，情况便不同了。梅雨季节的乡间小路，积水洼地随处可见。何云舟开得极慢，神经紧绷，甚至开始后悔没打车——万一那位“好兄弟”心血来潮，在她开车时捣乱怎么办？

　　战战兢兢开了十公里，终于看见石厦村村口的街道办，何云舟稍稍松了口气。终点在望，紧绷的弦眼看就能放松，去听听小文妈妈如何解释。

　　驶过街道办，道路还算宽敞。前方是个十字路口，左右岔道通往邻村，正前方则是铺着光滑石板的石厦村主路。何云舟边开边寻找停车位，不敢停在路口。就在这时，对向车道民房旁一辆停着的白色丰田，突然启动！它显然是为了避开前方一个大水坑，猛地向左打方向，竟直直地朝何云舟的车头冲来！

　　何云舟的大脑嗡的一声，本能想踩刹车！可一夜无眠加上极度紧张，身体反应迟钝，右脚竟重重地踏在了油门上！车子猛地一窜！她惊得魂飞魄散，慌忙想把脚挪到刹车上，可慌乱中脚尖一滑，竟从刹车踏板上蹭了过去！

　　对面司机显然也始料未及，惊愕地张大了嘴，死命踩下刹车！白色丰田的轮胎发出刺耳的尖叫，在湿滑路面上疯狂摩擦！

　　**嘶——！！！！！！**

　　千钧一发之际，一股冰冷彻骨的触感骤然包裹住何云舟的右脚踝，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狠狠地将刹车踏板踩到了底！

　　两辆车在令人牙酸的刹车声中，于相距仅一两米的位置，堪堪停住！

　　何云舟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腔。她低头看仪表盘——ABS防抱死系统的灯根本没亮！再看自己踩在刹车踏板上的脚，白色的运动鞋面上有一个深深的凹痕迹！这意味着……刚才，真的有“什么”握着她的脚踩下了刹车，救了她的命！

　　对面司机，一个面相有些凶悍的中年男人，慢慢下了车。他没有立刻发难，而是先对着自己的白色丰田深深鞠了一躬，接着竟转向路边一户人家的院门方向，“噗通”一声跪了下去，虔诚地磕了个头。何云舟这才注意到，巷子里几乎家家户户的一楼小院里，都供奉着小小的佛龛，香火袅袅。佛像安详的面容倒映在青石板路面的积水里，眼神仿佛透着对世人的悲悯。

　　何云舟心有余悸地下了车，忐忑不安，做好了挨骂的准备。谁知那中年男人起身后，先扯出一个尴尬的笑容：“唔好意思啊（不好意思），刚才前面水坑太大，我自家开车开惯了没留意绕得急，幸亏你刹得快！菩萨保佑啊！”何云舟长舒一口气：“没事没事，也幸亏您刹住了，对撞就太危险了。” 她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一阵后怕——若不是“好兄弟”，后果不堪设想。

　　“睇你唔似村里人，来探亲嘅？（看你不像村里人，来走亲戚的？）”中年人问道。
　　“哦，不是的。”何云舟还有些惊魂未定。
　　“哦，咁系揾师傅嘅啦？系揾师傅嘅啩？（哦，那就是找师傅的喽？是找师傅的吧？）”中年人语气笃定，“师傅屋企喺村最入边，23号。（师傅家在村子最里面，23号。）”

　　谢过对方，何云舟定了定神，朝着村子深处那未知的23号，坚定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