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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归来 “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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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从未死去。它甚至还没有过去。”——威廉·福克纳
清晨七点四十分,德里克·摩根端着杯冰美式走进BAU办公区。深蓝色衬衫包裹住宽阔的肩膀,巧克力色的皮肤在荧光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神情放松,嘴角挂着那种让嫌疑人发憷、让同事习以为常的笑意。
“嘿,kid,周末过得怎么样?”他绕过灰色隔间,拍了拍正埋头翻阅卷宗的年轻男孩。
斯潘塞·瑞德像被惊扰的猫一样猛地一僵,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看清那张熟悉的脸后,才把自己摁了回去,若无其事地重新靠上椅背。金棕色卷发蓬松得像是从没用过发胶,瘦削的脸庞衬得皮肤格外苍白,棕褐色眼睛又大又亮——水汪汪的,看上去比二十五岁年轻得多。
事实上,二十五岁的瑞德已经在BAU待了两年多。智商一百八十七,十二岁高中毕业,十六岁拿下加州理工数学博士,之后又陆续获得化学和工程学博士,外加心理学和社会学学士学位,哲学学士学位正在攻读中。他是FBI史上最年轻的高级特别探员。
他连眼皮都没抬,目光钉在卷宗上:“看书。”
摩根靠上隔板,喝了口咖啡,用百老汇咏叹调般的语气感慨:“我们天才宝宝的周末还是一如既往地平淡。真难相信你已经二十五了——十五岁的青少年都在约会谈恋爱了。”
“别逗他了。”一道女声插进来。
艾米莉·普兰蒂斯走过来,黑色长发扎成利落的低马尾,棕色大眼睛在晨光下格外明亮。黑色高领毛衣,深色长裤,整个人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她拍了拍摩根的手臂,力道介于“友善提醒”和“你再欺负他我就动手了”之间。
摩根无辜地耸肩。
“听说了吗?今天组里要来一个实习生。”艾米莉靠在瑞德另一侧的隔板上,语气漫不经心,但眼睛里闪着独家情报特有的光。
“哦?”摩根挑高眉毛,“好久没招实习生了吧。什么人?男的女的?好看吗?”
周一早晨没有紧急任务。BAU难得笼罩在一种近乎普通人上班族的松弛氛围里。打字声、翻页声、低语声,偶尔有人端着马克杯从茶水间走出来。
艾米莉正要开口——
“真的吗?实习生?”佩内洛普·加西亚从两个隔间以外敏捷地挤了过来。浅金色卷发盘成两个丸子头,上面别着闪闪发亮的钻石发卡——拼出来是一只小猫咪的形状。粉色蛋糕裙层层叠叠,厚底凉鞋上镶满水钻。在FBI,穿成这样不会被拦下,大概只会在匡提科的走廊里。
“希望是个姑娘。”加西亚双手合十,“拜托了,宇宙,给BAU送来一个雌激素吧。”
“嘿。”摩根抗议。
“不包括你,巧克力甜心。”加西亚飞快地补了一句,然后转向艾米莉,眼睛亮得像LED灯泡,“所以呢?”
艾米莉张了张嘴——
“打扰一下。”
一道清脆的女声在不到半米外响起。
三个人同时转过身。
一个姑娘站在大约两步远的地方。黑色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头,发尾微卷,在荧光灯下泛着深蓝色光泽。眼睛是一种很纯粹的蓝色,像蒙大拿冬天的天空。五官精致却不锋利,线条柔和,嘴角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不太热情,不太冷淡,分寸感好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深灰色西服套装,白色衬衫领口系着暗红色细丝带。身材高挑,站姿笔直,散发着“我属于这里”的气场,尽管胸前还没有FBI证件。
艾米莉最先回过神,收起闲聊表情,声音平稳清晰:“二楼最左边那间。从那边的楼梯上去。”
“谢谢。”女孩点点头,目光从三人脸上快速掠过——不是怯生生的打量,而是职业性的观察。然后她转身,高跟鞋踩出均匀的声响,朝楼梯口走去。
加西亚愣在原地,嘴巴微张。半晌才合上嘴,转头看向艾米莉:“她……不会就是那个实习生吧?”
“大概率是。”摩根替艾米莉回答了,“我赌二十块钱,她不止是来倒咖啡的。”
“真漂亮。”加西亚感叹,然后突然想到什么,扭头看向瑞德,“嘿,瑞德,你刚才看到了吗?”
瑞德抬起头,眨了眨眼:“看到什么?”
“一个活生生的、会走路的、长得非常好看的年轻女性。”摩根一字一顿。
“我看到了一个人。”瑞德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重力加速度,“性别为女,年龄估计二十二到二十六岁。走路时重心控制得很好,高跟鞋声音均匀稳定,说明她穿了很久高跟鞋,可能接受过形体训练。微笑幅度在十到十五度之间——标准化社交微笑,非发自内心。目光停留时间不超过零点五秒,快速环境评估。西装面料是百分之九十五羊毛混纺,暗红色丝带的系法是普林斯顿女生联谊会常用的那种——”
“斯潘塞。”摩根打断他。
“什么?”
