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再 ...
-
再次睁开眼时,目光所及是冰冷的白色,一种象征死亡与新生的独特的白色。
她扫视一圈,不大的病房里集挤满床位,空气里是一股闷热不透气的味道。
最旁边的中年大妈见她醒了,有些高兴:“小姑娘你醒了,哎呀,除了脸太白了些,还真是个漂亮姑娘。”
“对了,你得的什么病啊,严不严重啊,哎,年纪轻轻的,要照顾好自己。”大妈笑眯眯的,语气关切,皱纹里都能看出点母性。
“我也不知道。”
江揽月避重就轻,只答了第一个问题。
她挣扎着想要起来活动活动,却一点力气都没有。胳膊滑落下去时,她瞥见右腕上的手环,是B市最好的医院。
“哎哎,江揽月是吧,你别随便动了,我来扶你。待会给你开几个检查,你去看看。”进来换药的护士见她想下床,连忙上前搀扶起她,待她站稳才松了手。
“还有啊,你联系一下家属过来吧,交一下昨天急诊费用。你的病……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护士顿了一下,江揽月从她的眼里清楚捕捉到怜悯与同情。
护士的声音虽然刻意压低,但是旁边的大妈还是听见了,刚刚声若洪钟的人一下安静了。
护士出去了,大妈也没再絮絮叨叨。江揽月吃力地拿起手机,用手指翻动着微信通讯录,目光在备注爸妈的号码上顿了几秒,然后翻到闺蜜三人群的。
果然,这俩傻姑娘发了一大堆消息,满屏的问号感叹号。
最后几条消息是刚刚发的,南月心急如焚,连报警都打算试试了。
江揽月笑了一下,本想撑着虚弱的身体自己摸到楼梯间,却被热情大妈一路搀扶过去。大妈是个聪明的,送到就走了。
江揽月翻出手机,给南月打了个电话。
“江江,是你吗!你现在在哪啊,怎么没来上班,是不是出了什么事,需要我过去吗!”
电话刚打出来就接通了,南月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她没挨个答,挑重点回了句:“南南,我可能,身体不太好。你能不能请假来陪陪我——我在B大附属医院,离公司不远的那个。”
“还有,来的时候,叫上望夏。”
电话那头忽然默然了,过了两三分钟,南月的声音再响起时,有点哽咽,“江江你等着,我现在在楼梯上,我请了年假,马上到,你,你等我一会,我马上就到。”
挂断电话,江揽月滑动着屏幕。
南月的消息从好奇调侃到惊慌失措,退出来,有几个要好的和领导也发了几条消息。而家庭群,则停在一周前爸妈截图的裴乐安的朋友圈。
她无意识地掐了下指尖。
裴乐安朋友圈江揽月也能看见,毕竟他们是“青梅竹马”。江揽月经常刷到他亲手做的美食和那只漂亮猫咪,只是这次,内容变了,他久违地发了几张合影。
图片里站在中心,众星捧月般的年轻男人穿着休闲衬衫,笑容明媚而灿烂,露出虎牙和酒窝,和那个扭头笑着问她要不要一起参加运动会的男孩重叠在一起。
不过对于家庭群的三个人,最重要的不是那几张无足轻重的图片,而是那行一大堆奇怪表情包的配文。
“今天晋升了,又是生日。很开心O(≧▽≦)O,所以约了几个朋友来开派对,只不过有的朋友不能来,有点遗憾(╥_╥)”
江揽月最近最后悔的事,可能是那天她明明准备发句祝福的话,却鬼使神差地往下一滑,看见她的直系亲属发了长达几百字恭喜的话,那叫一个情感丰富,措辞优美。
对比裴家爸妈略显敷衍的三两句话,不明事理的人可能甚至会觉得,他们才是裴乐安的亲生父母。
那天,裴乐安作为寿星,获得了满屏的恭喜和太多人毫无保留的赞美。
