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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靖王新生(双生之喜) 靖王新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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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十三年初秋,五更天刚过,萧承昱便醒了。自成婚以来,林静姝总是比他早起半个时辰,亲自盯着厨房准备早膳。
萧承昱披衣起身时,听见庭院里传来干呕声。他推开木窗,看见林静姝扶着假石弯腰,丫鬟捧着铜盆在旁手足无措。
"静姝身子不适?"萧承昱的声音让林氏马上直起了身子,帕子慌忙掩住嘴角。
"惊扰王爷了。"林静姝脸色煞白,"只是晨起受了些寒气。"
萧承昱眉头微蹙。他记得昨日晚膳时,林静姝对着最爱的鲥鱼羹一筷未动。
太医院周太医被急召入府。
靖王妃手腕上覆着丝帕,周太医的三根手指搭在腕上,眉头渐渐舒展。
"恭喜王爷!"周太医出来时满脸堆笑,"王妃这是喜脉,约莫两个月了。"
茶盏"咔"地落在案几上。萧承昱下意识看向内室,透过纱屏能看见林静姝正低头抚着小腹,耳尖泛红。
"王妃脉象如何?"
"回王爷,王妃体质康健,只是近日脾胃虚弱,待老臣开几副安胎药调理即可。"
萧承昱点点头,命管家取来赏银。周太医退下后,他在原地站了片刻,转身往外走去。
萧家祠堂里,萧承昱跪在蒲团上,列祖列宗的牌位立在神龛中,最右侧是他父母的灵位。
"父王母妃,我(又)要当父亲了。"他低声说,指尖抚过父母冰冷的牌位。
香灰落下,恍惚间他看见了父王生前的模样。那年出征前,父王拍着他的肩膀说:"待我回来,该给你说门亲事了。"
如今亲事有了,孩子也要有了。
“那我的孩子呢?我的棠儿呢?”他清楚地知道此刻应该喜悦,新的子嗣可以顺理成章地将“过去”抹掉,就像他早已适应与林氏的床笫之欢一样。只要他愿意,未来,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孩子。他应当也必须“彻底忘记”。
可是,他做不到。
萧承昱的目光移向祠堂角落——那里放着一个上锁的檀木匣子,里面装着棠儿的襁褓和海棠银簪。
未时,萧承昱出现在神策军大营。
"王爷今日气色不错。"赵杰递上军报,笑着打趣,仍带着几分谨慎。
萧承昱展开羊皮地图,指尖在北方边境线上划过:"北狄近来可有异动?"
"探马来报,阿史那部正在集结兵力。"赵杰凑近低声道,"王爷,今日王妃有喜的消息都传遍大营了…"
"军情要紧。"萧承昱打断他,手指重重按在地图某处,"派一队轻骑去朔风镇查探。"
赵杰欲言又止,还是领命而去,他知道王爷依然放不下那个“消失的孩子”。
萧承昱独自站在沙盘前,看着代表北狄的黑色小旗。他想起秋山抱着棠儿往北边逃去的背影。
华灯初上时,萧承昱回到王府。
林静姝正在暖阁里绣小衣裳,见他进来忙要起身。萧承昱快步上前按住她的肩膀:"坐着吧。"
烛光下,林静姝的面容格外柔和。她手里的小衣裳刚开始缝,针脚细密整齐。
"王爷......"林静姝犹豫片刻,问道:"您可欢喜?"
萧承昱拿起正在缝制的小衣,手指摩挲着柔软的布料:"你手艺很好。"
"妾身想多做几件。"林静姝轻抚尚未显怀的腹部,"听说小孩子长得快......"
萧承昱握住她的手,发现指尖上有好几个针扎的红点。
"让绣娘做便是。"
"不一样的。"林静姝抬头看他,眼里闪着温柔的光,"这是妾身第一次当母亲......"
突然间,萧承昱仿佛被一颗大石撞在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想起自己生棠儿那日,疼得神志模糊时还在想:这孩子将来要知道是被父亲生下来的,该有多难堪。
子夜时分,萧承昱召来心腹暗卫。
"可有消息?"
"回王爷,黑水溪五十里内的村落都查过了,还是没有......"暗卫声音渐低,"不过昨日有个老渔夫说,两年前在芦苇滩捡到过一块绣海棠的云纹锦缎。"
萧承昱倏地站起身:"东西呢?"
