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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亡 一个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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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平常的日子。
和往常一样,B市早高峰的地铁上拥挤而闷热,身边挤满了脸色疲惫低头看手机的的工薪阶层,置身其中,好像被无边漩涡吞噬,长发的漂亮姑娘叹了口气,心情一如既往地糟糕。
她目光落在列车上部,看站点一个个飞速掠过,车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如此循环往复,就像她在这座城市的生活一样,规律而刻板,容不得一点灵活变通。
耳机里播放着循环的歌单,她的思绪不知不觉游向了过去。
她叫江揽月,有个喜欢舞文弄墨且不靠谱的的老爸,据说她妈分娩时,老爸正在手术室外认真品读伟人的文字,心血来潮,脑子一热就为他不知性别的孩子取下这个名字。
说来也巧,她稍微长大一点,争强好胜的性格初露端倪,真和这个名字十分契合,上可九天揽月,样样出类拔萃。
别人在外面撒泼乱跑时,她在书房耐心背单词练钢琴。到了别人因为文化成绩急躁补课时,她一次次跳级,凭借全市前五的成绩保送重高清北班。
从小到大,身边的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像江揽月这样被女娲倾注心力精雕细琢的上帝宠儿,理应最不缺少鲜花和掌声。
然而事实背道而驰。
上天是公平的,江揽月的人生如昔日羽扇纶巾的周瑜那样悲催。她的身边,也有一个堪称完美,甚至性别比她更符合社会期盼的的"诸葛亮"——裴乐安。
裴乐安,是个自她还是个牙牙学语的小姑娘起就困扰至今的,梦魇一样的存在。
想到这个名字,江揽月自嘲地勾了勾唇,目光移向包包上挂着的粗糙月亮娃娃。这么多年了,她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裴乐安那么幸运,他只要站在那里,就能轻而易举得到所有人的偏爱。
为什么他又那么乐观,不论她多少次表达出厌恶憎恨,他都是那样笑意盈盈地说:“没关系。”
哐当一声,地铁门缓缓敞开,露出里面迫不及待逃离拥挤巢穴的群蚁。
江揽月随着人潮出了地铁口,打了辆车。到了公司楼下,她熟练地推开咖啡厅的门,胳膊托着腮,一眼锁定那边忙碌的背影中的老板,“老板,来杯冰美式。”
被称为老板的女孩转过身,没好气地伸手点了点她,“大小姐,你没看我正忙着吗!就知道给我添堵。”
江揽月露出个无赖的笑容,看着发小李望夏忙碌的背影,闻着空气里太妃拿铁香甜而浪漫的味道,将刚刚挤地铁的不快一扫而空。
“亲爱的,你的热美式,不客气。”
李望夏笑语盈盈地递来咖啡。
江揽月接过来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她指着李望夏惊愕地问,“李望夏!你怎么这样对我,你不知道这东西苦得要命吗,你真的是我的好朋友吗,我问你,我什么时候开始讨厌裴乐安?”
李望夏无奈地撇撇嘴,“你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你从出生开始讨厌他,行了吧。你上班不用那么拼命,天天加班到十一二点,那是你老板的公司,又不是你家的。瞧你这黑眼圈,大熊猫一样丑死了。”
江揽月知道这个傲娇大小姐嘴硬心软,最近赶进度,她也确实没少熬夜,只好皱着脸一口气喝完了,然后气鼓鼓地拎着包走了。
李望夏目光追随着她的蓝色细高跟,轻轻叹了口气,想了想,又低下头给一位管得了江揽月的主发信息。
江揽月告别好友,坐在工位上,她咬着吸管代码,“果然,找到自己喜欢的事才是最开心的。对不对啊南南?”江揽月笑着戳了戳旁边坐着的南月,却被对方嫌弃地拍开手。
南月拿出纸巾擦了擦手,没好气地白了眼江揽月,“拜托江大小姐,能不能不要不说一声就随便碰一个重度洁癖啊。”
江揽月听了,楚楚可怜地眨眨眼,“可是我们都认识这么多年了啊南南宝贝,你怎么这么无情无义,早知道,早知道我当初应该擦亮眼睛,不嫁给你这个负心……负心女!”
