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诺之名》凝落

1、人生若只如初见

　　红色，漫天飞舞的红色，铺天盖地的喜庆，从街道的那一头，源源不绝的传递开来。身着暗红锦袍、腰系鲜红宽厚绸带、手举绑着红色丝带仗仪的八名侍从带头，后面紧跟着便是穿着讲究的吹打队伍。
　　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渐渐的竟将道路堵了起来。孩童们一边用小手捂着耳朵，一边奋力的凑上前去，争着抢着侍女们一大把一大把撒出来的糖果和碎银子。
　　“这是谁家成亲哪，那么大的场面？”
　　“李家婶儿，这你都不知道？与当今皇上关系最好的墨王爷之子，和太子爷穿一条裤子长大的那个关系最铁的墨小王爷呀！如今墨王爷已经仙去，皇上便亲手给小王爷安排了这桩婚事，而且听说娶的是正妃，这排场能不大么，何况女方还是当朝首富之女——水家的小姐！听说那是要才华有才华，要模样儿有模样儿的活脱脱一个德才兼备的美人胚子！可真真谓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哪！这不，圣上爷赐的婚，太子爷亲自到场主持，这能不热闹嘛！”
　　“吴婶儿知道的可真详细呀！可是我怎么听我家那口子说，这个水姑娘是水家唯一的庶出，而且还是爱妻爱到骨子里的水家老爷唯一的一次酒后失德，听说对方还是他唯一的爱妻身边一个缝补的粗使丫鬟，生下这个水小姐之后便给了笔银子打发回了老乡……”
　　“真的假的，林家婶儿你可别胡说啊，这水家不是就这么一个小姐么……”
　　“是啊是啊，我家那口子不是常给宫里送菜么，那天听太子宫里那几个膳食房的小公公们聊天的时候提起的，还不是因为水家老夫人膝下只有3个儿子，倒是没有一个闺女，这次为了和皇家联姻，这才不得不把这个庶出的小姐硬扯上了台面，不过话又说回来，这水家老爷眼里心里都只有那个宝贝夫人，而那水家夫人听说任性又泼辣，丝毫不把那个小姐放在眼里，那水姑娘说是小姐，估计在水家的地位，比她亲生娘亲都不如，可怜了这么个有爹有娘却一个不疼一个疼不着的好闺女……”
　　“行啦行啦，怎么着人家姑娘有吃有喝的舒舒服服长到16岁，比我们可强多了吧，不过说到这才貌双全，会诗善舞就不太可能了，大家谁都没见过那姑娘，不过以她在水府的地位，嫁到这堂堂墨王府来，估计只是给墨王爷多个粗使丫头吧……”
　　“说的也是……”

　　闹哄哄的人群都没有注意到，那个腰圆胳膊粗的李婶儿手里紧紧攥着的破竹篮子上头，那块盖着馒头的碎花布已经被一只满是淤泥的小手掀起了一个小角，一个一个香喷喷热腾腾的白面馒头上，不慌不忙地留下了一只只的小爪印，小脏手一只又一只挨个的在馒头上擦了又擦，终于稍稍的满意了些，最后拿起剩下的那一个，神不知鬼不觉的晃出了人群，美滋滋的坐在最前头，就着刚从侍女们手上接到的糖果，享用起了她的“午膳”。

　　“啪——”竹君洛相当惬意的打开手上的折扇，优雅的轻摇数下，人群里那几位大婶大叔的激烈争论，喁喁细语已然从震天的锣鼓声中一字不落的传进了他的耳朵里，他一边从容不迫的冲着两旁急切切的望着他的姑娘们点头致意，以保持他倾城公子的美名，一边从牙缝里挤出那么几个字来：“爷，轿子里头真有新娘么？”细细看去，眼角眉梢均是笑意，仿佛今日成亲的是他，而不是他身侧安静坐在马背上的那位准新郎。

　　一身鲜红精致的束身长袍，周身除了腰间的玉带再无赘饰，胸前那朵臃肿的红花却那般突出的将新郎修长的身材衬托的淋漓尽致。如玉般温润的肤色，安静的眼眸里点点闪着温暖的颜色，英挺的鼻梁，薄薄的双唇微微上扬到一个礼貌的弧度，整个人如同一幅山水画卷般安静而温和，优雅却疏离。
　　“你是想替我去掀轿帘么？君洛，小王就知道，还是数你最贴心了。”薄唇微启，不轻不重地砸下寥寥数语。
　　“属下不敢，属下不敢，六爷，如此美人，也只有六爷这般的人物才能配的上呀！”挥扇的力道蓦然加重，扇子的主人却浑然不觉。
　　“君洛的意思，是小王配她，而不是她配小王么？”声音依然不疾不徐，不冷不热。
　　“不不不，属下的意思是，只有未来小王妃那般国色天香才貌双全的女子才勉强配的上我们的六爷！属下一时惊觉于未来小王妃那沉鱼落雁之姿而迷失了心神，请六爷恕罪！”薄薄的细汗从额头沁出，手中摇扇的速度又快了些，竹君洛那招牌的笑容有些僵硬起来，终究还是没忘了应付那些对他挥着小手绢儿的小姑娘们。
　　“原来我还未曾谋面的新婚夫人，却早已让你一窥芳容了，也罢也罢，小王这就去求皇上罢了这门亲事，把这水家小姐指给了你吧。”轻攒眉角，薰墨影微微仰起头似是开始思考这个决定是否可行。
　　“啪——”折扇终于被大力合上，大滴的冷汗自额头淌下，竹君洛终于忘记维持那风度翩翩的俊公子模样，拱手行礼道：“主子，属下知道错了，属下真的知道错了，如此美人，属下无福消受，求主子开恩，继续让君洛替主子跑腿打杂吧！”
　　“噢？真不要？”轻轻的戏谑之意终于流了出来，在这场虽是关怀，却终究没有人过问过他意见的亲事中，薰墨影终于呼出了第一口较为舒畅的空气，莫名其妙被皇上欺负，那就只好也莫名其妙的欺负欺负下属了……嗯……公平……很公平……
　　竹君洛敢怒不敢言，僵硬片刻，终是换上一副龇牙咧嘴的笑脸，恨恨的跟了上去。

