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尘叹》莫辞竹

2、画魂婴 灵脉将枯，

　　初春，小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天久未放晴，寒气未散，丝丝缕缕地缠绕在新生的草木枝桠上。
　　老旧小区的墙壁斑驳,脚踩在受潮的木地板上，隐隐有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自鞋底传来。窗帘紧闭，昏暗的小公寓内，一切的光影、人声似都被隔绝在一窗外。
　　我拢紧了身上的大衣，一条长围巾把脸遮住了大半。随手拿起门边的一把油纸伞，陈旧的伞面已经泛了黄，透着岁月的痕迹。
　　抬首推门，门前的红漆门正中悬挂着一面小镜，镜框上雕纹古朴，似融有天地元黄、风氏八卦，镜中光影流转，在这暗室内泛着幽光。
　　手微微用力，大门敞开，一瞬间，如有一碗彩墨泼入身后暗舍，绚丽的色彩绽开，人声、叫卖声、车鸣声，熙熙攘攘，携着生气涌入屋内。
　　有小雨飘落，带着微微的凉意，我撑起伞，信步走向屋外长街。
　　微风勾起我身后的发丝，过肩黑发束起，随意地拢成一簇垂于脑后。红色发带随风而动，与黑发缠绕在一起，竟是乱出了一种别样的风流。
　　天才微亮，街边的早餐摊却是早早架起了蒸锅，当街的店铺拉起了卷门，四处弥漫着热腾腾的食物香。
　　我在一家店门口站定。休息日的早晨，街上人影稀疏，周围的店里都冷冷清清，惟有这一家却是人满为患。
　　一进门，干燥的空气扑面，我松了松裹得严实的围巾，面上勾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一份肠粉加多‘葱’，打包带走，谢谢。”
　　隔着喧闹的人声，一句话零零散散传过去，灶台后忙碌的老人顿了一下，微微抬眼，浑浊的目光扫来，却见是我，便笑道：“小妄，今日咋来得这么早？平日里这个点可是见不到你人的。”
　　对方手上动作不停，一股奇异的香气扑鼻，我顿了顿，笑道：“这是……安魂香？最近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吗？”
　　老人抬头看了我一眼，似是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低下了头：“也没啥，就一点小事。”
　　我只是笑，开口：“常叔，你……”
　　话音未落，衣袋里的手机猛的震动起来。来不及问清楚，我对常叔抱歉地一笑，随即接起电话。
　　还未张口，手机里就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嚎叫：“老板！一个月了！你终于接电话了！”
　　我微微将手机拿得远了些，轻咳一声，“让你宁姐接电话。”
　　对面俶尔一静，所有吵闹喧嚣被尽数吞没，似有丝丝凉气传来，一个冷冷的女声响起：“老板，是我。”
　　我慢慢向店外走去，似不经意地倚上门旁巷墙，左手掩在身后，在来往行人的视野盲区处飞速结印，有淡淡的火光闪过，我的身形渐渐隐匿于黑暗中，似与身后破旧墙壁融为一体。
　　看着雨丝从透明的身躯中穿过，我忽尔一笑，轻轻开口：“说吧，怎么了。”
　　对面长久的沉默终被我这一声打断，宁在微微一顿后开口道：“你不在的时候，谢……那人提前把‘画’送来了……你……准备……”
　　我无声叹气，眼睫微阖，心中一片冰凉。
　　终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开始吧，”再开口，我眼中只剩一片冷戾，“按我之前交代的去做。”
　　千年了，灵脉将枯，那些人怕是要等不及了。
　　对面没有再开口，我抬眼望向天边。
　　雨渐渐停了，几簇天光如白虹，破开昏暗人间，所到之处再无风尘弥散，纯洁，洗净凡尘。
　　“好了，”我话中带了些许笑意，“雨停了，让那些小崽子们安分点，我待会儿就到。”
　　挂断电话，我拂手解开隐术，转身回到店内。常叔抬头看了我一眼，微微颔首，我的大衣口袋中蓦地多了份重量。
　　我愣了一下，常叔便没再看我，转身进了后厨。恍然间，那佝偻的背影于一瞬竟变得透明，似要与后厨淡淡的水雾融为一体，但等我定神后再看去，却早已没有了那个苍老的背影。
　　我心中划过一丝凝重，快步来到后厨。
　　几口铁釜中液体沸腾，浓重的白汽中，我只能看到隐隐几点墨色，似人影，却又在空中风流云散。
　　心神微凝，我手中腾生起炽热的火焰，殷红火光勾勒出一只画笔的模样，焰色金纹流转，周身的事物在火光间尽数失了色彩。
　　空中的墨色似被火光吸引，星星点点，悉数汇入我笔尖。
　　一瞬间，手中的画笔被黑色尽染，耀眼的火光沉寂，被不详的黑气取代，似脉搏鼓动，在我的周身躁动不安。
　　胸口的纹印微微发烫，我眸中有焰色涌流，乌沉的画笔在手中凝形，黑气与火光交融。
　　我运气挥笔，色彩倾斜成流，黑气流窜，编织为经脉，墨色浓厚，化为血肉，火光束缚，化成肌肤，光影交错间，一个面容模糊的人身渐渐成型。
　　“七日之内，不可见光，不可触水。”手中的画笔逐渐消散，化为星点火光，携着淡淡的黑气融入我的身体。凝聚的黑气化为一圈墨线，烙印上我的手腕。
　　“‘葱’我收下了，而你……”我将衣袖向下捋了捋，遮住手上的黑线。抬手裹紧了颈上的围巾，我再抬眼，似隔着千年时光，望进了面前那人晦暗不明的眸中。
　　“该记起来了，你当年的承诺。”
　　记忆深处，那人一袭红衣，淡漠的眸子看着眼前落魄的画灵，他微微抬手，一缕红线进入到快要消散的常在体内，将他的神魂缝合。
　　“我给你一个完整的身体，一个凡人的身份，而你……”
　　恍惚间，常在记忆中那双浅色的眼眸渐渐与眼前之人重合，同样的淡漠，同样的无情。
　　常在嘴唇微微翕动，他想起来了，当年的他跪在地上，说：
　　“常在，为您一世效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