负心女南月,李望夏和这位爱飙戏的江小姐一块长大,早已懒得搭理她时不时的抽疯,只是敷衍地点点头,“对对对,我对你不好,要不然我立马给你写个休书放你自由吧大小姐。”
“不过,”她话音一顿,江揽月顿时觉得局势有点不妙。
果不其然,南月那双波光粼粼的眼睛里隐隐有泪珠涌出,她咬了咬唇,一副柔弱受气小娘子的模样。
“不过如果碰我的人不是夫人,我估计我会先骂对方三百句,把他骂得狗血淋头,从曾祖父到儿子弟弟哥哥不放过,然后再……慢慢用酒精湿巾,好好清理一下对方。”
她温温柔柔的语气莫名让人有点不寒而栗,换别人多少会被吓到。
不过江揽月只觉得啧啧赞叹——这位酷爱演艺事业的南月小姐已经在多年练习中突飞猛进,现在的演技,直接去竞争个奥斯卡影后都没什么问题了。
她转回头看了眼表,放弃和未来影后飙戏,又老老实实做起工作。指尖飞舞在键盘上,时钟滴答滴答急速飞驰,再一抬头,又到饭点了。
不过她还是没什么食欲,下去随便买了份三明治和一杯拿铁,又被李望夏唠叨几句,她机械吞咽完午饭,又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投入紧张的工作。
然后,再抬起头,已是深夜。
南月下班前敲了敲她的桌子,语气担忧:“亲爱的,要不然你这个月先搬到我家住,别加班了,你这一天都没怎么休息,我和望夏真的心疼你。”
南月瞥了瞥周围,这时间基本上员工都下班了,也就只有江揽月还埋头工作。
她凑过来压低声音:“江江,我知道你这么努力是为了什么,不是那些人说的什么为了升职加薪,也不是你自己搪塞我的玩笑话。”
“你确实喜欢这份工作,也足够努力。这些话都是对的,却不是你现在透支自己身体的真正理由。”
“我发呆总喜欢看着你,发现你比咱们上学那会还要拼命。可是当时我是羡慕敬佩,现在,我只担心你会不会下一秒就昏倒在工位上。”
“江江,你知道吗,你一直是我心目中最优秀的人。上学时我总爱抄别人作业,高中学习紧张,裴乐安那家伙有时都不写作业或者草草应付。
“可是只有你,只有你永远认真,永远刻苦。”
“那时候我就知道,我的江江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大人。”南月的声音有点颤抖,眼睛却是弯弯的,盈满了笑意。
“江江,你不必赶上裴乐安,不必让伯父伯母像喜欢他一样喜欢你。”
“江揽月,不要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因为你是独立无二的江揽月,是我心里站在国旗台上闪闪发光的那个江揽月,而不是另外一个裴乐安。”
江揽月愣了一下,然后缓缓绽出一个笑。
南月注视着她苍白瘦削的脸,她瘦了很多,和从前有很大的不同。
现在的江揽月的笑淡得像工笔细细勾勒的芙蕖,清丽而缥缈。又像泡沫,稍纵即逝。
南月看着看着,眼泪先夺眶而出。
凌晨的闹钟响起时,南月早已离去,她没有再劝。可她留下时那句“江揽月,我永远在你身后。”早已胜过千言万语。
这一层楼死一样的寂静。江揽月眺望着远方沐浴在黑色背景下的高楼大厦,屋内明亮的灯光像南月轻柔的话语。她无声地落下一滴泪,又很快抽纸巾抹掉。
江揽月就是这样一个人,倔强要强到连万籁俱寂,孤身享用孤独与痛苦的深夜也不肯掉一滴眼泪。太多人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城市的夜晚嚎啕大哭,他们的眼泪汇集成沉默的汪洋,侵蚀着年轻的灵魂。
江揽月忽然想到一句话,出自一位平日寡言温柔的女同事。
她说,来到这座城市才发现,原来爱情热血这些美好的东西,有一天会和疾病一样待价而沽,明码标价。
——
江揽月坐在回家的出租车上,侧着脸,近乎贪婪地嗅着窗外B市金钱的气息。
可能是最近加班加到太晚,她总觉得胃疼,包里又忘了带药,只好微微蜷缩,让夜晚清凉的风驱散疼痛。
“小姑娘,你是在那座写字楼里面工作吗?”开车的中年男人通过后视镜瞥了一眼,沉默了一会,忽然操着口外地腔问她。
换做平日江揽月是不会回答的,她身体实在不舒服,但这个司机人很好,允许她开窗透气,所以她轻轻应了一声,“是。”
此时的她还不清楚,这么一点微不足道的细枝末节,会在后来,彻底改写她的人生。
中年男人听到这忽然激动了起来,他抬高了声音,语气夸张地赞美道:“小姑娘,你年纪轻轻的,居然能进这么厉害的公司!哎,要是我家那两个不成器的能有你一半会念书就好了!”说到这,他似乎想起来什么,叹了口气。
接着,江揽月又被迫听他骂骂咧咧,絮絮叨叨说了大半个小时。他的话实在前言不搭后语,还伴随着习惯性的脏话。江揽月费力听了半天,勉勉强强总结出他在讲他的孩子和工作。
整整半个小时,他先是不停抱怨吐槽着工作的高投入低收入。然后话锋一转,说更令他头疼是老家俩娃娃的教育。
准大一的女儿暑假天天躺在家里玩,一个烂大街的二本文科生不好好准备考研考公,以后可怎么办啊。至于马上初三的儿子,更是不成器,英语次次三四十分,还不够丢人现眼的。
最后,他的话落在没有钱上。
没有钱,所以儿子上不了好几万的补习班,没有钱,所以钱,所以他背井离乡,大半夜还要出来跑车,老婆卖小吃起早贪黑,他们忙忙碌碌,为了赚几十块钱终日奔波。
普通人的苦难是大同小异的,究其根本最终往往都和钱挂钩。没有钱,总是囊中羞涩,总是暗自艳羡,总是无能为力。
江揽月沉默着,她痛得没有力气讲话,只能安静地聆听面前这个可悲可厌的人的酸甜苦辣,不时点点头。
听着听着,她发现,人真的太奇怪了,原来爱与嫌恶是可以共存的。
面前这个不吝啬语言诋毁孩子的人,头发有些花白,那张也许曾经很耐看的脸早已被时光侵蚀得油腻肥胖,他说话口吻世故圆滑,却在提起儿女时流露些真情实感。
最后快下车时,她听见司机说了一句:“小姑娘,你和我闺女有点像。她也晕车,以前坐大巴车总是吐。你一上来说要开窗,我就想到她了。”
“算起来,也有大半年没见了啊。”
他的侧脸隐没在微弱的灯里,显出几分落寞。
江揽月忽然觉得肠胃一阵抽痛,又是一阵翻江倒海的疼痛蚕食着她的神志。
她想要说点什么,却觉得头昏脑涨,意识逐渐模糊。记忆的最后,她透过司机惊恐的瞳孔里的倒影,看见自己似乎倒在了座椅上。
多日来的疼痛似乎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也许,她病得要死了。
那么,会有人在意她的死亡吗。
应该没有吧,除了望夏和南月两个傻姑娘。
唉,希望她们不要在葬礼上哭得太丑,要不然,她怕自己忍不住诈尸嘲笑这俩人。