　　蓦地，锦绣轿帘微微随风掀起一个小角来，让人群得以一窥新娘的身姿，人群中的议论声更热切了，仿佛这样就能把轿帘全掀开来似地。
　　新娘紧了紧手中的绣帕，仿佛有些紧张。

　　用馒头擦干净了的小手将地上的糖果纸剥开，向上抛出一个好看的弧度，脏兮兮的小人儿侧过头，张嘴稳稳接住，细细的品着这上好的糖果，咬着手里软糯喷香的白面馒头，她兴致勃勃的想着那轿子里的新娘，看这身段，也就个十五、六岁的模样，是怜香、惜玉呢，还是如意、环翠？府里头年轻女子不多，三个哥哥身边都还没有侍寝，贴身的一律都是爽朗小厮，唯有的那几个年轻的丫头，都在大娘身边贴身服侍着，爹爹也不爱让婢女伺候的，看着这一遇事就忙着紧张的小性子，莫不是那个胆子比耗子还小的环翠？真是的，大娘要找替身也要找个端庄得体些的，找个最不经场面的丫头来，莫不是打算丢尽了她水家的颜面？
　　她忽地来了些兴致，握紧了手中的馒头，一个用力，倏地向那墨小王爷的专骑撞了上去，纵然是匹上好的战马，被她冷不丁的撞上了脑袋，她手中的馒头还准确无误的摁在了马的眼睛上，马立时暴跳了起来，只见她立刻扔了馒头，就势一滚，险险躲过了马蹄的践踏，又趁乱滚出了好远，眼珠一转，她一咬牙滚进了边上的泥潭里，身上本就破烂不堪的乞丐装登时泥泞的一塌糊涂，她紧接着又用满是泥的小手胡乱多抹了几下脏兮兮的脸蛋，这才一步三跌地爬向了那迎亲的队伍。
　　那边小王爷已经稳稳安抚好了马儿，迎亲队伍也在那个手执玉扇的随身侍从的指挥下很快恢复了原貌，塔却不管不顾，坐在路中间又哭又闹，不依不饶起来：“你们……你们仗着人多欺负我一个穷孩子！还我的馒头来！堂堂墨小王爷娶小王妃，居然还抢我一个小乞丐的馒头！！”

　　薰墨影看了看地上那一堆从天而降的泥泞，视线猛然间定格在那双亮晶晶的眸子上，还粘着馒头屑的小嘴一开一合，亮晶晶的眸子硬是挤出几滴委屈的泪水来，看的他的心情竟莫名的好了起来。
　　他策马上前，亲自接过侍从递来的白银伸到她的面前，优雅地开口道：“小兄弟，这些拿去买些衣裳馒头吧，算是交个朋友。”
　　她毫不客气的接了过来，竟当众很是俗气的用牙齿大力咬了咬，这才满意道：“这还差不多，到底是娶了天下第一富，墨贤弟果然阔绰！”
　　他竟然也不恼，唇角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欺下身来，又递过来两块小金块，认真道：“贤兄，这个磨牙比较好。”
　　她微微一愣，依旧大刺刺的接过，就着他宽大的喜服袖子抹了抹，自然的又咬了上去，却是“咯嘣”一声，她心里突的一惊，继而一丝甜意在齿间弥漫开来，她瞬间反应过来，又是狠狠一咽，愤愤然把余下的半块金子糖塞进嘴里，一把推开他，转身便走。他的侍从们竟也不拦，由着她这个小乞丐闹腾了一场又扬长而去。

　　薰墨影舒服的看着胸口衣襟上那个小小的泥手印，深邃的眼睛里，洒着点点温暖的颜色。
　　竹君洛忐忑了许久，终于小心翼翼的开口：“主子，瞧着你从来没对哪个姑娘家上过心，莫非真如传闻中一般，喜好……喜好……”
　　平静的眼神掀不起半丝波澜，连先前那丝暖色竟也褪了去，沉默的策着马，薰墨影徐徐的接着往前走，心里却微微叹息着，这身边最顺手的下属，眼力竟也拙劣了起来，这日子，颇是寂寞呢……
　　竹君洛见状，装模作样的长叹一口气，大手一挥，让后面的队伍跟上。
　　半响，身侧传来那个淡然的声音：“让人把我边上的陌影居收拾收拾，我突然间……想养宠物了。”
　　薰墨影那骨骼修长的手指有意无意的抚过那个小小的手掌印，听那口气，似是在讨论天气般随意。
　　这就是堂堂温和无害儒雅得体风度翩翩的墨小王爷……竹君洛的嘴角无比的扭曲，整个儿凌乱在风中了……
　　等等……陌影居？是人勿进的陌影居？！
　　喔，是养宠物……嗯……宠物……彻底石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