"已经,"暗卫咽了口唾沫,"已经确认是奶娘包袱里的,不是后来出现的。"
良久,萧承昱摆摆手:"继续找。"
暗卫退下后,他拉开暗格,取出一幅画像。画上是想象中的棠儿,按他的眉眼和梦中那个女孩画的,今年该有两岁了。
三更时分,内室传来惊叫。萧承昱赶到时,林静姝正坐在床上,抱着双臂发抖。
"梦见......梦见孩子没了......"妻子牢牢地抓住他的衣袖。
萧承昱将她揽入怀中,想起自己怀胎五月时,也曾做过类似的梦。不同的是,他的噩梦成了真。
"孩子在呢。"他生硬地安慰,手掌轻抚妻子的后背,"好好将养着。"
林静姝在他怀里渐渐平静,她没有看见丈夫望向北方的眼神有多哀伤。
次日黎明,侍卫们发现王爷早已在练武场操练了半个时辰。萧承昱的剑法比平日更凌厉,剑锋过处,落叶尽碎。最后一式收势时,他将长剑掷出,剑身深深没入树干。
"王爷?"赵杰小心翼翼地问。
萧承昱摆摆手,转身走向祠堂,无比落寞。这个即将再次当父亲的男人,心里始终缺着一块海棠花形状的空洞。
承平十四年春,又是一年海棠花开时节,林静姝在庭院里散步。怀孕九个月的身子已显笨重,她扶着腰,突然,腹中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让她不得不抓住身旁的假山石。
"王妃!"丫鬟惊叫着冲过来。
林静姝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无妨,只是孩子踢得厉害......"话音未落,一阵更剧烈的疼痛袭来,她低头看见血顺着小腿流下。
产房里的惨叫持续了四个时辰。
萧承昱站在廊下。每一次妻子的痛呼,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白露之夜,自己生女儿时的种种惨状。
"王爷,您要不要回书房?"管家萧福斟酌地问道。
"我就在这等。"萧承昱打断他的话。雨水顺着屋檐滴落,浑然不觉地打湿了他的肩头。
一声嘹亮的婴啼响起。"恭喜王爷!是个小世子!"稳婆冲出来报喜。
萧承昱刚松口气,产房里又传来一声。"还有一个!王妃腹中还有一个!"
林静姝的呻吟声越来越弱。萧承昱再也忍不住,一把推开阻拦的婆子,闯进充满血腥味的产房。他的妻子面色惨白地躺在床上。
"王爷......不可......"稳婆惊慌失措。
萧承昱径直走到床前,握住妻子的手。"静姝,坚持住。"他低声说,声音是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温柔,"我们的孩子要见娘亲了。"
林氏似乎被注入了力量,咬紧牙关,在稳婆的指导下再次用力。又一声啼哭响起,这次比先前更加清脆。
"是位小郡主!龙凤呈祥,大吉之兆啊!"
当两个孩子被洗净裹好抱到面前时,萧承昱先接过了女儿。小娃娃眼睛亮得出奇,直勾勾地盯着他看。这一刻,萧承昱想起棠儿出生时,也是这样看着他。只是那时他大出血,连抱孩子的力气都没有。
"王爷......"林静姝虚弱地呼唤。
萧承昱单膝跪在床前,小心翼翼地把女儿放到妻子枕边。她侧过脸,用鼻尖蹭了蹭婴儿的脸蛋,眼泪滑落。
"给孩子们......起个名字吧......"
萧承昱凝视着女儿的眉眼:"世子叫景明,愿他心如明镜,不染尘埃。郡主......就叫景瑶。"瑶,美玉也。”
可他心底最珍贵的美玉,此刻不知流落何方。
乳母要把孩子抱走时,小景瑶抓住父亲的手指。那小小的力道让萧承昱心头一颤——就像当年棠儿攥住他的手指一般。
"王爷,该让王妃休息了。"周太医轻声提醒。
萧承昱最后看了眼熟睡的妻子儿女,转身走出产房。晨光照在庭院里那株海棠树上。这对双生子出生于海棠花开时节,而他的棠儿出生时,正逢海棠凋谢。
一处枯萎、一处新生。
萧承昱看向偏院——那里藏着这两年来他派出的所有寻人密探送回的文书。每一封都写着同样的结果:查无此人。如今有了景明、景瑶,然而,心底的空洞,始终无人能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