而她,是被殃及的池鱼。得到爸妈一通斥责她工作不努力的电话。
裴乐安不会知道,她过生日时获得的祝福从来不是小作文,甚至不是复制粘贴的祝福语,而是一句冰冷冷的“生日快乐。”
江揽月从回忆中抽离,晃晃悠悠晃到卫生间。冲完水,正打算推门出去,却听到一道熟悉的嗓音,她想了下,哦,是刚才换药那个护士。
护士似乎在和同伴聊什么医患八卦,边洗东西边闲聊,语气轻松。江揽月对这些不感兴趣,准备打开门的瞬间,却模糊地捕捉到几个词,江,疑似重病,年轻。
她的手停在门把手上,那一刻,说不出来是难过还是震惊多一点。但如果非要她说出一种情绪,江揽月觉得,它是如释重负。
回到病房,她坐下来,安静地望着窗外在雨中若隐若现的高楼大厦,望着墙角细微的裂痕,若有所思地想,原来,她真的快死了吗。
原来,这一刻来的这么早,这么快,快到她几乎怀疑这是一场梦。
很少有人知道,天不怕地不怕的江揽月小时候最害怕医院,可那时候她又总生病,只能捏着鼻子痛苦地一次次走进来。
那时候扎着各种漂亮小辫子的小姑娘,她富有得不知天高地厚,拥有父母毫无保留的爱与呵护。
温柔的妈妈会给她买喜欢的洋娃娃哄她,不苟言笑的爸爸会把她举在头上逗她玩,他们喜欢笑着说,我的月月是天底下最勇敢的乖乖。
可那个被视作掌上明珠的小女孩有太多太多的爱,那些爱满得要溢出来,所以她被惯的更娇气,更害怕医院,并以此作为获得奖励的手段。
直到,小女孩失去了漂亮裙子和精心设计的发型,失去了爱,失去了太多东西以后。上天才吝啬地馈赠给她勇气——属于勇敢者的勇气。
南月和李望夏脚步匆匆跑进来的时候,江揽月正盯着窗子发呆。
“江江,你别怕,我们都在你身边。”
李望夏那么冷静一个人,现在却冲过来一把搂住江揽月,语气平静,抱住江揽月的手在颤抖。
江揽月笑着摇头,“望夏宝宝,头发乱了。”她温柔地伸出手去梳理李望夏的碎发,又抬头问:“南南,你还记得为什么我喜欢这么喊你吗?”
南月愣了下,接着那些纷至沓来的,关于童年的回忆不断涌现。
真神奇,过了那么多年,她仍然能清晰记得,她和江揽月从互相看不顺眼到成为至交好友的点点滴滴。
记忆长河奔腾疾驰,爱恨都淹没其中,吞噬殆尽。
南月却好像看见,那个扎着双马尾的单眼皮女孩低着头,怯生生地笑。她的右手,握着一个扎满小皮筋的漂亮小姑娘,在冲她笑眯眯地招手。
“记得。我还记得你当时特别娇气,我背着你在日记里给你取外号,好像是喊你小公主呢。”
还有一句话她没有说。
南月其实很想问,江江,你是吃了多少苦,才从当初那个小公主变成现在这样的。
可没有人比她和李望夏清楚,这个问题,是不必问的。
病房里蔓延的伤感氛围被大妈一声响亮的“哎呀姑娘们,大妈小时候也喜欢写日记呢!”的念叨打断。
江揽月回过头,这次她仔细看了看这位女士,令她意外的是,大妈很瘦,即便穿着宽松的病服也能看出,她瘦得有点形销骨立。
医院的时光是漫长而急促的,有时忙得饭都吃不上一口,有时又闲得看蚂蚁。
几天功夫,江揽月做了很多医生开的检查。剩下大片的空白时光,她们都用来和大妈一起回忆过去。
大妈是北方人,说话做事都爽朗直接,又是个聪明人。和她打交道,只觉得舒服。
有一次江揽月开玩笑说,人之将死,确实应该好好追忆一下过去。免得离开了都不知道自己这辈子干了点什么傻事。
她刚说完,南月就哭了,李望夏红着眼眶看她。
南月红着眼睛一字一句对她说:“江揽月,别再提这个字。”
江揽月没有接话,南月到底是小姑娘,在医院里见点生死离别就忍不住眼泪。
好在你永远可以相信大妈,她一句“小姑娘怕什么生死啊,真要是那个字,你们还都得排在我后面呢!”
