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衾谋：嫁给政敌的日子》符安

3、郗府 晨光熹

　　晨光熹微，东方的天际刚泛起鱼肚白，徐府门前的青石板上还凝结着夜露，徐贺推开木门，晨风裹挟着丝丝凉意扑面而来，他正欲舒展筋骨，就发现郗府家仆垂手里于石阶下，鸦青色的衣袍被风吹拂着。
　　“徐先生，御史大人有请了。”郗府佣人低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但神情间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那有劳这位大人带路了。”徐贺笑道。那佣人一愣，但到底是郗府资深牛马，随即立马反应过来，恢复平常神色，说：“徐先生这边请。”
　　郗府，郗昭正坐在桌前阅读几本典籍，眉头轻蹙，薏心轻轻上前，耳语道：“小姐，徐先生来了。”
　　“闻见了，父亲备了梨花白，酒香都飘过来了。”
　　郗昭在典籍里脱身，两根漂亮的手指在眉间缓缓揉了揉，抬头，问：“去正厅了吗？”薏心点点头，配合着郗昭将古籍整理完毕，说：“小姐，现在去正厅吗？”郗昭起身，佣女，连忙过来，帮郗昭整理衣裳和头发。
　　郗昭任由佣女服侍，回头说：“去，但不露面，看看这个徐贺要和父亲讲些什么。”
　　薏心点头：“是。”
　　郗府的回廊曲折，廊下一盏青铜风铃轻轻作响，徐贺刚进郗府，便留意到几处廊柱漆色斑驳，在心里暗暗赞赏郗府的摆放简单朴实，实在让人看不出是当朝御史的府邸，再想到自己当时在地方上的那些官员的压榨百姓建出来的富丽堂皇的宅子，心里对这御史大人平添了几分尊敬。
　　到了正厅，徐贺便觉一股肃穆之气，便见郗诀已经等着了，徐贺赶忙一拍衣袍，上前行礼:“徐某见过郗大人。”郗诀回礼，并上前扶起徐贺：“徐先生快起吧，郗某久仰徐先生大名，今儿算是见到了。”徐贺一听郗诀这番话，心里不禁有些感动，再加上郗诀浑身上下给人的一种贤德之感，便更加钦佩起这位郗大人了。
　　郗诀指向身后那张红木桌椅，眼角微微扬起，笑道：“徐先生坐吧，我们慢慢谈。”徐贺也不再客气，行了个礼便坐下了。待两人坐定，佣人上茶的功夫，徐贺看着眼前缓缓升起的烟雾，觉得自己有必要为先前三番五次拒绝郗诀做解释。他斟酌了一下，开口道：“郗大人，徐某先前回绝郗大人是徐某愚昧，还望大人切勿怪罪。”郗诀稍楞了一下，随即开口爽朗笑道：“郗某要是因为这种事情怪罪徐先生，那就是徐先生看低郗某了。”徐贺连忙回道：“不，不，徐某绝无此意。徐某心里实在钦佩郗大人......”
　　郗诀叹了一口气，抬手打断了他。
　　“听我说，徐贺兄。”郗诀说着，声音沉了几分，“我也知道你的难处，你是璟王寻得的，也是帮璟王做事的，御史和太尉，文武之分，这里头的七七八八，我还是明白的。郗某在朝堂上是有些糊涂的。但郗某自束发受教，读得是圣贤书，行的是忠君事，这忠，刻在骨子里，融在血水里。”徐贺听着，也没理由反驳，只是沉默着。
　　郗诀继续说道：“我在前朝本本分分，看起来是窝囊。”说到此处，他自嘲地笑笑，眼圈有些微红。“但我不是老糊涂，也不是跟屁虫，但江山当时在刘派手里，我唯有暂敛锋芒，蛰伏待时！，忠君殉国在那样的朝堂，不过白白断送有用之身，让奸佞更肆无忌惮罢了，所以当时璟王跟刘派斗，我无能啊!未能挺身而出，每每思及，痛彻心扉！可是我郗某心里明白，郗某心里只有大宁，我郗某窝囊的名声已经传出去了，但我不在乎，是非曲直，留给后人评说吧。”郗诀说到这里又再次激动起来，脸涨得通红。
　　而徐贺听到这里，早已被这发自肺腑的赤胆忠言所震撼，声音也有些哽咽，他站起身来，整理衣冠，先向郗诀施了一个礼，动情地说：“郗大人，徐某又何尝不明白您的意思，徐某千里迢迢来到这京城，来到这，不也是为了天下百姓吗？徐某今日得闻大人肺腑之言，如拨云见日，便觉得徐某不虚此行啊!”
