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诺之名》凝落

13、西楼倩影

　　厚实的乌云层层叠叠遮盖着夜空中寥寥几粒碎星，半弯月牙有些孤寂地悬在密布的云层中，淡淡的洒下几缕柔和的白色，西楼前的练习场上昏暗一片，只是朦胧的映出场地边上几棵树木模糊的轮廓。
　　西楼是澈影楼内最偏僻的处所，一个楼内唯一允许血腥浓重、残肢遍地，甚至草菅人命的地方，这里的组织是修罗殿和暗卫堂，两个用实力说话，用生命来演绎优胜劣汰的人间地狱。
　　想要进澈影楼内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位置，不管是明面上的组织酒楼商铺，还是按地下的堂口鸽组或是暗卫堂，甚至只是楼内任何一个普普通通伺候洒扫的粗使小役，首先都必须是要通过修罗殿的层层筛选，直至最后能全身完整的走出修罗殿的生门。
　　简单来说，修罗殿是以达不到要求的灵魂之数来堆叠继而筛选出武功才能都达到楼主标准之人才的基础训练场所——一个划分生命等级的人间炼狱。

　　丑时刚过，西楼宽敞的寝房里，安放着五百零一个整齐的铺位，其中大部分安安静静的躺着通过今天的训练而存活下来的优胜者，数十个铺位却已经空了，被褥被整齐的叠好放置在床头，无声地等待着新的主人到来。
　　这里男子和女子的铺位是混在一起排放的，因为一旦进入这里，谁都会挣扎到忘记了自己的性别，活下去离开是唯一的信仰，而由于女子先天体格上的缺陷和后天种种不得不面对的身体状况，导致每年能从这里活着离开的人数寥寥无几，这些珍贵的出类拔萃者便被安排进了必须由女子来完成的任务岗位上，因而澈影楼内启用的清一色全部都是男仆，也因此让我们性情难以捉摸的楼主大人多了一条让其无法为之平静的罪名——喜好男风。
　　寝房最右侧的角落里，临时加了一个小小而干净的铺位，把原本整齐的五百之数变成了多余的五百零一位，此时铺位上那个单薄的小人儿正睡得昏天暗地，一声又一声不大不小的呼噜脆生生地在这个静默的寝房里突兀的回荡着，愣是打破了任何时候都不准发出多余声音的规矩。
　　“要活的。”——简简单单的三个字，一次次地保住了这条柔弱的小生命。

　　两个冷肃的身影准时出现在寝房门口，其中一个不轻不重地出声：“起来。”
　　霎时间，所有的人都动作迅速地从被褥里翻身起来，快速套上纯白色的粗布麻衣外衫，束发洗漱，不消片刻，便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了寝房门口的空地上。
　　不过，数百个人如此折腾了片刻，发出的声音却极为轻微，轻微到——右侧角落的铺位里，还熟睡着一个不知今夕是何夕的小小人儿……

　　流殇有些无可奈何地看着那个需要被好好训练的小人儿，他知道楼主的意思，充其量只是想找个名目让她不起疑心而心甘情愿地被困在这里，只是在这个规矩堪比炼狱的修罗殿内，让她完好无损地活下来，实在是一件比把数十个武林高手折磨的支离破碎更让人费心费力的事情。流殇是个负责律己的人，在他的原则里，即使是块朽木，他也会本着自己最大的耐性在其身体承受极限范围内，慢慢将其琢磨成良玉。
　　水凝诺还是有些地方让流殇为之欣赏的，纵然她身板单薄不适合舞刀弄枪，但是除非累极了像现在这般无知无觉地昏睡着，在她清醒的时候她还是会咬牙坚持下来他所给她的所有训练，不怕苦，不畏疼痛，在她小小的脑袋里，始终坚持着要不成为枫溪澈包袱的小小信念，而这个信念，竟然支撑着她完成了与其他人一样的每日训练内容，更使她的武功和能力在这短短几日内有了飞速的提升。
　　而澈影楼对于能够活下来的训练者，待遇是极为丰厚的，且不说一日三餐顿顿大鱼大肉，合理烹制美味膳食用来调养训练者的身体状态，更有各类润肤软膏，每日训练结束沐浴净身之后涂抹全身，不但消除疲劳，更消肿去糙，让皮肤日过一日看起来吹弹可破，细腻柔软，以便为将来身份不同的任务遮掩做最基础的准备，毕竟没有一个人会怀疑拥有一双芊芊素手的婉约女子背地里是一个日日训练曾经满手老茧的武林高手。
　　而这些丰厚的待遇，竟然有意无意的调养了水凝诺这个十五年来从未好好被照顾过的小身子，尽管训练是如此的严酷，这个小人儿的身子上，竟慢慢的长出几斤嫩肉来，原本瘦小的脸盘也渐渐长开了一些，不再任由一双漆黑的大眼睛突兀的挂在那张瘦削的小脸上，原本有些稀疏发黄的长发也渐渐乌黑浓密了起来，整个人看起来虽显疲惫，却是饱满了许多，渐渐显露出一个十五岁妙龄少女该有的飞扬神采来。