“没人让你做侧写。”摩根拍了拍他肩膀,“我只是问你好不好看。”
瑞德的耳朵尖微微泛红。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不评价同事外貌,那是不专业的。”
加西亚捂着嘴笑起来,笑得肩膀直抖。
艾米莉终于等到了完整说话的时机。她清了清嗓子:“她叫艾瑞丝·梅隆。普林斯顿的心理学博士——二十二岁拿到的。”
摩根吹了声口哨:“二十二岁的普林斯顿博士?那可真不是一般人。”
“年龄上比我们的小天才还小几个月呢。”艾米莉补充道,嘴角带着一丝看好戏的意味。
瑞德从卷宗后面抬起脸,棕褐色的眼睛快速眨了几下:“普林斯顿心理学博士项目通常需要五年。二十二岁拿到意味着她要么跳过了本科的部分要求,要么在三年内完成了通常需要五年的研究和论文。她的本科和博士一共用了六年——我十六岁拿到第一个博士,比她早六年。但她在同龄人中确实非常出色。”
摩根看着他,慢慢挑起了眉毛:“斯潘塞,你是在安慰自己吗?”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瑞德的耳朵尖又红了一点,声音低了下去,“年龄和学术成就没有直接关系。她二十二岁拿博士,在同龄人里已经是顶尖水平了。”
加西亚捂着嘴笑起来,丸子头上的钻石发卡一闪一闪的:“老天,你们两个以后在同一个办公室工作,我们是不是每天都要听这种学术辩论?”
“二十二岁拿博士,那她今年多大?”加西亚突然反应过来,“比瑞德还小?”
“小几个月。”瑞德的声音从卷宗后面闷闷地传来,带着一种微妙的、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不服气。
艾米莉靠在隔板上,语气轻描淡写:“她刚完成FBI学院的基础训练。斯特劳斯亲自批的。”
摩根吹了今天的第二声口哨。
二楼。
艾瑞丝·梅隆踩着楼梯走上去,走廊尽头的深棕色木门上挂着一块磨砂玻璃铭牌:“S. A. C. AARON HOTCHNER”。
她在门前站定,理了理衣摆,手指轻轻抚平暗红色丝带的褶皱。深呼吸三秒,抬手叩门。
“请进。”里面的声音低沉、平稳,像被河水打磨了很多年的石头。
她推开门。
办公室不大,但一丝不苟。深色木质办公桌上只有显示器、键盘、笔筒、一叠整齐的文件,以及一个银色相框——照片上是一个金发女人和一个小男孩。墙上挂着弗吉尼亚州地图和FBI行为分析组的徽章。
亚伦·霍奇纳坐在办公桌后面。黑色西装外套一丝不苟,白色衬衫,红色格纹领带打得端正得能当教科书示范。短发修剪整齐,下颌线条锋利如刀裁。眉头微微蹙着,仿佛那道褶皱已经长在了眉心上,成为默认设置。
他正在写什么东西。钢笔在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艾瑞丝进门后,他没有立刻抬头,而是写完最后几个单词,才搁下笔,抬起那双棕色的眼睛打量她。
那种打量像一台扫描仪——快速、高效、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只提取关键数据。
艾瑞丝站在原地,没有躲闪,也没有刻意迎上他的目光。站姿笔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呼吸平稳。简历上写着她在普林斯顿的博士论文研究的是暴力犯罪者的决策路径——其中一个章节专门分析了审讯场景中非语言信号的变化模式。她现在就是那项研究的活体样本。
但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不是因为紧张,不是因为面对主管的压力。
是因为十二年前的那双棕色眼睛,和此刻一模一样。
“长官。我是新来的实习生,艾瑞丝·梅隆。”声音清晰,音量适中,没有多余语气词,也没有紧张的笑声。
霍奇纳从桌上抽出那张简历,又看了一眼。
那张简历是昨晚才出现在他办公桌上的。没有面试通知,没有HR流程,没有他的签字确认。他下午六点离开时桌面还是干净的,第二天早上八点到的时候,那张纸就安静地躺在最上面,被一支黑色钢笔压住一角。
他的上司艾琳·斯特劳斯前一天下午来过。临走前,她站在门口,用一种不经意到刻意的语气说了句:“对了,亚伦,明天会有一个实习生报到。她的简历我让人放在你桌上了。”
他没接话。
斯特劳斯顿了顿,补了一句:“这可是梅隆。”
然后她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很久。
霍奇纳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姑娘。黑发蓝眼,站姿笔挺,眉眼间有一种他似曾相识的东西。不是梅隆财团那个姓氏带来的距离感,而是另一种更深处的、被时间掩埋的东西。
但此刻他什么都没有说。
“你的工位在楼下。”他说,声音和表情一样平,“去找让热探员,她会带你。”
艾瑞丝点点头。她来之前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任何一个小组主管,被告知要空降一个未经筛选的实习生,都会觉得被冒犯。她没有解释,没有说“我会努力证明自己”,也没有试图用微笑化解尴尬。
