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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死局 她们站在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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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深深叹了口气:“其实,自打她嫁到老郭家,就注定了活不长久吧,没什么突然不突然的,都是命啊。”
“您怎么能这样说?”九铃儿听了有些不高兴。
江寻拉住她摇了摇头。
大伯并不打算争辩什么:“娃娃们,你们还小,命这东西啊,生下来就是老天爷定好了的,我一个大粗人不太会说话。但是,哎,看了那么多人,早看明白了,谁也逃脱不了。”
“这姑娘自打嫁进老郭家,就没一天不受他们娘俩的气。老郭是喝多了就逮着人往死里打,他娘是闲不住,总要指着人鼻子骂,在家里骂,在外头也骂,一点活路也不给人留啊。知道的晓得她是在训斥儿媳,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家里进了仇人。大冬天的,这姑娘要吃的没有,要穿的没有,偏这时候有了身孕,你说这……叫她怎么活得下去……”
“寻常人家有了难处,总会有人站出来,给扛住了。可她孤身一人,被磋磨的日子越长久,她这条命就越单薄,随随便便来点小事,便扛不住了,更别提生娃是一等一的大难关啊……就算她抗住了这一关,后面的日子总会有扛不住的一天,谁也帮不了她……”
想起女人单薄的背影,还有脊背遮掩不住的庞大腹部,婉颜心中很不是滋味。
不知道是什么支撑起那么大个肚子……她挺着肚子挨家挨户地徘徊,真的是去寻仇的吗?若有杀心,老郭岂不在最开始就没命了?
“最近一段时间,她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吗?”江寻试探性地问了一嘴。
“就像是,挨家挨户的……求人?”婉颜接上她的话。
她原本想说寻人的,又觉得不妥。
以这位姑娘生前的性子,大抵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去挨家挨户拜访的。那必定是遇到了什么难处,急需旁人的帮助,且这个忙,她非求不可。
大伯满脸疑惑。
床上的妇人倒是开了口:“半个月前,这丫头来过一回。”
“那天我家老头子不在,她单来找的我。我记得她那天又没吃饭,便悄悄塞给她馒头。说来也怪,她不要馒头,却要碎布,看起来挺着急的样子。”
“碎布?”
婉颜敏锐地捕捉到了自己想要的讯息。
方才那恶灵的样子确实像是在揉搓布料。而刚刚江寻拦的那人好像也念叨了句什么‘给过你布’!
“是啊,”妇人点头,“现在想来,大约是想给那还未出世的孩子做件衣裳吧,我家有整匹的新料子,那丫头却不好意思收,我怕强送给她反倒叫她难办,只好送了她一件囡囡穿不下的小衣裳。”
问题就在这!婉颜跟同伴交换眼神,一同站起身来,准备道别。
恶灵会模仿生前的行为,这位母亲应当是想给自己的孩子做件衣裳,所以找到碎布或者那件做成的衣裳,事情应该就明了了。
三人告别了这户好心的人家,直奔老郭家去。
“找布。”婉颜笃定道,“她要来那么多布料,看看放到哪里了。”
老郭家的院子破烂不堪,几道可怖的蛛网形裂痕赫然横在面前。
九铃儿跃上一处凸起的石块东瞧西看:“人都跑光啦?”
“嗯,早没人了。”婉颜来到房子前向里瞧。
门大敞着,室内摆设一览无余。
家具很陈旧,却能看出被好好保养过的痕迹。除了散落一地的锅碗瓢盆,没什么值得留意的线索。
不远处传来江寻平静的声音:“你们来看一下,这是什么?”
循声看去,只见一块院墙下好像压着什么东西,露出灰扑扑的一角。
“有点脏……”
“拿出来看看嘛。”婉颜伸手去拽,费了半天力气,依旧纹丝不动。
九铃儿也试了试,没能成功。
江寻看了眼断裂的石墙,又看了看吃力的二人,挽起袖子,露出洁白纤细的手腕,指尖扣住墙面上的一块凸起,生生给小半块墙壁抬了起来。
刺啦一声,本就软烂的布料被砖缝勾着,又被婉颜一扯,彻底碎成了几条。风一吹,飘起来,显得更惨了。
她看着手中的布有些无奈,没想扯坏人家东西的,这家人此时若是回来,就彻底说不清了。
“本来就是破了的。”江寻说。
“什么?”婉颜没懂。
江寻指了指散碎的布料,“这里,还有这里,是两侧发力,从中间撕开的,力道大的很,应该是老郭做的。”
“本来就是坏的,你没必要愧疚。”
婉颜点了点头。
“这块布料有拼接的痕迹。”她并没有将布条扔掉,而是仔细端详了一下,指了指几处颜色随笔很明显的衔接处,也印证了方才她的判断,恶灵确实在收集布料,将它们缝制在一起。
九铃儿点点头凑过来摸了摸下巴:“嗯嗯……针脚很细密,缝得很漂亮,可惜了这样好的手艺。”
这应该就是女人给腹中胎儿准备的衣裳了。
三人盯着破碎的布料,心中都有些难受。
沉默半晌,江寻突然开了口:“我明白了。”
婉颜将目光从布料上移开:“什么?”
