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醉》笙墨希

1、第 1 章

　　墨染黑了夜，这里，是永远没有白昼的永夜城——数万邪魔的聚居之处——绯月都。
　　烬月阁，那位邪魔首领的住处，却是在绯月都的最深处。
　　别的魔头要么讲求贪欲纵情，要么讲求纸醉金迷，偏偏绯月都城主非同一般，独独坐落在这偏僻无人之处。
　　他不爱珍器珠宝，不喜鬼魅佳人。偏生得副好模样，俊俏得如画。一双桃花眼天性多情，似对谁都饱含温和，又似乎对谁都漠不关心，唇色泛红，玉色肤质如凝脂般细腻，白里透红如脂膏凝固，斯有仙者风范，却为邪魔之身。
　　一副翩翩君子之姿，临青云直上穹顶，乘御风轻触深渊。他曾是九天揽月的仙者，如今却是阴暗泥沼中的邪魔。
　　不染尘欲却刀下数魂，人人畏他惧他，望他魂飞魄散的不计其数，但敢想也无人敢言敢做。
　　但凡与他打过交道的，把他视为仇敌的，亦或是看见过，听说过的，没有不知晓城主的脾性。
　　不谈交情单看心情。
　　当然也没几个与他有交情，就是看着有的那几个，最后，不还是死的凄惨。
　　不喜用剑一身白衣。
　　世间修者用剑为多，但他却手持傀线与银弓，打的众魔不得不服。
　　而明明皆知白衣易被鲜红溅起，但每每出行，他，就是一身白衣。于是真相又起，绯月都城主偏爱那白衣，被绘成彼岸花开，看那亡者绝望神情。
　　他能长弓直指，神色分毫未动。他能闻到手间挥之不去的铁锈味，瞥见鲜红的液体在他手上隐约浮现，却不动声色，唯留冰冷的笑意。
　　因而也就没人看到烬月阁里，他默默皱起的眉心同重复沐浴的悲戚与厌弃。
　　无人不晓绯月都城主墨无痕之名，可怜，无人懂墨无痕的心。
　　只见墨无痕手提酒壶，眸光微微闪动，轻轻转头，瞥了眼那跪坐他面前的小魔头。
　　那邪魔就在这瞬间，美美欣赏了他们城主那惊为天人的面容。
　　若这张脸长在一个凡人身上，该惹得多少人垂涎三尺啊。
　　他们城主在笑啊，笑得如此明艳，他从来没有与如此美人，靠得那么近过，城主眼角的泪痣随着他的笑意，也惹得人身心荡漾。
　　小邪魔如此想着，但冷汗不断从他的汗腺中冒出。这笑声如同带有浓烈芳香的妖花，模糊了猎物的认知。
　　他快死了，他快死了，他快死了……
　　他想向城主求饶，留他一命，但偏偏他吐不出一个字——是禁言术?!
　　他用头不断地撞击地面，企图抚平城主的怒火，却只听着那笑声越来越欢快……
　　“可怜的小东西，你，是哪家的啊”
　　明明城主的语气轻快而又温和，但谁知道呢，他就是个疯子。心情好也杀人，坏也杀人，仿佛唯有血液才能激起他内心的快乐。
　　“说话”墨无痕的语气沉下来了，那种来自邪魔大家的杀气便开始笼罩了。
　　我都被禁言了，还怎么说，真是有病中的有病，小魔头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毕竟，他有胆量明着面儿挑衅城主吗？当然没有。
　　“哦，万分抱歉，忘了你说不了话”那杀气霎时便消失了，墨无痕又温和地逗弄道：“那我便来猜猜吧，你可以选择点头或者摇头。”
　　“如果不愿意……”
　　他轻轻地莞尔一笑。
　　“知道我们城里最著名的风景吧”
　　“那便是你的下场”
　　朱雀池，那是他们城主取的美名，这池也确实担得起这个名字，每天傍晚都有赤水溅起，宛若朱雀停歇在湖上，与人界傍晚的霞光一样灿烂。
　　但是，这池中年年浸泡着的可是一群像他一样“顽皮”的小玩意儿的身体，景色真美，血光不祥的美。
　　除了城主，可没有会管它叫朱雀池，血炼狱还差不多。
　　“开始吧，是九幽冥那个老头?”
　　小魔头连忙拨浪鼓似的摇晃着他的脑壳。
　　“居然不是，啧，真是不爽。”
　　小魔头一听到这句话，便赶忙定着，不敢动了，谁知道他会不会一个不小心惹城主不快，便没了脑袋。
　　“行，阴后还真是胆子大了呢。”
　　小魔头刚点完头，想漏出个讨好的表情，便觉自己的头与身子好像分家了，他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墨无痕。
　　“你是想问我为什么杀你吗？”
　　墨无痕猛饮了一大口酒，细细抿嘴，心道好酒，玩味地看着眼前颈部断裂的邪魔，手里还拿着一把沾染血渍的铁扇。
　　“真是个愚蠢的问题呢。”
　　他百般聊赖地开着扇子扇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开怀地大笑。
　　“我的地盘，是她阴后想来便来的吗？”
　　“小东西，想趁劫期杀我，也要动动脑子。”
　　他转头，带着戾气的眼神便沉重地落在临死的邪魔上，似要将眼前的玩物千刀万剐。
　　“既然你为她卖命，留你?你配吗。”
　　小魔头闭上了眼睛，不知是后悔自己的鲁莽，还是庆幸自己的解脱，不必受那些闻风丧胆的酷刑，但在魂飞的最后一刻他终于能够放肆地骂出声了“你个疯子，疯子中的疯子，真的是有病啊，墨大城主……”
　　下一秒，他的唇瓣便被墨城主生生刮下，如愿以偿，他死了。
　　“我，可真是讨厌别人说我疯啊”
　　墨无痕无奈地嘀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他，真的有点受不了了，再这样下去，他真的会疯。
　　“王十五”
　　“主子，我在。”
　　一中年人从楼阁间的长廊中走出，脚步轻且无声，他弯着腰，恭敬地行礼。唯独不同于城中邪魔的是，他直起身来，淡定地盯着城主的眼——那双多情但危险的桃花眼，瞳色浅淡似琉璃，却杀意四起。
　　“把这儿打扫干净”
　　“真是肮脏”
　　“是，主子”
　　他便自顾自地拿起寒水开始洗净。所有邪魔都好奇这个凡人，平平无奇，哪来的资格跟着城主。
　　既不屑又畏惧，鄙视他凡人的身份，样貌普通，令人也提不起兴趣；但偏偏在城主旁活得太久，若非手段了得，哪有本事死不了，确为奇迹。
　　确实也鲜有人知道，王十五能活，不是因为有过人之处，也许他用毒之技名列前茅，但绝非顶尖；仅仅只是因为他是傀，是墨无痕的傀。
　　人也只知墨无痕原是仙，堕落成魔，无人知晓缘由，人也渐渐忘了，他是世间傀术的老祖，凡学傀的都应尊称一句祖师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