“谢谢长官。”她转身走向门口。
手刚碰到门把手,身后传来霍奇纳的声音:“梅隆。”
她停下,回头。
霍奇纳已经重新拿起钢笔,目光落回文件上。他淡淡地说了一句:“戈登探员今天也在。你可以去见见他。”
艾瑞丝的手指微微收紧。
戈登。杰森·戈登。五十五岁,BAU的创始人之一,这个国家最顶尖的犯罪侧写师。也是——
她十二岁那年,从那个地下室里把她救出来的那个人。
“好的,长官。”她的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走出办公室,她轻轻带上门,靠在走廊墙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指尖,无声地笑了一下。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十二年前的那个夜晚,她蜷缩在肮脏的地毯上,听到楼上传来破门的巨响。手电筒的光柱刺入黑暗,一个低沉的声音说:“FBI!所有人不许动!”然后有人沿着楼梯冲下来,蹲在她面前,脱下了自己的外套裹住她。
那个男人有一双棕色的眼睛。和刚才那个主管一模一样的颜色。
她整理好表情,踩着楼梯回到一楼。
走廊尽头,一个身材高大、肩膀宽阔的男人正站在咖啡机旁边,手里端着一杯黑色的咖啡。他穿着一件旧得发软的深色夹克,脸上刻着岁月的痕迹,但身形依然结实精悍,没有半点衰老的迹象。那双眼睛——锐利、深邃、像是能直接看穿谎言和伪装——正定定地落在她身上。那是一双棕色的眼睛,和霍奇纳一样沉静而温暖。
戈登。
他看着她走近,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不是社交性的微笑,而是一种带着感慨的、近乎慈父般的神情。
“艾瑞丝·梅隆。”他说,声音低沉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木头,“你长大了。”
艾瑞丝站在他面前,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喉咙有些发紧。她深呼吸了一下,才说出话来:“戈登探员。好久不见。”
“十二年。”戈登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你十二岁那年,我在地下室里找到你。现在你二十四岁了,坐在BAU的办公室里。”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时间过得真快。”
“我后来长高了十八厘米。”她下意识地说——然后意识到这句话有多荒谬。
戈登难得地笑了一下:“你还是不会说正常的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咖啡杯,又看看她空空的双手:“实习生第一天就这么淡定,连杯咖啡都不带?”
“我明天会带的。”艾瑞丝认真地说,“黑咖啡,多加一份浓缩。你养了一条叫巴斯特的猎犬,你的夹克上有它的毛。”
戈登挑了下眉毛,笑意深了一些。“戈登从不为任何人写推荐信。”他看着她,语气轻描淡写,“但你的博士论文答辩委员会里,确实有一个叫杰森·戈登的人。”
“我知道。”艾瑞丝说,“那封信帮了我很多。”
“那封信不是帮你。”戈登摇了摇头,目光变得深远,“那封信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是天生该做这行的人——我从十二年前就知道。”
艾瑞丝沉默了。
戈登喝完了最后一口咖啡,朝办公区走去,丢下一句话:“那就证明给我看。”
艾瑞丝跟在他身后,走进BAU的大开间。
摩根、艾米莉、加西亚还在原位。瑞德仍然低着头,但耳朵的朝向微微偏向了他们这边。
戈登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那是最靠里、最大的一张桌子,桌上堆满了卷宗、笔记和剪报,乱中有序,像一座纸质的堡垒。他朝艾瑞丝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对所有人说:“孩子们,我们的新实习生到了。对她好一点。”
加西亚第一个冲上来:“我叫佩内洛普·加西亚,技术主管。你有什么不懂的——不管是电脑还是咖啡机——都可以问我。”
艾米莉伸出手:“艾米莉·普兰蒂斯。我也是新来的,比你早一周。咱们新人可以互相照应。”
摩根靠过来,露出标志性的笑容:“德里克·摩根。如果你需要有人帮你搬档案柜——或者挡枪子——找我。”
最后是瑞德。他终于抬起头,棕褐色眼睛隔着半个房间的距离望向她。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学术性的欢迎词,但最终只挤出一个字:“嗨。”
“嗨。”艾瑞丝回应。
她找到那个空着的工位——就在瑞德旁边。桌面上一层薄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沉默地等待。
她放下包,拉开椅子坐下。
周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