　　郗昭到了正厅后的屏风后就看见两个大男人泪眼汪汪，一副相见恨晚的模样，两人对饮，酒入愁肠，郗诀鬓边的白发在激动中微微颤抖。两个醉醺醺的，年过半百的人感叹国家兴衰，郗昭看了，鼻尖一酸，眼眶瞬间湿热。
　　“昭儿，你在这儿做什么？”郗昭看得正认真，突然听见声音，不禁吓得一个激灵。回头看去，才发现是大姐郗蘅。她赶忙将食指抵在嘴唇上：“嘘。”郗蘅睁大眼睛，连忙噤声，用虚声问：“咋了，昭儿，是有重客？”
　　郗昭点了点头，又问：“姐姐是有何事？”郗蘅想起来因，慌忙一拍脑袋，不好意思地笑道：“你看我忘了，母亲喊昭儿去。”郗昭点头，前往母亲房间，途中，又突然想到什么似的，顿住了脚步，稍思索了一番。
　　“怎么了，妹妹？”郗蘅问。
　　“姐姐，母亲那边替小妹陪个罪，我突然想到还有一事未做。”郗昭快速整理眼中的情绪，笑着说。
　　“那快去吧，妹妹，母亲定不会怪罪的。”
　　“多谢姐姐了。”郗昭回头向正厅走去，走着走着步伐不禁加快，薏心在身后跟着，提醒道：“小姐莫急，小心踩空了步子。”郗昭匆忙地点着头，步伐却越加越快。
　　这个徐贺，不可能只是来和父亲谈谈心，发表爱国宣言的，璟王吩咐了他什么，他还没说呢。
　　而正厅，徐贺虽已经有些上头，但喝酒还是收着点，他不敢忘记璟王的话，但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他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郗大人对璟王有什么看法？”郗诀迷蒙着一双眼：“璟王？萧大人？萧大人是个，是个难得人才，世人常说萧大人决绝冷漠，但萧大人心里是有大宁的。”徐贺听到这儿，心里默默赞同。
　　但紧接着，郗诀却叹了一口气：“但萧大人对......”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声清亮的嗓音打破了：“家里来了重客，小女不曾接待，望这位大人见谅。”徐贺抬头，见一位佳人立在光影交错处，杏眼朱唇，却以为自个儿喝醉，碰着仙人了。
　　女子未得父亲许可出面本是不合礼仪，但郗昭一赶过来就听见郗诀说的话，也就管不了那么多了，连忙笑语盈盈地出来打断郗诀接下来的话。
　　徐贺见眼前女子，像是一朵沐浴阳光的牡丹，笑容灿烂，眉眼温婉，便猜是郗府小姐，但是哪一位又不好定夺，只能低身行礼。郗诀看到女儿出来，先是一惊，但很快意识到自己刚刚说的话，赶忙闭嘴，他指着郗昭说：“这是我的二女儿郗昭，自小顽皮任性，我管教不周，还望徐先生不要见怪。”\
　　徐贺意识到眼前这位便是闻名的郗府二小姐郗昭，说：“不，不，怎会，见到郗二小姐是我的荣幸，郗二小姐琴棋书画，无不精通，实在是才女！”
　　郗昭微微抿唇一笑，右边脸颊上绽放出一涡俏皮的小酒窝。她侧身示意薏心去给郗诀拿醒酒水，薏心收到郗昭眼神，点头，正身退下。
