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棠劫》汪紫砚

10、金蝉脱壳（幼女逃亡） 金蝉脱壳（

　　晚间的山林，枯叶簌簌。秋山勒紧缰绳，战马的前蹄不安地刨着泥地。他抬手示意队伍停下，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指尖拂过小路上的马蹄印——凌乱、急促，绝不是寻常商队的痕迹。那印记极新，显然追兵刚过去不久。

　　"追兵来了。"他低声道。

　　身后的十七名死士沉默地握紧了刀柄，乳娘柳氏抱紧怀中睡熟的郡主。

　　秋山站起身，解下腰间令牌。 "朱锋！"他唤道，"你带八人走官道，引开追兵。"

　　护卫朱锋接过令牌，重重抱拳："将军保重。"

　　秋山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包含着对同袍的嘱托、对死别的坦然。朱锋眼眶发热，转身点齐八人，马蹄声很快。

　　天色完全黑暗时，秋山带着剩余八人转向山林深处。柳氏的马走在队伍中间，她不时低头查看怀中，孩子睡得安稳，完全不知道此刻正被千军万马追杀。

　　"将军。"最前面的斥候突然勒马，"前面有溪流。"

　　秋山抬手示意队伍停下。他下马走近，蹲下身掬了一捧水，水面倒映出他疲惫的面容。"休息一刻。"他低声道，"马要喝水，人也需要。"

　　柳氏小心地下马，双腿已经僵直。她抱着孩子跪坐在溪边，解开襁褓一角。婴孩被夜风一激，皱了皱小鼻子，却没有哭闹。

　　"真是乖孩子。"柳氏用沾湿的帕子轻轻擦拭孩子的脸颊，"知道现在不能出声是不是？"

　　她的手腕上，戴着一只素银镶玉的镯子。柳氏是靖王府的家生女，这是她出嫁时，靖王母妃赏赐的嫁妆之一，现在成了逃亡路上唯一的念想。

　　秋山站在不远处放哨，他侧耳倾听，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追兵比预想的更快。

　　"走！"他突然低喝一声。

　　队伍再次启程，这次速度更快。柳氏死死抱住襁褓，颠簸中的内心慌乱无比。怀中的孩子感受到了紧张，小嘴一瘪就要哭出声来。"嘘...嘘..."柳氏轻轻摇晃着，哼起一支家乡的摇篮曲。

　　最前方的斥候突然举起拳头——这是发现敌情的信号，所有人立刻勒住缰绳，月光下，远处的山路上，隐约可见火把的光亮连成一条长龙。

　　"被包抄了。"他沉声道，声音里带着必死的觉悟。

　　柳氏的手不自觉地颤抖，玉镯磕在马鞍上，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这声音在死寂的夜色中格外刺耳，吓得她赶紧捂住了镯子。

　　秋山转头看她："柳娘子，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郡主的性命最要紧。" 柳氏重重点头，将襁褓又裹紧了几分。

　　远处，火把的光亮越来越近，秋山伏在马背上，耳畔是呼啸的风声和越来越近的马蹄声。柳氏紧紧抱着孩子，铜盆和羊皮水囊在她腰间碰撞，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将军！"最前方的斥候勒马，"前面是断崖！" 他们被逼入绝路了。

　　"下马！隐蔽！"他厉喝道。柳氏抱着孩子踉跄着从马背上滑下来，铜盆砸在石头上，婴孩被动静惊醒，"哇"地哭出声。

　　哭声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刺耳。

　　"嗖——"

　　第一支箭破空而来，钉在秋山脚边的树干上，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箭矢如雨。

　　一支箭擦过柳氏的手臂，鲜血浸透衣袖。她闷哼一声，将孩子护得更紧。铜盆滚落在地，里面还残留着今早热好的羊奶，此刻正缓缓渗入泥土。

　　秋山一把拉过柳氏，将她推到一块巨石后面。死士们迅速散开，箭矢钉在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

　　"给我。"秋山突然伸手。

　　柳氏一愣，下意识抱紧襁褓："将军？"

　　"没时间了！"秋山的声音低沉而笃定，"信我一次。"

　　柳氏将孩子递过去。秋山接过婴孩的刹那，远处传来一声暴喝："秋将军，皇上有旨，将妖胎交出来，定保你们荣华富贵。"

　　火把的光亮骤然逼近。

　　秋山将孩子紧紧裹在披风里，婴孩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止住了哭声，睁着一双清亮的眼睛看着他。

　　"柳娘子。"秋山拾起地上的铜盆，"下游一定有村落。"

　　柳氏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眼泪夺眶而出："不！我不能——"

　　"这是命令！"秋山厉声打断，将铜盆塞进她手里，"活着把孩子送出去，才算不负王爷所托！"

　　追兵的马蹄声已经逼近。

　　秋山拔出长剑，最后看了一眼怀中的孩子，将她高高举起——

　　"接住！" 柳氏张开双臂。襁褓稳稳落入她怀中。

　　"走！"秋山带着剩余死士，转身面向追兵，"别回头！"

　　柳氏咬破了嘴唇，抱紧孩子，抓起铜盆和羊皮水囊，头也不回地冲向密林深处。身后传来金铁交鸣还有秋山的怒吼："想追？先踏过我的尸首！"

　　她跌跌撞撞地奔跑着，怀中的孩子又开始啼哭。铜盆在腰间不停碰撞，发出"哐啷哐啷"的声响。恍惚间，她听到了水声。

　　拨开最后一片灌木，一条湍急的小溪出现在眼前，下游不远处，隐约可见炊烟。

　　柳氏跪在溪边，解下自己的外袍铺在岸边。她从羊皮水囊中倒出最后一点温热的羊奶喂给孩子。

　　"乖...再喝一点..."柳氏哽咽着解下铜盆，用外袍仔细垫好，轻轻将孩子放进去。铜盆里的孩子不安地扭动着，小手在空中乱抓，柳氏的眼泪落在铜盆里，"活下去..."她将铜盆推入溪水前，最后亲了亲孩子的额头，"一定要活下去..."

　　铜盆随着水流打了个转，缓缓漂向远方。柳氏瘫坐在岸边，看着铜盆越来越远，最终消失。

　　远处的追兵注意到了柳氏："还有个娘们！"

　　柳氏笑了。她理了理散乱的鬓发，从怀中掏出靖王给的防身匕首。"王爷..."她轻声呢喃，将匕首刺入心口，"奴婢...尽忠了。"

　　晨光刺破云层，照在这片染血的山林上。下游的溪水边，一个铜盆藏在岸边的芦苇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