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楼》平汝

3、良唔二 天大概

　　天大概亮了。

　　阳光穿透了扶楼黑色的眼纱，带来陌生的感触。

　　不论身处何地，不论他是谁，也不论他做过什么，阳光总是一视同仁地照在每个人身上，温暖明媚。

　　这几乎让扶楼产生了一种被爱护的错觉。

　　如此温暖的阳光，毫不吝啬地拥抱他，还不值得开心吗？

　　异世又如何，语言不通，文化不同又如何，总归可以适应，可以改变，况且，过了许久，认识他的人都不一定还存在，他完全可以开始新的生活。

　　扶楼勾了勾嘴角，享受难得的惬意。

　　他再次放开感官，已经感受不到那海妖的气息了，应该是解决了。

　　这很好。

　　扶楼闭上了眼睛，他在树下呆了一整天。

　　从太阳初升到正午阳光强烈，再到晚间光线逐渐消失，月亮升起，温度降低。

　　这可不是在打发时间，而是在适应光线。

　　他眼上的黑纱聪最开始的三层勉强透一点儿光到两层，再到一层。

　　最后，在太阳落山的前一刻，完全取下来，一双漂亮到不似真人的眼睛捕捉了今日最后的日落霞云。

　　也不知是景美，还是这双眼睛里的景美。

　　衣服上的味道可以通过通风散去一些，头发却不行，毕竟头发上的味道是由内而外的，他现在很饿，但顶着这头发，他一口也吃不下去。

　　甚至能吐出来。

　　西郊不临海，但小树林内有小型湖泊，扶楼借着月光，走进了小树林。

　　波光粼粼的湖面泛着柔和的光泽，扶楼脱下衣服，打算好好洗洗。

　　确认四周无人后，他才引水清洗。

　　他不会下水洗，知道自己有多臭多脏，所以就不污染水源了。

　　天色渐晚。

　　他洗完以后又洗了衣服，火焰烘干，再穿在身上，总算有活人的感觉了。

　　不过……

　　腰封里那个硬硬的小东西是什么？

　　他伸手扣出来，月光下，这东西莹莹发绿光，是块青绿色的玉石。

　　被繁复的银饰包裹，上面被一个小钩子连接，是个耳坠。

　　扶楼心下一动，声音有些颤抖：“云真？”

　　……无人应答。

　　扶楼失望地敛下眸子，举着它对着月光看了看，最后挂在了耳垂上。

　　这么久过去了，耳洞居然没密。

　　忽的，他听见了交谈声。

　　扶楼再次上树，也不是怕撞到人，主要是这气息太过熟悉。

　　他没感觉错，来者正是昨日被海妖抓住的一行人。

　　不过这次多了一个。

　　扶楼确定他是扔菌子那个。

　　“队长，今天把‘东西’都收拾干净了，明天叫人来检查一遍，就可以撤下警戒，重新开放西郊了。”一个粉毛男性开口。

　　中间那人，隔着树叶看不太清楚，但明显他是菌子哥，“嗯。”

　　没错，“菌子哥”是扶楼给他取的外号，他不介意自己的傀儡被扔出去，只是有些不高兴，遂给他取了个外号。

　　——反正他也不知道，自己随便怎么称呼。

　　两位女生之一，穿着黑色紧身裤的女人说：“队长，你太厉害了！昨天那个火球，我的天，隔老远就感觉好烫。这是你的新技能？啥时候开发的？”

　　“菌子哥”停顿一下：“不是我放的。”

　　“那是谁？也是我们的人吗？”

　　“菌子哥”低头沉思了一会儿，他天生嗅觉灵敏，是以昨日他其实闻到了门外突如其来的味道，好半晌才回答：“千年老尸。”

　　“啊？”
　　“……”

　　扶楼压根听不懂在讲什么，不然早就骂人了。

　　要尽快学好这里的语言了。

　　众人一边交谈一边安营扎寨，帐篷像个小山包被支起，扶楼却是饿得两眼发昏，四肢无力了。

　　人可以控制呼吸，但不能控制肚子打鸣。

　　其实声音不大，但众人都是普通人中的佼佼者，虽比不上扶楼那时候的仙家子弟，但比起普通人绰绰有余。

　　是以，几乎是立刻，几人抬头看去。

　　层层枝叶掩埋，也遮不住的好身段，红衣古装，上面有金色纹饰，在月光下皎皎生辉。

　　那人见被发现，也不在掩藏，直接从几米高的树上轻盈落地。

　　牛顿看了都要大呼不可能。

　　事实上，一百年前，人类就发现世界上存在许多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现象，与此同时，人类世界同样出现了可以对付他们的人，经过十余年努力，成立了官方组织——极星大楼。