　　流殇看着那张被突然增加出来的床铺，心底里划过一丝隐隐的担忧，只是为了不让那个单纯的孩子沾染上一丝多余的血腥，楼主便为了增加床铺这种小事特意吩咐了他一次，然而楼主可曾想过，纵然今日这个小人儿可以不睡那些浸过亡魂的床铺，那么来日，她是否能平安活到最后呢？

　　抛开所有的顾虑不谈，这个活泼的孩子在灵活度上面还是颇有天赋的，那些比较复杂的招式她看过一遍就能熟练的演练出来，此刻她刚刚睡醒，正是精力充沛的时候，流殇便不用内力，不靠力气，只是单纯的拿了把木剑和她两个人对拆招式，居然让她有模有样地跟他拆了十多招，看着她兴致勃勃的样子，流殇的心情也放松了不少，便放弃了让她提上水桶绑上石块扎马步的常规训练，而是退到一边，让她从头到尾把这些天他教给她的那套比较复杂的剑法重新演练一次，以便做进一步的指点。
　　不远处的训练场上，实战训练已经如火如荼的展开，不同于他们这边木剑对拆的方式，那边的训练者用的都是真刀真剑，每一场的互博都用上了十分的力气，每一位训练者都认真练习着今日修罗殿殿主布置下来的任务，先是以淬毒的惯用兵器两两互博，接下来是各类暗器阵法的破解，其次是被灌下各类毒剂之后的自我求生，最后是在伤痕累累的情况下抵挡十位同伴的携手进攻，每一场都是殊死搏斗，每一秒都在死亡的边缘游走，每一个人都知道没有人会帮助自己，每一个人对同伴出手也绝对不会仁慈，因为他们明白，在训练场里若是伤了残了还能出场被救治，就算是死了也会死的干净利索毫无痛苦，可是若是帮助同伴或者对其仁慈，那么离开修罗殿之后，他们遇上危难之时，只怕所受的折磨将会是以今日的成倍计算。

　　修罗殿的殿主在十二银翼中的武功仅次于暗卫堂的堂主，平日里为人严谨，手段血腥，凡是进入修罗殿后有一丝一毫无法合格者，秉承楼主狠厉淡漠的性格，手起剑落，毫不犹豫地结束其无为的一生，然而这个让人敬畏的殿主，却有着一个与他脾性格格不入的名字——雪翼——干净明澈而翩然出尘。

　　看着远处有一个残破的身躯被抬出殿外，流殇再一次无比庆幸自己没有将水凝诺交付给雪翼的明智决定，看着那个干净的小生命那样充满活力和期待的认真重复着自己教给她的每一个动作，一丝莫名的温暖淡淡地在这个坚毅男人的胸口浮起，那张终年不苟言笑的脸上不自觉地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暖色。
　　已经开始教她修习内力了，再过段日子，这套适合她这个力气小小的家伙的剑法，辅以内力调养她的身体，也该让她出落成一名身手勉强打得过普通江湖人物的小剑客了吧。
　　一想到那个活泼的小身影欢喜雀跃地奔到楼主身边证明自己这些天来努力的不凡成果，流殇的嘴角有了慢慢上扬的弧度。

　　“诺儿。”那声熟悉的低唤，带着疏离的暖意，突然地在二人背后响起，不轻不重，却把流殇心口间那抹刚刚浮起的暖意瞬间打散了开去。
　　“楼主！”整个训练场刹那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齐齐下跪行礼，雪翼飞身上前，在流殇身侧稍后跪倒，迎接突然来到的主子。
　　枫溪澈淡淡地笑着，有趣地看着眼前那个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的小人儿那一脸雀跃又紧张的无措模样，向她摊开右侧那只白皙的手掌，“丫头，我们走。”

　　水凝诺一脸抑不住的欢喜，跑到一旁把手中的木剑在架子上放好，转身飞奔过来，直直的经过始终跪在一旁默默无声地流殇身边，径直跑到枫溪澈的身前，极为习惯地把自己左侧的柔夷放进那只重新温暖的大手里，满心满眼都是干净的满足。

　　大手包着小手，在众人的跪礼中扬长而去，长袖中，流殇的那双手，却不知不觉紧握成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