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回 自剜双眼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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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元顺二十七年，皇城，允明宫，九公主记。
敌军来势汹汹，连攻三城，元顺帝迫不得已，只得亲临上阵，为将士们鼓舞士气，十日未归，竟被俘。
军内人心惶惶，消息传回京中，年纪稍长的几个皇子趁着动乱散播谣言，为高坐之上的皇位而争。我却因为年纪最小而无人问津，侥幸逃过一劫，在那公主府里苟且偷生。
却未曾想，元顺帝竟是死里逃生，率领残兵败将虏了一皇子来，以此要挟那西尼邦敌军之首。大抵是我大盛命不该绝，元顺帝虏来那皇子，竟是西尼邦之储君，未来的西尼邦王。因为身患隐疾，一时疏忽，被虏来。
为求回西尼邦那所谓天选之子，西尼邦愿送来三名质子，附良马百匹，艺妓女百余人，一座边城。元顺帝龙颜大悦，却面上欣喜和解，暗中派兵出击，将那西尼邦打了个措手不及，大获全胜，灭了西尼邦，收作一个州，名为言州。
那些个意欲做新帝的皇子被打下狱中，而我们这些剩下的皇子皇女，压了动静，为选做那储君个个争破了头。
元顺帝押回那些西尼邦王室时，特意命我们挑自己喜欢的做面首、婢女。大抵是挫挫他们的锐气罢。我与几个皇姐是还未出阁的姑娘，便隐在纱帘后，先观画像再选人。
元顺帝许是见我安分守己，又或许只是一时兴起，特准于我先选。那十几张画像中，我一眼便中了一个与我年纪相仿的公子哥。元顺帝见我喜欢得紧，他又高兴，便叫我远远望了一眼，将那人赏赐给我。
我瞧见他的时候，他的双眼被浅青色的布蒙着，却仍是有着一种我所钟意的气质。听宫人私下嚼舌根才知，那竟是元顺帝先前做筹码的西尼邦王子，再被俘时，瞎了双眼。
我心下是喜欢他的，为了他，我自剜双眼换他复明。还叫下人都瞒着他，对外便说，突发眼疾，瞎了，从此暗无天日，再不见日。
·序·结
我以失明为代价，换他重见光明。却因为瞒他，而我，又是他灭国仇人的孩子而记恨上了我。日日都恶语相向，小性子长了不少。
元顺帝觉得我既是他的子嗣，突生眼疾，当好生惯着。外邦进献来的奇珍异宝，总有我一份；上面的皇兄姐都见我眼盲，对他们争皇位起不到什么威胁，也就随了元顺帝去，装着所谓亲情。
而我得到的宝贝，悉数又转赏给了韩瑾言——那西尼邦储君。
他原名极长，取的是天降之意，我却没能记下，只让他另取一名。他便自取“韩瑾言”，大抵是仍念着故土吧，望有朝一日可以复国。
我知道，他恨我，也是该的。我亏欠他，故我不怨。先前曾让他住正房的，然我是向着他的，便由着自住了偏房，却叫我扮得似是皇亲国戚之居。
再过几日，我便要入宫去为元顺帝庆寿，心下是担心着韩瑾言的。因为我们一众皇子在宫中皆有住所，只是我乐得清闲，被封为昭和公主后，便出宫，在公主府内住着。
现如今我入宫后定是要住上几日，可韩瑾言性子倔，府中下人又见不得他这般，认定了他仗势欺人。我若是离开，他日子定不会好过到哪里去。
思来想去，还是下了决心带韩瑾言一并入宫。也暗藏着私心，人在身边，总归要更安心些，倒不必日日牵着挂着了。蒙了面，元顺帝也不见得能认出韩瑾言便是三年前眼盲的西尼邦储君罢。
毕竟前两年我入宫为元顺帝庆寿时，韩景言没少吃苦头。
做好了这个决定，我这几日心情格外好，连着饭都多吃了些。
我一母同胞的兄长见了我这般，也是欣喜，却也忧心着我的双眼。
他年长我四岁，却对皇位不喜，乃至于无感。满了十五便自请去了封地，自上次相见，也有一年之余，为元顺帝贺寿而归。他本不必回来，只备一份寿礼即可；然大抵我这兄长也是挂念着我的，自江南千里迢迢赶回，日日下朝便来见我，带着江南特有之物，陪我在屋中下棋——下盲棋。
我这棋艺不精，也独他愿同我消磨时光，今日亦是如此。我落子，却听得他笑起来：“阿凉又输了。”
他总是惯叫我为“阿凉”，似是仍不知我为昭和公主，依旧是他的皇妹。
我恹恹地一推棋盘，道：“不下了，总败。”又问道：“屋外可还有亮光？本殿想出去。”
他替我扇着风，应我：“现下已入夏，天黑得晚，日落得迟。”
我轻轻笑起来：“难怪，这些日子闷热得很，竟是又至夏了。”
“可不是吗，”皇兄下榻来扶我，询问：“阿凉想去何处？清风楼可好？那楼新入了一种边陲特有的茶，味甘。本王已去数次，阿凉应该也是喜的。”