　　这是含蓄的叫法，后来成为了官方名称，极星大楼不仅是组织，也确确实实是一栋楼，一栋这些身怀绝技的人办公的楼。

　　专门处理一些害人的，不正常的东西。

　　就是这些年的人良莠不齐，好的很好，差的很差。

　　这次原本楼内评估是一个小鬼，所以只派遣了几个天赋平平的，谁知被被瓮中捉鳖了，还在事发的前两个小时有人发觉不对劲，才让队长支援。

　　好在有惊无险。

　　每次处理事情，极星大楼都会封住现场一段时间，没问题了才会解封。

　　那面前这人，是怎么进来的？

　　这轻盈的身段，这诡异的能力，就差没在脸上写“我不正常了”。

　　况且这人看着不过二十出头，正是健康身体倍儿棒的年纪，怎么脸上没有一丝血色，青白一片，嘴唇倒是红艳艳的，像个艳鬼。

　　耳垂上挂了个绿色耳坠，莹莹发光。

　　“你是谁，怎么进来的？”粉毛警惕地问，他最擅长追踪，可刚才居然完全没有发现这人。

　　扶楼任由他们围住，没吭声，主要是听不懂。

　　“菌子哥”倒是没动，一双眼睛疑惑地打量他，心道：照常理还留在西郊并且能留在西郊的应该只有昨天那个，可今日他身上完全没有味道，反倒有些草木香。

　　他知道昨日有两男两女闯进来了，可今日大早，他收到消息，那四人已经被“请”出去了。

　　里面除了他们一行就只能是出手相助的那个。

　　正困惑着，扶楼的肚子又响了一声。

　　扶楼：“……”
　　众人：“……”

　　扶楼知道自己说话他们未必听得懂，于是指指自己的嗓子，表示自己不能说话。

　　“菌子哥”端详他一会，忽的眉头一挑，“是不能说还是听不懂？”

　　可惜，扶楼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好疑惑地点头，出门在外，多赞同总不会错。

　　“看来是听不懂。”

　　“菌子哥”朝粉毛示意：“给他拿点吃的东西。”又对众人道：“你们退开吧，好好休息。”

　　众人心下好奇，却也乖乖回帐篷了。

　　“菌子哥”接过粉毛拿来的压缩饼干，眼神示意扶楼跟上他。

　　扶楼：真麻烦。

　　远离帐篷，扶楼和他到了水边。

　　“菌子哥”把压缩饼干丢给他，扶楼看懂这是叫自己吃，他没犹豫，直接啃下去。

　　！

　　“菌子哥”赶紧抢回来，替他撕开包装袋，说了句什么，扶楼没在意，明白要吃里面的就行。

　　“菌子哥”仔细观察他许久，从头发到衣服样式，最终得出结论。

　　他随手折了跟树枝，蹲在地上，在湿土上写下字：

　　你叫什么

　　扶楼刚好吃完，瞥了一眼，居然是看得懂的文字！

　　就是横着写有些奇怪。

　　扶楼也折了树枝：

　　扶楼

　　“菌子哥”看到这个名字没什么反应，扶楼松了口气。

　　“菌子哥”再写：
　　江洄

　　扶楼看了一会儿，反应过来是他的名字。

　　江洄：昨天在门外帮我们对付海妖的是你？

　　扶楼觉得没什么好藏，遂写：是

　　“你来自哪里？”

　　扶楼手一顿：我认为你没必要知道。

　　江洄：有兴趣加入我们吗？管饭。

　　扶楼：否

　　扶楼没兴趣再写下去，扔了树枝，开了这么久闭着的尊口：“我走了，别拦我”又补了一句：“江洄。”

　　江洄没听懂，但不妨碍他理解意思，笑了笑，没阻止他。

　　人各有志。

　　——等他了解了现代社会发现连饭都吃不上的时候，自然会来找自己。

　　江洄又想到了他的身份，原来是三千年前望月宗的首席大弟子扶楼，难怪傀儡术和火术如此精湛，若非他当时躲在后面，亲眼所见，否则也发现不了这傀儡。

　　至于拔了丢出去，不过是想看看这人反应如何。

　　望月宗首席，果真名不虚传。

　　也不枉自己从小学习修真史了，修真史作为机密文件，他父母从事此类工作，他又从小展现出过人的修真天赋，被极星大楼培养，否则也没机会接触的这些。

　　但绝大多数普通人根本没有机会翻阅，即使有机会也没劲去研究。

　　况且，修真史对于扶楼的记载太少了，仙门刻意抹去了他的痕迹，不过很可惜，江洄恰巧了解过——他祖上就是望月宗门人。

　　对于扶楼，说江洄是如今最了解他的人也不为过。

　　扶楼显然知道自己的痕迹被抹去了，所以直接告诉他姓名，可这位大弟子不太走运，又或许很走运，碰上了知道他的人。

　　命运，有时让人摸不着头脑。

　　缘分，妙不可言。

　　……
　　次日早上。

　　天刚蒙蒙亮，西郊还没解封，扶楼从昨夜随便找的一棵树上跳下来，避开看守的人，溜出了西郊。

　　一路往东走，扶楼才知道如今有多繁华。

　　街里小巷，全部是摆摊开店的商贩，包子蒸笼热气腾腾，学生，上班族……齐聚一堂，见证着鹤城的清晨。

　　扶楼被烟火气感染，嘴角也挂上了笑容，殊不知他早已获得众多人的目光。

　　阳光洒在他身上，就像镀了层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