　　郗昭又回过头看徐贺，徐贺虽喝得不如郗诀·，但到底是灌了几大杯进肚的，这会儿也是有些神志不清。突然，郗昭微微眯起眼睛，脸上还是一股云淡风轻，她笑着望着徐贺，起唇道：“徐先生运筹帷幄，协助陛下登基，小女子实在是佩服。”徐贺摇摇晃晃，眼神迷离，隐隐约约听到几个字眼，大着舌头回答：“郗小姐谬赞了，徐某只是帮上些忙，还是璟王殿下辅佐得力。”郗昭听到璟王字眼，心头一喜，赶忙要问璟王和陛下的具体，就看见徐贺突然脸上露出一抹微笑，直愣愣地看着郗昭，薏心端着醒酒水回来，便看见徐贺醉眼蒙蒙地看着自家小姐，一下气从心来，怒喝：“大胆醉徒……”
　　还没说完，就听见徐贺说道：“璟王托徐某一事，徐某差点忘了。”来了！郗昭不由得紧紧攥紧裙摆。
　　徐贺缓缓开口：“璟王问郗小姐婚配否，有心上人否？”话音未落，廊外突然一阵大风，一树桃花被吹得纷扬如雪，有几瓣穿过雕花的窗棂，轻轻吻上郗昭颤抖的睫毛。
　　……
　　一阵持久的沉默，薏心张嘴想骂人，却不知道该骂谁，她转头看郗昭，郗昭一开始是满眼的惊吓？后面一阵可疑的红云慢吞吞地爬上脸颊，后又迅速褪去，郗昭清了清嗓子，微笑道：“多谢璟王关心了，小女已有心上人了。”
　　这下轮到薏心睁大眼睛，她嘴角稍稍往下撇了撇，苍天。郗昭见这醉醺醺的两个人，也预料到不会问到什么有价值的问题了，便准备退下了。她笑语盈盈地看向徐贺，说：“我也不打扰两位了，小女退下了。”
　　郗府的走廊上，绿荫环绕，绿叶中一道粉色的身影以一种逃跑的架势穿行着，薏心在身后紧跟着，“小姐，慢点，慢点，别走太快，看着路。”郗昭脸上那股红晕又回到脸上，再加上疾跑，整张脸红的娇艳欲滴。
　　郗昭在荷花池畔骤然停步，她深吸一口气，任凭晨风吹过她的脸颊，郗昭迅速整理心情，逼迫自己冷静下来，眼中因羞恼而起的红晕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明。
　　薏心跟上了便见自家小姐眼底淬了冰的寒光。“薏心，”郗昭看着荷花池里自己摇晃的身影，静静开口，话底却是不容置疑的坚定：“方才徐贺所说，你都听见了？”
　　薏心连忙点头，脸上仍是愤懑：“小姐，那徐贺算什么名士，竟敢如此唐突！还有璟王也是……”
　　郗昭轻轻抬手，掐住了一支芦苇，也止住了薏心的话，说：“醉话未必无心，唐突未必无谋。”她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又带了些自嘲的笑，“璟王能登上这个位置，必然是心思如渊。你真当他是为了儿女情长？我和他从未谋面，何来的情长？他借徐贺之口询问婚配，不过两个目的。一为试探郗府立场，看我父亲是否倾向他，二则是拿捏住我父亲，让我成为控制郗家的一枚祸棋。”话音未落，她指尖用力，将那芦苇生生掐断，鲜嫩的汁水湛然在她的指尖，微微松手，食指指腹上指印明显。
　　“我乃郗氏嫡女，绝非任人摆弄的棋子。父亲耿直，心怀社稷，不屑也不善于与此类权贵倾轧。但郗府门楣，百年清誉，岂容此等随意拿捏？我郗府无男儿顶立门户，我郗昭，便是这护家的栋梁。”
　　说罢，她抬手，将手中的芦苇掷向湖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