“挨家挨户走……拼接的布料……”江寻双目闪烁,“是百纳衫。”
“那是什么?”九铃儿不解。
婉颜也从未听说过这东西。
“这是一种民间的习俗,有的母亲会向邻里讨来碎布缝在一起,给自家孩子做衣裳。这种拼接起来的衣裳就叫做百纳衫。”
“每一块布都承载着一个家庭的祝福,用百家碎布缝制的衣裳就像是一件护身符,寓意纳百家福气,得百家护佑。人就是这样,越是过得不好,越会迷信。所以才会相信小孩穿上百衲衫就能逢凶化吉、长命百岁了。”
“原来如此……”婉颜觉得很新奇,江寻竟然连这些都懂。
她的心情有些沉重:“那我们是不是可以认定,这只恶灵只是在履行作为一位母亲的职责。原本在她手中的布料被别人撕毁了,所以她才会挨家挨户拜访、停留,试图再讨一些布来,重新为孩子缝制一件衣裳。”
“也就是说,哪怕是身死、化为恶灵,她也依然没有害人之心……”
“如何处理?”九铃儿向外面探出脑袋看了看,整座村庄依然沉浸在死一般的寂静里,路上一个人也没有。
那恶灵必定还在某处徘徊,如果不出手干预,恐怕日后的每一天都会如此,所有的村民都会被影响。
而对于这位母亲来说,为孩子缝制一件衣物,却是一个注定无法实现的愿望了。
婉颜心中有些苦涩:“可以的话,我还是想找到老郭,当面问清楚他,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啊!!!”
三人游移不定之际,一声男人的惨叫打破了笼罩在村庄上空的寂静。
是老郭。
他不是已经躲起来了吗?
“恶灵伤人了?!”
九铃儿叫道,她头也不回,提了拳头就冲出院门。
婉颜看向江寻,碰巧江寻也在用询问的目光看过来。
二人对视,目光交汇,都从对方眼中捕捉到一丝凝重的意味。出事了,而且事情超乎所有人的预料。在她们的假定中,恶灵只会来回走动,不可能伤到人的。
她们没多耽搁,也急忙跟了上去。
三道身影飞速闪过,在一座座屋檐下拐来拐去,迅速接近发出声响的位置。
越来越近了,很快,婉颜眼前一亮,一户人家门口,两个对峙的人影出现在眼前。
出乎意料的是,并没有任何人受伤。
恶灵还是老样子,站在这户人家门前一动不动,并未出手伤人。
她面前坐着一个男人,手里拿了把镰刀,哆哆嗦嗦比划着。
不是老郭还是谁?
“你你你……我警告你!别靠近我!”
这中年汉子被吓得有些腿软,尝试了半天都没能站起身来,只能从嘴上不断放出狠话。
“真笨。”
九铃儿啐了一口:“但凡是个有脑子的都能看出来这恶灵的目标根本不是他,害人白担心。”
婉颜也明白过来,恶灵正‘讨布’呢,凑巧走到老郭藏身的屋檐下了。
人家姑娘走得好好的,压根没想理他好嘛?这老郭倒好,做贼心虚,反倒抄起家伙杀出来了。
要是真有种也行,可他真的冲到近前,和恶灵打了个照面,又被吓到了,这才跌坐在地上乱叫起来。
真是看走了眼,这哪里是什么对峙?她们面前只有一个被吓傻的疯子罢了。
九铃儿尝试安抚男人的情绪:“你先把刀放下,别伤人,别害怕!慢慢往后退过来,我们会保护你的!”
只要不让他激怒恶灵,情况就还在她们的掌控范围之内。
好在恶灵似乎并未受到影响,仿佛眼前的男人只是一团空气。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后转过身,继续往下一户人家去了。
啪嗒、啪嗒……渗人的脚步声慢慢远去。
三人都松了一口气。
这样就好办了,以九铃儿的身手,可以趁恶灵松懈的时候一击毙命,迅速扼杀掉这个威胁。
角落却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没想到是老郭爬了起来。
他颤抖着举起镰刀,眉毛竖起,眼中是滔天的愤怒。没有任何人会料到,恶灵转身离去的这一行为反倒激怒了男人。
这完全没有逻辑可言,简直莫名其妙——所以谁都没有阻止他。
这个男人在先前面对女人时明明怕得要死,却又在女人转身的一瞬间迅速捕捉并识别到了他自以为的“忽视”和“挑衅”。
于是那一瞬间,这位汉子判定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身为大丈夫的他却被自己的妻子小瞧了。
他的尊严被侮辱了!
这怎么行?所以他满面通红,格外愤怒。
被这股愤怒牵动着,他双腿一蹬,又恢复了力气。
他给了她时间,她却依旧不理会自己,真是好样的!
男人面色由愤怒转为阴毒:“狗娘养的!你他妈的什么态度?我问你什么态度!”
空气中,一丝怨气骤然闪过。
婉颜迅速察觉到了不对劲,但还未来得及阻止,一道寒光飞过过,男人手中的镰刀就朝着女人飞了过去,又快又狠——
噗嗤一声,尖锐的刀锋深深刺进女人的肩膀,整把镰刀挂在女人背上,不动了。
所有人看着这一幕,目瞪口呆。
恶灵终于停下脚步,缓缓将头转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