后来的日子,她们不约而同地避开了这个词。可她和大妈能掩耳盗铃哄南月开心,医生不会隐瞒她的病情。
再一次听到死亡的近义词时,江揽月还是很从容。她伸出瘦弱的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搂住南月和李望夏,轻声安慰她们。
但那只布满针孔的青紫的胳膊和主人的意愿背道相驰。南月哭得更大声了,几乎是撕心裂肺地痛哭。李望夏很少哭,却也安静掉着眼泪。
那么爱美,那么重视形象的两个姑娘,拉扯着医生一遍遍问她,真的没有希望了吗。
医生怜悯地看了一眼她们,是江揽月很熟悉那种眼神。然后摇摇头。
他说,很抱歉,但是患者已经是晚期了,而且癌细胞转移扩散得太多——家属,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离院的那天,天气很晴朗,湛蓝天空像水洗过一样干净而澄澈。
大妈趁南月和李望夏收拾东西时,把江揽月拉到了厕所。空无一人的厕所间,她忽然问:“姑娘,你要走了吗,不准备保守治疗了?你还这么年轻…”
江揽月点点头,语气难得轻快,“不想治了,想出去看看。人生苦短,我在B市待了太久,一直没去过其他地方。总怕那天,我会遗憾。”
大妈眼睛闪烁一下,望着江揽月深深凹下去的锁骨,突然笑了,和往常的笑都不一样。
“揽月,大妈真羡慕你。”
“其实大妈我也是晚期,每天晚上我都痛的睡不着觉,只能强忍着,瞪着眼睛到天亮。有时候啊,我觉得自己像难过童话里的小美人鱼,像在刀子上走路。可是我没得选,孩子们希望我活着。他们都孝顺,说无论多少钱也要我活着。”
“所以我只能活着。”
她目光虚虚落在洗手台,语气沉下去,“可是没有一个人问过我,我想不想活着。”
——
走出住院部大门时,江揽月的耳边还回荡着大妈的话:“大妈年轻时最想去大理,后来结了婚生了孩子没空,本想退休去,可一退休,就查出这个病了。”
“我可能,这辈子都圆不了小姑娘时的愿望了。”
她停了脚步,扭过头轻声说:“我想去大理。”
三个人回了趟她租的小公寓,查了半天攻略,收拾好行李,买了张机票就冲动地飞去了云南大理。
南月的年假早就休完了,索性辞了职,李望夏是自由职业,关了店,她们陪江揽月长租在民宿里。
到民宿的第一天,三个女孩没急着收拾东西,而是咬着望着雕梅,疯狂拍窗外大片粗笔厚涂的浪漫彩霞。
拍完了南月忙着p图发朋友圈,李望夏站在窗户边欣赏风景,而江揽月则选了几张最漂亮的,发给了大妈。
咔嚓咔嚓的快门声中,她们尽情享受着这座美丽城市的魅力,不计较金钱和时间,只在乎快乐。
她们在叶子泛着露珠的早晨市场里赶集,慢悠悠地挑选着各种色彩绚丽的鲜花;在喜洲翠青色的麦田里吹着风大笑和奔跑,和童年的自己赛跑;在民宿里和一大堆陌生的游客吃飘香的菌汤火锅……
南月发了几十条朋友圈,每张配图都有江揽月。李望夏攒了厚厚半本的手帐,江揽月则和大妈发了几千张图片,一看内存,吓了一跳。
突然有天,在环海骑行后,江揽月捧着月季,转过头笑着说:“我们走吧。”
南月和李望夏没回答,她们知道,时候要到了。于是她们什么也没说,沉默地,深深搂住江揽月。
回去后,江揽月强硬拒绝了南月和李望夏继续陪她的请求,她屏蔽了所有人,退掉了公寓,和这个世界划清界限。
后来两个人再见到江揽月,是在她的葬礼上。
葬礼很简陋,除了江揽月生前的几个同事就是那几个一块长大的朋友。可笑的是,裴乐安风尘仆仆地从外地出差回来,居然来得比在本地的江家父母要早。
裴乐安找她问的时候,南月正盯着江揽月的遗像看。那张照片,是她在大理抓拍的。
照片里的姑娘热烈地笑着,即使黯淡的黑白也难以抑制她旺盛的生命力。
她好像向日葵,而不是是百合。
“她笑得好灿烂,和高中那会不太一样了。”裴乐安站在她旁边,目光黏在江揽月嘴角的弧度。
“是不一样了,可能因为,她是快乐地走的。”
南月没有多说什么。即便她知道,面前这个男人偷偷喜欢她最好的朋友十几年,可是江揽月不知道,她也不会把她的事情告诉裴乐安半句。
只是裴乐安一直死缠烂打要问她,烦得她没办法了。她最后一瞪眼睛,“行,但是你只能问我三个问题。”
裴乐安点点头,没有再为难南月。
“她工作太累是不是她生病的重要原因。”
“是——但也不是。”
“她是不是很讨厌我。”
“是——也可能不是。”
“她,她最后过得好吗。”
“很好。”
“那就好。”
离开前,南月瞥了眼那个呆呆地立在遗像旁边的男人。问李望夏,他是不是喜欢咱们月月。
李望夏的声音落在空气中。
喜欢吧,但是月月不知道了。
她们看着裴乐安驼着背,没有打伞,就那样孤独而彷徨地站在江揽月旁边,站在深秋的雨里。
以深秋结尾的故事大多结局不好,就像江揽月和裴乐安,一方以为他们是一辈子仇敌,另一方却早日难以自拔地爱上对方。
两个人收回了目光。
回家的路上,又堵了车,南月忽然冒出一个想法。
她,李望夏和裴乐安,也许才是这世界上最爱江揽月的人。
她把这个想法告诉李望夏,被对方嘲笑天真。李望夏那双安静内敛的黑眸很亮很亮,她说:“南月,揽月的生命不会只有爱情的。裴乐安再爱江揽月,也要排在我们后面。”
“不过,如果他足够幸运……也说不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