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疲惫 ...
-
一个浑身还带着些许密林尘土的队员,举着酒瓶兴冲冲地挤到周承野面前,脸上的崇敬毫不掩饰。正是下午跟着周承野一同深入密林追剿蝰蛇的人。“野哥!”他声音洪亮,带着未散的兴奋,“今天全靠您,咱们顺利端了蝰蛇的老巢,还杀了血蟒的儿子,可算给咱们出了一口恶气!野哥,您就是我永远的神!我敬您一杯,干了!”
周承野抬手接过队员递来的啤酒,瓶身还带着一丝凉意,他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瓶身,象征性地抿了一口。麦芽的香气瞬间滑过喉咙,带来一阵尖锐的凉意。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队员的肩膀,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意浅淡得几乎看不见,却足够安抚人心。
众人见周承野接了酒、还露出了笑意,一个个也壮起了胆子,纷纷举着酒瓶围了过来,齐声喊道:“野哥,永远的神!敬野哥!”喊声整齐洪亮,响彻整个营地。
周承野看着眼前喧嚣的人群,看着篝火跳跃的火光在每个人脸上映出鲜活的笑意,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欢呼声与嬉闹声,心底突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明明这场胜利是他带队拼来的,明明他该和众人一样开怀,可他却像个局外人,始终无法真正融入这份喧嚣,甚至觉得耳边的热闹有些刺耳,扰得他心底发躁。
雷隼眼尖,看出了他的疏离,连忙笑着上前,轻轻挡住了还想凑过来敬酒的队员们,笑着打圆场:“行了行了,看见野哥就看不见你们雷哥了?!来,咱们喝,不醉不归!”说着,就拉着队员们转身喝酒玩闹,巧妙地给了周承野一片清净。
岩吞一直默默守在不远处,将周承野的神色尽收眼底。看着他沉默地从人群边缘走开,一步步上楼,岩吞终究还是不放心,悄悄跟了上去。直到听到房间里传来哗哗的淋浴声,确认他只是想洗去一身的疲惫,岩吞才暗自松了一口气,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也匆匆冲了个澡。
洗完澡,岩吞光着上半身,只穿了一条黑色短裤,随意擦了擦湿漉漉的头发,在几个烧烤架旁转了一圈,没见到周承野的身影。他敷衍地应付了几个凑过来敬酒的队员,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阳台,才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周承野穿着黑色背心,单手撑着阳台栏杆,静静站在那里,目光悠远,似乎在望着楼下的喧嚣人群,又似乎什么都没看,眼底一片放空。篝火的光芒映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勾勒出他冷峻锋利的轮廓。
自从回到缅甸,这几天众人无不是紧绷着神经,日夜操劳处理蝰蛇的事,没有一刻松懈。直到此刻,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周承野心底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困倦,还有一丝复仇后的平静。虽没能彻底扳倒血蟒,但杀了他的儿子,也算报了一半仇,压在心头二十年的巨石,终究是轻了些。
周承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亮屏幕,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多余的消息,只有一条微信,是林晚星发来的,发送时间就在几分钟前。消息很短,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几句平平淡淡的叮嘱,语气温柔得像是春日的微风,悄无声息地驱散了他周身的寒意:亲爱的男朋友,还在忙吗?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等你回来。
就是这几行平平无奇的字迹,落在周承野眼里,却像是盛满了温柔缱绻,瞬间熨帖了他心底所有的疲惫。他指尖顿了顿,毫不犹豫地拨通了视频电话,屏幕很快亮起,女孩温柔漂亮的脸庞映入眼帘,眼底的笑意干净又明亮。
“周承野,想不想我啊?”女孩的声音透过屏幕传来,缱绻又软糯,像是一把温柔的剑,瞬间刺破了他所有的坚硬外壳,直直刺中他的耳膜,也刺中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周承野的心,像是从悬浮的虚空稳稳落到了实处,所有的戾气、疲惫与孤寂,在这一刻都悄然褪去,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真正柔和的笑意,声音低沉又认真,没有丝毫掩饰:“想你。”
对面的女孩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愣了一瞬间,眼睛睁得大大的,随即眼底涌上满满的欢喜,满心期待地望着他:“那你早点回来,我等你。”
“嗯。”周承野轻轻应了一声,声音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目光紧紧锁在屏幕上的女孩身上,舍不得移开半分。
没过多久,周承野就听到楼下传来竹楼梯嘎吱作响的声音,不用想也知道来者是岩吞。他又和林晚星轻声聊了几句,叮嘱她照顾好自己才挂了电话,嘴角的笑意还未完全褪去,转身就对上了岩吞的目光。
岩吞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串烤得滋滋冒油的烤肉,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揶揄道:“我猜,是林小姐?”