我自幼便嗜甜，如此听他这般说，心下大喜，连声应下：“自然是好的。边域有一小国，专产各式茶，年年进贡，父皇也赏了我些，我却只品得苦。韩公子……”
我蓦地止住话头，不必见也知道皇兄的脸色好不到哪去。果不其然，他的脚步一顿，接着颇有些怨气地开口：“阿凉就这般喜欢那韩瑾言？”他不喜欢韩景言，这我是知道的。我为韩瑾言而盲之事，他是为数不多的知情者。为此，曾有一月有余的时间不愿入我府，只派人送来些绝顶的补品。
自他一年多前离京，便不再与他的书信来往中提及韩瑾言，今日之事，却是我无意提及。现下觉得皇兄的脸色不大好，正月说些什么来安抚一下，却听得皇兄声音响起：“你已为他盲了双眼，还要怎样？陛下犯下灭国之罪怪得你？要你把命也赔入么？”
他还是记恨着元顺帝。一句“陛下”已是脸面。
我无声张口，却无力辩驳，只轻声道：“皇兄……我，有分寸的……”自己都不见得听得清。
皇兄轻声叹气，只牵起我手，淡淡嘱咐：“你意已决，若你受了难，派人遣一封信来，皇兄带阿凉回故土去。现下，当出去散心。”
我听了，心下却是怀念母后起来。这么一想，剜眼之痛似是又痛起来。若非是元顺帝，我是万万当不得这尊贵公主的；可若不是元顺帝，我大抵是不至眼盲，母后也定不会弃下我与皇兄，从此再不入京。
故这些年来，我对元顺帝始终心怀感恩与怨念，不定真的有父女情谊，也不定真的恨他。说到底，还是心软罢了。
这朝堂水深似海，蹚一步都可能断了命，只幸好我与皇兄都对皇位无感，未曾有过无妄之灾。
我排开心中杂乱思绪，与皇兄一道上街去。自眼盲后，我时时待在府内，鲜少出府来。就算当真是出了，也是宫中祭祀、皇帝生辰。诸如此类的大事一年不多，故我对外来之事也了解不深。
然后皇兄与我不同。他本就只愿做个闲散王爷，入江南后便日日赏花弄草，倒是比我们这些留在了皇城的要逍遥自在得多，一路下来都是他在顾着我。
我心情也好了不少，笑容越多。
今日出府，我有心多逛会儿，便未乘轿辇。皇兄也一路走走停停，买了不少小玩意儿，兴致极高，以着不少有响声的东西逗我开心，还未到清风楼，我手里便抓了好些东西。
路经一处小摊时，我闻到了馄饨的香气，竟有了食欲，拉着皇兄坐下，一人要了一碗馄饨并两碟小菜。我眼盲，吃饭不便，一顿饭吃了得有大半个时辰，然后又为了消食，慢慢踱步至清风楼。
里面出来一小倌，领着我与皇兄上了二楼，又上了一壶茶便离去了。
过了不多时，皇兄道:“阿凉，这楼逢上了庆典，今夜有新伶人唱戏，待会阿凉若是中意哪个，回头本王派人送你府上去。”
我苦笑一声:“皇兄，你明知我最中意谁的，这些个公子哥儿，谁人不知？听完了，赏些银子罢。”
皇兄也不再多言，我听得他遣散了下人，又亲手为我斟了杯茶递给我，我品了一口，竟与皇兄所言相差无几，入口清凉甘甜，放下茶杯后，鼻尖还萦绕着一股清香。
皇兄此时又开了口:“此茶名为萦井香，阿凉可感觉到了？”
我点头，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香得很，皇兄送一些去我府上如何？如此好茶，少有。”
皇兄轻笑出声，又为自己也斟了杯茶，静下心来陪我听戏。
于是我与他兄妹二人便一人一盏茶，屏气凝神听着这少有的安稳戏。
正到高潮部分，我听得入了神。门却被人破开，带进了肃肃杀气。
会是何人？我紧张起来，捏着茶杯的手也不自觉收紧。皇兄似乎站了起来，我听他正大声质问着来人:“你来作甚？！”皇兄似是生气得紧，声音中都染上了愤怒。
“皇兄？何人？”我站起身时不知撞倒了甚东西，整个人跪倒在地。又仓惶往起爬，却不慎踩到了裙沿，一时不察，竟从栏上摔了下去，遂昏迷。
待我苏醒，大抵是回了府，已是在榻上盖着凉席。身侧有人扇着风，还有位估摸着是御医的，正恭恭敬敬同谁禀报着什么:“小殿下已无大碍，好生休养，切勿染了风寒。”
“本王已知晓，你先下去罢。”是皇兄。
我挣扎着坐起身，皇兄大抵是听见了动静，匆匆紧握我手，摁着我的肩让我卧下，语气中带着些愠怒:“阿凉先躺着。”
见我乖乖卧下，又接着开口，生生压下了心中不悦:“那韩瑾言，当真是好大的胆子，竟不等通报便闯了进去，还伤了我一人。阿凉莫要再替那小国之子求情，本王此次必要杀他。”
我本想着，皇兄念在我的情份上，应当不会有甚重罚，听到最后时一急，咳得停不下来，口中溢满了咸腥气息。
皇兄也急，忙拍着我背替我顺气，颇有些无可奈何与不满:“本王不杀他便是了，阿凉莫要如此了。”
我压着闷连连摆手，好容易顺了气，哑着声轻轻道:“无妨，皇兄，我自幼身子便弱，是怪不得韩公子的。”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