也就只有在林晚星面前,周承野才会露出这样柔软的笑容。周承野没有作答,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可那依旧带着笑意的嘴角,早已悄悄出卖了他。
就在这时,一道爽朗又带着几分咋咋呼呼的男声由远及近:“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吞哥,只拿肉不拿酒,烤肉配啤酒才是绝配啊!”来人正是雷隼,他左臂圈着一桶扎啤,右手挎着三个啤酒杯,杯子碰撞发出丁零当啷的声响,一边走上阳台一边自说自话,走到周承野面前,脸上的笑意格外灿烂,“野哥,恭喜您!大仇得报,虽然只是一半,但也足够解气!兄弟敬您!”
说话间,雷隼已经拧开扎啤桶的盖子,浅棕色的啤酒冒着细腻的白色泡沫,哗哗地倒进三个酒杯里,很快就倒得满满当当。他自顾自地把酒杯塞进周承野和岩吞手里,又举起自己的杯子,轻轻碰了碰两人的杯沿,语气夸张又热情:“我干了,你们可不能随意敷衍我啊!”
周承野被他这副夸张的模样逗笑了,眼底的最后一丝寂寥也消失殆尽。他抬起头,不再犹豫,将整杯啤酒一饮而尽。许是太过口渴,又或许是杯口太大,他喝得有些急,几滴冰凉的啤酒顺着下巴滑落,划过线条流畅的脖颈,浸湿了胸口的布料。晚风阵阵吹来,送来烤肉的焦香、木炭的烟火气,还有林间草木的清香,吹散了几分疲惫。
他放下酒杯,快速拿起一串烤肉,咬了几口,缓解了喉咙的干涩,才缓缓开口,语气恢复了几分沉稳:“雷隼,安东尼奥那边,交货时间定了吗?”
“定了定了,”雷隼咽下嘴里的烤肉,连忙回答,“后天下午三点,地点还是老地方,孟邦的码头。”
周承野沉吟片刻,眉头微微蹙起,语气坚定地说道:“孟邦所有的码头,以后都不要再用了。”他朝着雷隼摆了摆手,缓缓吩咐道,“这次交货,改走泰国路线。你负责好缅甸这边的收尾和护送,到了泰国,让岩吞接手,负责后续的交接事宜。”泰国的白线刚开通不久,他也是有意试一试这条路线的稳定性,虽说绕了些远路,但比起孟邦,避开了血蟒的势力范围,风险要小上很多。
雷隼在心里快速算了算时间,琢磨着绕路后的行程,觉得整体时间出入不大,立刻点头应道:“我都OK!安东尼奥那边我再联系一下,重新约个时间,这样更稳妥,想必他也会同意的,毕竟安全最重要。”
一旁的岩吞,听到这话,却瞬间察觉到了不对劲。以往欧美市场的货物,大多都是从孟邦港口出海,如今周承野说孟邦的码头全不用了,岂不是意味着,以后他们要常驻泰国?一想到泰国那边的迪拉,还有他缠自己的那股劲头,岩吞就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脸色都微微沉了下来。
在场的没有一个蠢人,雷隼愣了几秒,也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脸上露出几分惊讶:“野哥,咱们的欧美客户可不少啊,如果以后都改走泰国路线,那咱们起码有三分之一的时间要待在泰国了?”说着,他偷偷斜睨了岩吞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坏笑——他对迪拉可是印象深刻,初见时,还觉得那是个张扬豪放、明艳动人的美女。
这话不假,当初见到迪拉的第一眼,雷隼就像是开了屏的孔雀,围着迪拉转了一个多月,百般讨好,可那美女却对他敬谢不敏,反而总喜欢围着岩吞转,一口一个“岩吞哥”,热情得不行。那时候,雷隼还对岩吞羡慕嫉妒恨,甚至想敲开这货的脑袋,看看他到底有什么魔力,放着这么一个大美女在跟前,却像个老和尚似的纹丝不动,油盐不进。
直到后来,岩吞被缠得没办法,冷不丁抛出一句:“他是个男人。”一句话,直接把雷隼雷得外焦里嫩,愣了半天都没反应过来。原来,那个明艳张扬的“大美女”,竟是个变性人。虽说雷隼平日里万花丛中过,风流惯了,可对于同性,他是半分兴趣都没有,毕竟,娇娇软软的女人可香多了。
也正是从那以后,雷隼彻底理解了岩吞的心情,甚至暗地里为他掬了一把同情泪。此刻,看着岩吞脸色发黑的模样,雷隼忍不住坏笑起来,伸手一把揽住岩吞的肩膀,用力圈住,凑到他耳边调侃:“吞哥,恭喜你啊,又要去泰国见你的‘红颜知己’了,这艳福,可不是谁都有的,好好享受啊!”
岩吞脸色更黑了,拼命想甩开他的胳膊,可雷隼抱得死死的,两人在阳台的小桌子旁较劲嬉闹,一时间,阳台上的气氛变得轻松又惬意。周承野靠在栏杆上,看着两人嬉闹的模样,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没一会儿,周承野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阮阿七发来的消息,关于林晚星公寓布防的事宜。他收起脸上的笑意,起身走到阳台的角落,拨通了阮阿七的电话,对面很快就接了起来:“野哥。”
“情况怎么样?”周承野的语气瞬间恢复了沉稳,带着几分凝重。
阮阿七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野哥,林小姐下周一就要开学了,她坚持要这周日搬回公寓住。”后天就是周日,正是和安东尼奥交货的日子,时间刚好冲突。
周承野心底微微一沉,后天交货,他必须亲自坐镇,全程盯着,丝毫不能松懈,根本抽不开身。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十分郑重,一字一句地叮嘱道:“阿七,公寓的安保一定要安排最可靠的人手,24小时值守,绝对不能让林晚星落单,也不能让她接触到任何可能带毒的人。另外,提醒你一句,我们的对手,又多了一个,是血蟒。”
阮阿七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应道:“野哥,我明白。自从咱们宣布不和任何毒贩合作,其实就已经得罪了所有做毒的势力,只是血蟒这边,确实更棘手。您放心,我一定会护好林小姐,绝不让她出任何事。”
“这次不一样,”周承野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心底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愧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一时之间,竟也说不清到底是哪种情绪更甚,“这不仅是生意上的恩怨,更是我的私仇,是死仇。”他一直以来,都在努力把林晚星隔在自己的世界之外,不想让她卷入这些血雨腥风,不想让她那份单纯干净的日子,因为自己而彻底终结。
可现在看来,似乎已经有些晚了。安东尼奥早已注意到了林晚星,那么那些藏在暗中的对手,那些依附于血蟒的势力,是不是也早就留意到了这个,与他们这复杂圈子格格不入的女孩,出现在了自己身边?一想到林晚星可能会因此受到牵连,周承野的心底就烦躁起来。
此时,雷隼显然已经喝多了,整个人脚步有些虚浮,脸颊通红,看到周承野在角落打电话,就跌跌撞撞地凑了过来,凑到周承野的耳边,扯着嗓子大声喊:“七哥?是不是七哥啊!”声音大得几乎要盖过电话那头的声音,“七哥,你这次怎么不回来庆功啊?是不是在泰国玩得乐不思蜀了?有美女记得想着点弟弟啊!”
雷隼是他们四人中年龄最小的,也是最话唠、最没正形的一个,平日里,周承野、岩吞和阮阿七,都习惯性地让着他,也正是因为这样,才养成了他大大咧咧、口无遮拦的性子。
岩吞见状,连忙上前,一把揽过雷隼的肩膀,用力将他拽到一边,压低声音呵斥:“你小声点!”可雷隼已经喝上头了,根本不听劝,还在一个劲地怪叫:“七哥!七哥你听见没有!想着点兄弟们啊!我要大波美女!”
雷隼的怪叫声,很快就传到了楼下,引起了营地其他队员的哄笑,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嬉闹声,还有些人跟着起哄,说些下三路的浑话,喧嚣更甚。
岩吞气得额角青筋直跳,恨不得找块布堵住他的嘴,心底暗自懊恼:他最担心的就是雷隼喝多了口无遮拦,万一玩笑话说到林晚星身上,触了野哥的逆鳞,那可就麻烦了。
周承野挂了电话,没有理会楼下的喧嚣,也没有在意雷隼的胡闹,抬头望向天空。今夜是圆月,皎洁的月光洒下来,温柔地笼罩着整个营地,晚风不燥,带着淡淡的烟火气与草木香。他缓缓走到阳台的椅子旁,靠在椅背上,轻轻闭上双眼,心底一片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